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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世翩翩-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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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住所有明枪暗箭。
  殷镇趁机扣住他的手臂,要生生将其拽走,眉宇间不忘对苏枕月的警告。苏枕月没有理会,只握住殷祥的手臂温柔地笑说:“我自有分寸,且信我一回。”她眼中的笃定与哀求动摇了他的固执。
  ……
  紧掩了门帘后,苏枕月毕恭毕敬地沏了一壶碧螺春给卢帝。
  “苏老板,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可知老夫今日为何而来?”
  “民女不敢揣摩君心。”
  卢帝放下茶碗,双眼一眯,笑说:“你倒是个沉得住气之人。老夫此刻准你揣明上意,你且大胆说来,若是说得深入吾心,自有打赏。”
  “先生不喜拐弯抹角之人,那就恕枕月知无不言了。”她直起身子坦言道,“也许在外人眼里,先生是为了‘众皇子迷陷月满楼,各党争硝烟暗地生’而来。只可惜,有时候江山社稷亦比不过英雄心中最为遗憾的美人。”
  卢帝浓眉一挑,苏枕月再度豪言不讳:“先生此次大驾光临,不为其它,只是想听一句话,一句困惑您半生的话。”
  “……”帝王倏然沉下原本戏谑的脸色,“你既是传话者,便莫再卖关子。”
  “民女万万不敢。”她顿了顿,忽而抬起头直视那变得不再高高在上的老人,“只是民女有一疑问想先请教先生,还望先生此刻能抛却一切顾虑诚心作答。”
  “哼,天底下惟有你这小女子敢如此要挟老夫。”卢帝苦笑,眼里却是赏识。
  “先生恕罪。”
  “无妨,你且问来,此刻坐在你跟前的便是那寻常百姓。”
  “多谢先生……民女想知道,若抛却了身份与阻碍,先生这一生最爱的是何人?而‘那位女子’在您心中又到底是怎样一个地位?”
  卢帝愣住,竟是没料到苏枕月会问出如此直白的话。
  “先生可是嫌民女太过浅薄幼稚,竟问出这般无聊的问题?”苏枕月神情涣散,似自言自语着,“也许对世间大多男子来讲,这本就是一个无解之题,我又何必执着……”
  “可老夫并非大多男子。”卢帝正色道,“即便抛却了所有身份,在我遇到的这千千万万女子中,惟有早逝的东宫王皇后是我矢志不渝的妻子,是我愿意共赴此生的女人……”
  苏枕月身子一软,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她的心揪疼难忍,不知是为宛姑悲悯,还是想到了自己的境遇。
  “而‘那位女子’……”卢帝的豪情万丈忽而变得温软痛楚,霎时又绽出丝丝天真的欢愉,“她是我人生最大的意外,是最不可思议的梦幻,是唯一一位让我想过放弃天下苍生与之浪迹天涯的女人。”
  虽然那只是一个短暂的念头,可毕竟是有过,毕竟她在那一瞬间是他独一无二的爱人。若是宛姑泉下有知,是否会有所欣慰,又或者她一早便笃定,才能坚守余生。
  “她在人生最后一刻,让我传达给这支钗的原主……”苏枕月从袖口执出一根点翠比翼钗,“‘将你待我心,付与他人可’。”
  卢帝呆滞的目光中盈满雾气。他接过珠钗,精神恍惚地叨念:“她……她当真以为我是如此薄情寡义的负心人么……当年我知道她独自离开并非不爱,而是太过看重,所以我默许了她的放手。我亦不愿让那俗世中的皇宫鸟笼困住她,困住我们共同的梦想……只是她不知道,我却从未让其离开过我的视线。无论她游历至何处、结交过何人,永远有人保护她、支持她……直至十五年前她回到京城开了绸缎庄,也许是认为我早已忘记了过往,便无所顾忌地在故园生活下来……宛娘,我怎会不知,我怎会忘记……”
  面对老者的自言自语,苏枕月百感交集。原来宛姑一直活在卢帝的掌控之下,原来他们都知道,彼此就生活在同一座城池的天幕下。看着那共享的明月昊天,又是否能看到深爱之人的容颜?
  “若是宛姑不懂先生之深情,便不会用余生来痴等了。”
  “……”卢帝醒转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将崩溃的情绪再度强筑起来,“苏老板既是我故人之友,今日又为老夫办得一事,老夫便承你之情,许卿三愿。若将来有何困难,可持此玉牌进宫面见,老夫定还你心愿。”
  苏枕月接过雕花玉牌,思量片刻,道:“民女正有一愿望先生成全。”
  *********
  月满楼的风头一时盖过了香艳的十里秦淮,五湖四海的名士皆慕名而来。一是为了这名楼奇观,二是为一睹传奇女老板的风采。
  此刻,有一人抱臂仰视,在这嘈杂的大堂显得异常突兀。随他的视线望去,在“月满楼”的匾额上赫然挂着一块新的镶玉牌匾。
  “天下第一楼。”他嘴角划上一道好看的弧线。
  “老李,你看什么看得如此入神?怎么,那块敕造的匾额你还没望够呢?”从流觞曲水区悠然转出来的正是萧嗣。
  李麾见他衣袂翩翩,领口大敞,手持酒壶,脚下不稳,一副放浪开怀的魏晋公子模样。他本是极度厌恶这人,但又有说不出地熟悉与亲切,待看到萧嗣身后的苏枕月时方恍然大悟,曾几何时有位逍遥公子也是这般染得一身魏晋风骨。
  “你管得着吗,白吃白喝的家伙,走开。”李麾推开摇摇欲坠的萧嗣,又换上一脸天真无邪走到苏枕月跟前,“小师傅,你看这皇上可真是‘不吝赐字’,自有了这块镇店之宝,月满楼的名声传遍了天下,生意愈发兴旺不说,连那些爱找茬的‘达官贵人’也不敢放肆了!”
  苏枕月朱唇轻启,笑得随和:“我也不曾料到皇上会赐这样一块重如泰山的牌匾过来,原本只为求得帝王一方亲笔墨迹便好……”
  “还是咱阿月高瞻远瞩,拥有一颗强大的经商头脑。”萧嗣说着便要去搂住她。
  这时一个小掌柜从侧门倥偬而出,神色谨慎地禀报:“老板,老张的马车已经到后院了。”
  苏枕月当即收笑正身,微微向李麾和萧嗣欠身行礼便干练地朝后院疾步而去。
  “到底是何人令小师傅如此紧张?”李麾抱臂托颔,拉不下脸面向萧嗣打听,惟有自言自语暗暗忖度。
  一旁的萧嗣仰头浇了一嘴酒,视线却一直不曾离开苏枕月远去的方向,似有若无的笑意让李麾瞄得心烦。
  哪怕是当日帝王驾临苏枕月都不曾慌乱失措,此刻她的心却分外不安。
  “爹爹,您舟车劳顿,辛苦了。”
  苏羽苏老爷由大女儿苏云绣搀扶着伫立在马车前,满面尘霜地望着眼前这愈发陌生的二女儿,一时说不出话来。正将三小姐苏俏君搀扶下车的侍婢乃是苏枕月昔日的贴身丫鬟香儿。苏俏君抬眉见到这个跟她恩怨纠缠的二姐,也尴尬难言。
  大半年来在苏枕月重振家业的影响下,苏家渐渐恢复了生机,苏俏君的病情也有所好转。此次从苏州再度牵府知京师,苏老爷本是极其不愿的。可姑苏老家突逢鼠疫,苏三小姐又时常叨念京城的好,闹得苏老爷没法子,只得应了苏枕月之邀。况且苏老爷虽表面看得淡然,心里却很是挂念这二女儿。阔别多年,原以为失去了的牵绊,如今还能直面传达思念,再多宿怨都已随风而逝。
  “二妹你安排周到,亦是辛苦。”说话的是苏云绣,“爹爹身子不好,我们还是先送他老人家去歇息吧。”
  “大姐说得甚是,是枕月怠慢了。”苏枕月随即吩咐人招来三名货工搬运行李,又唤来几名丫鬟随从照顾苏家一众老小。
  苏俏君眼看前方的大姐和父亲已上楼,自己却忍不住回头审视在那头操办琐事杂务的二姐。伶俐果敢,大气自来,自己好像不如从前那般恼她了。但转念心里又是一阵酸楚,便悻悻地奔上了楼。
  黄昏之时,殷祥如常来到月满楼,却在大堂和到处转悠的苏俏君打了个照面,颇感诧异。走进怡居见苏枕月正在沏茶,他便随口问及此事。
  苏枕月解释了一番,心知殷祥与三妹有过一段往事,不愿他尴尬为难,就没有多说什么,只转了话题道:“今日殿下似乎行动有所不便?”从他一进门,她就观察到其右脚不稳,步伐虚浮。
  “天凉,腿疾犯了,不碍事。”
  殷祥说得轻松,苏枕月却知道他当年被软禁在终南山落下的腿患甚为难治,这些年愣是把那玉树临风的人儿折磨得满面沧桑。
  “殿下该留在府上好生修养才是,若不惜爱自个儿身子,往后再多机遇也难以把握。”
  原本在品茗的殷祥闻言一怔。他几乎不曾见过苏枕月说过如此重话,今日却是为了什么失态于人?
  “我……知道了。”他拨弄茶碗,只答出这一句。淡淡的,心里却溢满了欢愉。
  “……”苏枕月亦是被自己吓一跳,这才明白那个人在自己心中是何等重要,重要到总能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殿下请恕罪,是枕月失礼了。”
  “何罪之有?你能这样,我倒是喜欢。”殷祥自然也明白当中情意,好像很久以前的满心志气又隐隐回笼而来,笑容也不禁多了几分洒脱。
  苏枕月双颊微红,低眉慌张了许久才敢抬头去看他。只见殷祥右臂支着木几,一手托着下巴,一脸满足地望着窗外人流倥偬。她便也收起小心思,在对桌随他静静坐观浮生百态。
  时光在衣摆沙沙拂动间流逝,在悠远目光中隽永。这样无欲无求的放空状态,好像脱离了尘世,到达了一个虚无的空灵境界。
  “我有时会想,如果我们能回到初遇之时,我会义无反顾抛下俗世烦扰,同你一道去游历江南……”
  慵懒的音调让苏枕月心中哽咽。她泪盈轻笑,幽然回应:“佛云,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殷祥赫然回眸看她,想从那如月之颜窥出这句话的深意。然后他笑了,笑得坦荡释然。
  无论陷得有多深,无论走得又多远,总会有一个人相伴左右,末了是醍醐灌顶的痛快淋漓,是笑看人生的风轻云淡。
  落日余晖散落进窗,一室如禅。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章 孤月萧君陷囹圄

  
  天还未亮,苏枕月就早早起身。今日采办主事告假,她放心不下将此活儿交予未经训练的新手,于是打算亲自去城西市场采购。
  刚走到大堂,就看到宿醉头痛的萧嗣在使唤白衣女侍童为其推拿脑袋。
  “嗣少,你是刚起还是一夜未眠呢?”苏枕月绕过重重饭桌走到他身边。
  “昨日与城口那家王公子拼酒,足足喝了半斤二锅头,现在浑身难受,怎么睡得着。”
  “往后你可不能再这般酗酒了,要是伤了身子我便嘱人再不给你贪杯的机会。”
  萧嗣顿时作揖求饶:“好阿月,我错了还不成吗!”他转了转眼珠,瞧着她身后的一名随从提着货袋,奇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城西置办这几日需要的货物。”
  “何不叫下人去,你亲自上阵多累,还嫌平日自个儿不够操劳吗?”
  “几处雅室的窗帘得换新品,还有大堂里的园艺须得添置改进,这些门面功夫让干粗活儿的下人来办可不行。”
  萧嗣揉揉太阳穴,望了一眼外头:“天都还黑着呢,你就带一个小厮去我哪儿放心?”
  “哎,你要作何?”苏枕月被他拉着往内院走。
  “帮我挑拣衣裳,我换了陪你一道去。”
  折腾了一盏茶功夫,萧嗣方拾掇妥当。出门时,天已微明,街上零零星星有做买卖的人静静走过,反倒更显城中寂寥。
  “我还从未这么早出过门,冷飕飕的,真是不做事不知辛苦。”
  苏枕月见他大氅长袍的贵公子模样,不禁笑叹:“当年在番邦游历时,可不见嗣少你这般娇气。”
  “也是。想来京城这般富贵温柔地果真消磨人之斗志。”
  “听这口吻,莫非嗣少还有何未展的抱负?”
  萧嗣摸摸下巴,想着昨日在月满楼大堂看到的那抹绝色之景,心摇神驰:“别人不知道,阿月你还不明白?我这人向来不思进取,只图及时享乐……阿月,阿月你在看什么?”
  苏枕月站在街边往右侧的小巷不住地打量。黑暗中隐隐有人影在交头接耳,那模样与举止极为眼熟,她在脑中反复搜寻。
  忽然黑衣人回头望了一眼,迅速翻墙消失在了小巷中。
  “原来是他,我想起来了!”
  “阿月你到底望什么呢,让我也瞧瞧!”萧嗣环顾四周,一脸摸不着头脑。
  “刚在那小巷里的人,好像是朝中一名参将。我记得以前战郡王带来月满楼过一次,其为人甚是肃穆寡言。”
  “这个时辰他在那咁黑的巷子里鬼鬼祟祟作甚呢?”
  苏枕月摇摇头,并没有告诉他,方才还有一个异族装扮的人与其接头。
  *********
  在西城置办完物件,已是辰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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