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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6期-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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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4年6月2日这天,盖世太保逮捕了一名地下游击队领袖及其两个女儿,对他们进行严刑拷打,可他们就是不肯交代电台及地下游击队的秘密住所。6月8日,以布鲁塞尔盖世太保头子米哈耶上校为首的三名盖世太保头目,押着游击队领袖回到艾克兴市,被埋伏在此的游击队员当场击毙,只有一名司机侥幸逃命。第二天清晨5点,德军包围了艾克兴市,抓走96名男青年作为人质,并宣布:“36小时之内,必须交出枪杀盖世太保官员的游击队员,否则每次枪毙15人,直到交出袭击者为止!” 
  在这紧急关头,有人又想起钱秀玲。可是,艾克兴市距离艾尔伯蒙160多公里,没有汽车36小时根本赶不回来。德国入侵以后,没收了所有人的汽车和收音机。但郊区有人藏着一辆汽车。于是,三个年轻人从尘封四年的地下草垛里,翻出一辆老掉牙的雪铁龙轿车,简单修理一下,从德军汽油库里偷来点汽油,驾着这辆没有车牌、没有通行证的雪铁龙,匆匆上路了,不敢走大路,只能摸着黑,在崎岖的小路上颠簸。 
  面对三个陌生人的到来,一贯支持她的白兰芝医生却坚决不同意她再去冒险。此刻,外面炮火连天不说,她还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前不久,为了营救一名医生,她去找法根豪森,却没有被接见。法根豪森让秘书出来转达,说他遇到了麻烦,让她不要再来找他了,他已经无法再帮助她了。 
  可是,三个年轻人却一再恳求她:“钱女士,请您看在96条生命、96个家庭的面上,请您无论如何再跑一趟,即使没有希望,也求您做最后一次努力吧!” 
  她对丈夫说:“亲爱的,我必须去跑一趟,即使没有希望我也要做最后的努力。否则我的良心会不安的。” 
  无奈,她丈夫只好对三个陌生人下达命令:“你们必须把我妻子安全地送回来!” 
  听老人讲到这里,我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天夜里的情景:漆黑的夜幕下,一辆破旧的甲壳虫般的雪铁龙轿车,装豆包似的挤满了“五个”不同种族的人——一名中国妇女、三个人高马大的比利时人,还有一个未出世的中俄混血儿——冒着不断传来的轰炸声,颠簸在坑洼不平的野地里…… 
  我问老人:“当时您不觉得害怕吗?” 
  老人微笑道:“顾不过来害怕了,只想着救出那96名人质。” 
  这句朴素而坦诚的话语,道出了老人的境界。 
  第二天早晨,他们才赶到艾克兴市。 
  由于所有的道路全部被封锁,晚间10点钟,三个青年才把她送到塞纳福城堡。这时,距离处决第一批人质只剩两个小时了。她让警卫通报紧急求见法根豪森,11点30分,法根豪森派秘书出来见她,她急忙说明了来意,请求法根豪森将军立刻下令停止处决人质!此刻,距离处决第一批人质只剩30分钟了。秘书让她明天上午11点30分来见法根豪森。 
  第二天上午11点30分,她最后一次走进法根豪森的办公室,看到法根豪森情绪十分低落,显得既憔悴又沮丧。 
  她说:“法根豪森将军,我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再来给您添麻烦,可是,96名人质都是无辜的。他们都是平民百姓,都有自己的家庭和妻儿老小。三名盖世太保官员并不是他们打死的,请您无论如何要救救他们!” 
  法根豪森说:“我现在的处境很糟,盖世太保在秘密监视我。我很快就要被解职了。不过请您放心,我会利用手中最后的权力,全力拯救那些无辜的生命!” 
  不久获悉,96名人质全部被押送到德国集中营。二战结束后,除5人死于轰炸和疾病外,其余91人全部被释放。 
  十几天后,法根豪森却被希特勒派人秘密逮捕了。 
  1945年7月21日,艾克兴市举行缅怀英灵、表彰英雄大会,钱秀玲被授予比利时国家英雄勋章,市长赠给她一尊中国古代铜质龙塔香炉,并将抓走人质的街道命名为“钱秀玲之路”,让艾克兴市人民永远记住她对艾克兴市的再造之恩。 
  1948年春,法根豪森以比利时头号战犯的身份,被押回布鲁塞尔接受审判。 
  钱秀玲去监狱探望他,看到昔日威风凛凛的德国将军,如今瘦骨嶙峋,蓬头垢面地住在潮湿、阴暗的单人囚室里,不禁百感交集,感到世事沧桑、人生无常。 
  法根豪森说:“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他妻子在他被捕不久就去世了。“我没有家庭,没有财产,只剩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命,怎么处置都无所谓了。” 
  她觉得他虽然是纳粹将军,却是一个讲人道、讲友谊、富有正义感的人。所以,她全力为他奔走呼号,找被营救人员联合签名,答记者问,发表文章,向社会大胆陈述自己的观点。 
  我在1948年比利时的报纸上,找到了这篇文章: 
  她说:“如果说我在二战期间为比利时人民做了一点事情,因此而得到政府授予的国家勋章,受到比国人民的爱戴。但我要告诉大家,这虽然是我个人努力的结果,但这个结果恰恰是法根豪森将军给的!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做出极大努力才获得的!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将一无所成!也正因为法根豪森将军对他所管辖区域做了最大限度的保护,所以,比利时才没有发生像荷兰、挪威、波兰等国家那样的惨剧!我希望他能知道,我将永远对他怀着十分的感激和尊敬!即使在审判他的法庭上,我也要说出这一切!” 
  她的文章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赞扬者有之,谴责者也有之,有的甚至骂她是亲纳粹分子,骂她是假英雄…… 
  但是,她的文章却引出一段旷世奇缘。 
  一天,一个中年女人找到钱秀玲,说她叫西西拉温特,在二战中曾荣获比利时国家英雄勋章,本来对纳粹恨之入骨,可是看到她的文章之后,却被法根豪森超越国家与民族的正义感深深地打动了,疯狂地爱上了他,多次跑到监狱去探望他,却不让进。她请钱秀玲给法根豪森带去一封求爱信…… 
  法根豪森看完信却说:“我是一个生死未卜的战犯,怎么可能接受一个女子的求爱?请代我谢谢她为我所做的一切。” 
  1951年3月,在监狱里度过了七个春秋的法根豪森,终于等来了生死未卜的大审判。当钱秀玲出现在证人席上时,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她向法庭列举出一次次找法根豪森救人的时间、地点、人证;向法官出示了被法根豪森营救人员的联名信;请出数名被营救人质当庭作证;最后,她呼吁法官要正视法根豪森对比利时人民所做出的巨大努力,公正地对待这位德国将军…… 
  她的证词震撼了整个法庭,震撼了包括法官及陪审团在内的所有审判官员。 
  听老人讲到这里,我激动地说道:“钱妈妈,我真为您感到骄傲!您不仅在为一名纳粹将军呼吁,而是在向全人类、全世界发出了公正的呐喊!” 
  法根豪森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他在监狱里仅关了一年就被提前释放,跟西西拉温特回到德国波恩,直到1966年去世,享年88岁。 
  老人的故事讲完了,我望着这位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的老人,穷尽想象,极力想在她身上找到那个勇敢、机智的影子。可我找不到,甚至连一句高声的激越之词都没有听到,只有平静的微笑。这时,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临危不惧者,并非仅属于那些动则激昂咆哮、强悍健硕之士。 
  一连数天,我都在思索一个问题:她和法根豪森,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伟大壮举?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们这么干的? 
  钱秀玲出生在文化底蕴丰厚、善良、正直的家庭。她从事过化学研究,开过中国餐馆,与中国同仁共同捐款,创建了比利时第一所中文小学。她一生以善为本,慈悲为怀,为比利时慈善事业做出了杰出贡献。为此,比利时国王夫妇曾将夫妻合影赠给她以示感激。这样一位天性善良的优秀女性,做出此举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那位德国将军呢?他是纳粹德国派驻比利时的全权代表,他为什么要冒着被革职、杀头的危险,一次次地想法赦免敌人?他的行为根基又在哪里?他的所作所为又是为了什么?是人情,人性,还是…… 
  从资料中了解到,亚利山大·冯·法根豪森1878年出生于德国西雷西市,职业军人,妻子维德考帕是一位摄影师的女儿。1912年,他被派驻日本任大使馆武官。1914年,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1934年,他被派到中国任蒋介石的高级军事顾问。1938年应召回国后,戎马一生的他,本想退休回家颐养天年,但是,1939年3月二战爆发,1940年5月,希特勒任命他为德国派驻比利时、法国(北部)两个国家的军政总督。 
  我在《第三帝国的兴亡》一书中,查到有着他的一段重要记载。他很早就认识到希特勒给德国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毁灭,不除掉希特勒,德国不可能有希望。所以,他加入了以后备军参谋长冯·斯陶芬伯格为核心的暗杀希特勒的秘密组织,并担任该组织西部地区的军事首领,而且还劝说隆美尔也加入了该组织。 
  他在日记中写到:“我收到很大数量要求赦免的求救信,这好像成了比利时的一种习惯。只要是由我所认识的人交给我的,我都认真对待,当然是指那些我所尊敬的人。有时,成捆的要求赦免的信,都是通过意大利大使馆露丝波丽女士转来的,所有的请求信我都看了,并且给了答复,尽管有些答复是否定的,但我已尽到了最大的努力。” 
  露丝波丽是意大利驻比利时使馆的外交官夫人。她与法根豪森的私交甚笃,经她手营救了许多反战人士。 
  暗杀希特勒的“7·20”事件失败后,5000多名反希特勒志士被处死。法根豪森也被列入审判之列,但因战争形势越来越紧张,1945年2月,盟军飞机炸毁了军事法庭,炸死了主审“7·20”案件的大法官,这使一些纳粹军官侥幸存活下来。 
  从这些史料中,我发现这位德国将军的人性并没有泯灭,所以,我在《盖世太保枪口下的中国女人》作品中,用主人公的嘴说出这样的话:“一个人虽然无法选择国家与时代,但却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 
   
  (本文摘自作者自传《生死遗言,拯救自我——一位女作家的传奇人生》) 
  责任编辑 陈东捷 
在台湾的后街与陈映真相遇
       李 娜 
    那天被出租车拉错了地方,找到社会主义学院时,已经迟到了颇久,但夏潮的几位朋友站在楼门口,和煦地笑着,说:快进来快进来。 
  社会主义学院,矮矮的招牌,和招牌同高的小门,在这无人的午后的巷道里,在商品时代的北京城,被找错,或许不算很偶然的尴尬;夏潮联合会,这个在台湾被归为“左统”、相当边缘的民间组织,平和的笑容却不是对迟到者的客气,左翼的理想原本就是温暖的,即便总是要与现实剑拔弩张。 
  来北京交流学习的夏潮同仁们,刚刚去看望了正在此养病的陈映真。 
  “比老干部还老干部”的玩笑据说已经传到陈映真耳朵里。他并非一个一味严肃的人,但这次,他说,也许他真的是对内地不了解,应该静下来看看。 
  早在八十年代,据作家阿城的回忆,他曾以玩笑回应陈映真关于“怎么看待人民”的问题,而陈大怒了。 
  一位非常敬重陈映真的师长,面对他与龙应台的论争文章,却感到“尴尬”了——他赞同对龙应台简单“民主”二分看内地的批评,但希望陈映真对内地社会状况有更清楚的判断,有更有力、更切合当下的理论和语言——也许,苛求了罢。 
  80年代以来,内地已出版了多种陈映真的文集和单行本,“乡土文学的一面旗帜”、“爱国作家”是最常出现的定语。年轻人对如此定义的作品多没兴趣了,而知识界缘由他总是成为风口浪尖的辩论文字和政治参与,或视他为统战对象,或视他为一个天真的社会主义者,或更关心他的社会批判、运动于内地的借鉴意义——不经意就忽略了他作品中那更其丰富和复杂的台湾的内心。 
  那么,在台湾呢?我问研究所毕业、不到三十岁的台湾朋友,一个说:我们尊敬他对理想的坚持,但他的理想真的过时了。 
  更年轻的一个说:离我们很遥远了啊。他小说里那些残酷的场景,我们都没经历过。 
  但是,她说,师长们在一起会常常讲起他——是他们那代人的精神依靠吧。 
  是精神依靠吗,还是他用文学烙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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