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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6期-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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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稀稀拉拉这么少观众,一股不平之气不禁涌上心来。接着,他一眼发现戏台上右侧锣鼓场面旁边正站着已卸了装的赵宗培,这位赵四爷,正冷眼盯着他呢!叼着烟卷的嘴撇着,似乎在冷笑。一片阴影又掠过他的心头。 
  这个大舞台深十六米,虽然挂着守旧的幔帐已经往前挪了,面积还是比北平那些戏园子大得多。而台上铺的地毯又旧又破,积满了灰尘。又细又尖的跷尖刺着台毯上的逆毛前进。特别吃力。他突然感到脚底下被绊住了,原来一只跷尖戳进了台毯上一个破洞。他的脚摇晃起来。我要摔倒了,赵宗培正在那儿等着,要看我栽在台上呢!他一定正幸灾乐祸看着我栽跟头!李长林一阵心慌,觉得神经的震颤穿过了自己的脊背,上半身已经向前倾去。但他一抖机灵,趁着摇晃的那股势头,连忙又来个鹞子翻身,他还来得及看见检场的已撩起帘儿,等着他进场,现在正吃惊地望着他;但他这个软鹞子翻身居然翻过来站住了,他依然从容地来回轻摆着上半身,飘飘荡荡下了场。检场的暂时忘了放下守旧,他就在帘儿后仍然轻轻摆动着。哄然一声,台下一片喝彩声,鼓掌声!这一系列动作,使他简直真就是个纸人儿,正往前飘着,忽然一阵阴风,又把他刮回来,他这才不得不打着旋儿飘了下去的。观众并没有发现任何破绽,而舞台上阴森森的鬼气反而被渲染得更凄厉了。看戏的几乎入了迷! 
  他听见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却不顾一切,不回答正等着上场的田喜旺问的什么,直奔后台犄角上点着香烛的供桌前,趴在地上,规规矩矩,一连向祖师爷的牌位磕了三个响头。有人拉起他,告诉他“并没出事儿!你这简直是个绝活儿,我现在可真服了你啦……”这是赵宗培。他亲自替李长林重整了头面。他表现出只有内行才真正懂得惺惺惜惺惺,真正理解李长林此刻的心情。 
  张文远已经上场了。 
  方巾丑是田喜旺的拿手戏,使接下去这场《活捉》更加有声有色。闫惜姣的鬼魂一面唱着'望家乡',一面舞着绸带,跟吓坏了的张文远绕着桌子转圈,田喜旺几乎使出老伶工的全身解数,半蹲着腿,头向前向后一晃一晃摇动,紧紧配合着李长林,等闫惜姣把绸带子套上了脖子,他慢慢软僵尸瘫倒在地上,接着走跪步,耍甩发,而闫惜姣拉着他进场时,他简直化成一摊泥。给这 
个名丑的叫好声、鼓掌声,震动了整个天津大舞台,而且观众全站了起来,久久不肯离去。 
  老头儿到了后台,简直累得浑身上下骨头架子全散了。李长林噙着眼泪感激田喜旺,要不是这老头儿在台上一丝不苟地表演,处处在台上照应他,他几乎不能全神贯注地进入角色。他搀着田喜旺,连声道歉:“真辛苦您了!真辛苦您了!”而当他歪到戏箱边坐下时,才感到自己也已经筋疲力尽了。田喜旺接过跟包的递上的热手巾,连连摇头,又连连点头,自言自语地说:“叫他们看看,这才叫戏哪,这才叫戏哪!” 
  “长林!田老板也说你的功夫到家了。”赵宗培大声嚷着,狠狠吸着香烟,也显然十分激动,而且是真诚的,“我们是看着你长大的。虽然台上无父子,我这个长辈今天可实在对不起你!咱们得继续合作!我要不是戒不掉这口嗜好,”他抬起一个拳头凑到嘴边,翘了翘大拇指和小指头,“我干吗跑关东去赚那昧心钱?你有志气,长林,而且真有本事!我决不勉强你啦。你放心,我会平平安安回来,咱们爷儿们还得合作。我早跟田老板说过,咱们还得一块儿到上海去,让你看看真正的大世面,我会带着你去见见杜月笙、黄金荣,带着你拜老头子,凭你的扮相、做派,让你唱到哪儿,红到哪儿!……” 
  “别听他那个羊上树!”田喜旺等赵宗培离去后,这才叹口气,对正慢慢卸妆的李长林说。今天这老头儿是真动了气。他仍然坐在戏箱上。当初在后台,除了丑行,戏箱本来是不能随便乱坐的,平时田喜旺也并不随便乱坐。“一个人不讲戏德,没人看得起。当年你师父就是因为好逞能,弄得同行不愿答理他,晚年潦倒到这么个地步。刚才赵四有意在台上撅你,瞒不过后台这些人的眼睛。你打定主意不跟他往关外跑。你做得对。唱戏的也得有骨气!艺高不如德高。咱们回北平,我给你凑班底子,邀角儿,让你自个儿挑大梁,再不能看着你受别人的窝囊气!” 
   
  十七 
   
  一匹拖着长尾巴的大白脸儿狼,蹲在两条后腿上,拱起两只前腿的爪子,向他探着身咧开嘴笑,还吐出了红红的舌头。这天夜里,李长林几次从噩梦中吓醒过来,浑身是汗。他已经折腾了半夜,一个噩梦跟着一个噩梦,老是这匹大白脸儿狼,老是冲他龇牙咧嘴,吐着红舌头。 
  每逢碰着不顺心的事儿,他就会梦见这匹大白脸儿狼!是呀,要不是祖师爷庇佑,他今天差点儿在台上栽了。虽然已经有人告诉过他,唱戏的祖师爷是唐明皇——唐明皇在内宫创立了梨园,亲自教梨园子弟度曲,人称“李三郎”;后来梨园行供的就是这位“李三郎”的牌位,尊之为“老郎神”——而不是什么大白脸儿狼。但童年痛苦的刺激太深了,李长林改变不了那匹大白脸儿狼的印象。他从小儿那么怕它,始终认定支配着自个儿一辈子命运的,就是这位形象狰狞的尊神。虽然他已经一心扑在戏上,而且打心眼儿里爱上自己的艺术事业,可从不敢违抗这尊神的意志!他以为在舞台上稍有个闪失,这匹大白脸儿狼就会惩治他。今天在舞台上他跟人家唱对儿戏,居然敢赌气,差点儿把《活捉》唱砸了。他是不是得罪了祖师爷? 
  但是,蒙祖师爷庇护,他要自个儿挑大梁了,他得拼命干,得对得起一心提拔他的老前辈,可首先,他得洗净内心深处对老郎神任何亵渎的念头,不虔诚的念头!谢谢祖师爷,请继续庇护我李长林吧! 
   
  十八 
   
  小水仙红遍了九城。可是李长林觉得除了在舞台上,一点儿也不自由。 
  他居然以花旦挑大梁、挂头牌,组成了自己包括生、旦、净、末、丑的全套班底,置办了不少新行头、新头面,增添了好几只戏箱,也邀了些名角儿赶场合作,跟所有大戏园子订了合同,按期轮流演出,日场夜场,场场客满,池座中还常常加板凳,楼上包厢从来没有空过。 
  他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号召力。他只能听给自己戏班水仙社“管事的”支配,也真的以为没有这位“管事的”,他不可能在舞台上走运。这位“管事的”能耐比他大得多!而这位“管事的”,正是他的那位师娘舅,那个大酒糟鼻子——师父到底还是把这位内弟找来替他“管事”了。他得把这位“管事的”称呼为“舅舅”。而这位五十多岁的师娘舅也真有两下子。尽管梨园界知道他的老底儿,可谁也不敢得罪他或者不屑于招惹他。他替小水仙组戏班、邀角儿、找文武场面,亲自到珠市口丝衣铺订置行头、戏装,样样在行;他替小水仙奔走各戏园子,排戏码,在前后台满场飞,到处张罗;给地面上有势力的人送戏票,决不冷落后排上逢场必到的侦缉队,跑前跑后给人家招呼沏茶倒水,递热手巾把儿;逢年过节,也决不忘带着李长林,提着水果篓子、点心盒子向梨园老前辈请安送礼,在大饭庄子摆宴款待小水仙的同行。他有法子向梨园前辈借出秘藏的本子,请有名的文人给小水仙“打戏”——编出时兴的新剧目。他倒不墨守老水仙的成规,一劲儿鼓动小水仙闯自己的戏路子。李长林在如此热心的“管事的”照应下,觉得自己虽然成了真能挣钱的名角,却在精神上完全被控制住了。 
  而且,这位师娘舅老是在他耳边絮叨:“成家立业,立业成家!你也不小了,不能老住光棍堂,累了一天回来,还得给自个儿温洗脚水啊……”果然,由师娘做主,把她娘家的侄女儿一大酒糟鼻子的老闺女许配给李长林了。师娘说:“虽说比你大几岁,可女大三,抱金砖,你小子还真有点儿傻造化。”老姑娘长得并不丑,模样性子居然跟她父亲完全不同,而且真知道疼人。“反正是这么一回事啦。”李长林倒觉得人家没哪点儿配不上自己的。从此他真的自立门户了。 
  成亲不久,他发现这位老姑娘还竟是个“把家虎”。她不辞辛苦,首先把家务事料理得井井有条,把李长林伺候得舒舒服服;她每天梳洗打扮,拾掇得一身干干净净,亲自替李长林抱着包袱跟着跑后台,简直寸步不离。她把给李长林跟包的支使得团团转,而那跟包的却心服口服,言听计从,成了她的贴心人,什么事儿都不瞒着她。李长林起初虽然不愿意身后有这么个娘们老跟着自己,却无法拒绝她那无微不至的关怀。他还不知道,自从老姑娘过门后,父女之间渐渐展开了不断的明争暗斗:她向父亲提出查账簿,跟着大酒糟鼻子一起奔走,向各戏园子经理一起办交涉,在梨园公会——后来改为北平国剧公会——出出进进,遍访几乎所有名角儿的家庭,到处认干娘,跟每一家都结下了亲密的关系,决不忘了给哪家老老小小的生日送寿桃寿面,哪家办红白喜事都上赶着凑份子,帮忙。半年之后,大酒糟鼻子败下阵来,又整天喝酒了,而他的这位老闺女倒成了实际上真正“管事的”。过年时,她主动叫李长林跟名角儿一起参加“窝窝头会”的义演,周济穷苦艺人,而且替他订下戏码:《白水滩》反串十一郎。大年三十在家祭罢灶,她悄悄告诉李长林:“我又给你置了两所房产啦。这事可别让我爹和姑妈家知道!”同行的人,没有不佩服李长林的媳妇是个厉害娘们儿的。 
  李长林虽然在台上演的都是些风月戏文,他在日常生活中可并不贪恋什么绣帐鸳衾的滋味儿。他办喜事那天晚上,偷听新房的小喜旺——这小子不分台不觉得有脚镣,我不认为再有脚镣啦。他觉到了自己在技艺上的进展。他把每一出戏里的人物都演活了。这些人物的上台下都是小花脸,第二天就眉飞色舞地告诉“大下处”那些师兄弟,说新婚之夜还是那个老姑娘教他如何尽为夫之道的。现在李长林长大了,模样也变了,卸妆后并不好看。由于经常梳水头勒网子把眉毛吊起来,掭头后眉梢就耷拉下来,上眼皮也老是浮肿着,嘴唇还是那么厚,显出一副笨相。崇拜名角的男女学生们往往好奇地钻进后台来,想看看这个在台上那么光艳照人的花旦,没想到下了妆的小水仙竟是个黄胖和尚似的乡下佬。他们不能不惊叹中国戏曲巧妙的化妆术,奇怪他在台上台下简直判若两人。看到他在后台碰见生人时惊慌失措的神情,忍不住彼此掩口而笑。 
  然而,李长林疯了似的一心专注在台上,只有在台上,他才能那么集中精力,那么神采飞扬,那么挥洒自如。他现在也能看戏本,具有初步的阅读能力了。他总是认真按前辈说的揣摩戏情戏理,咂摸怎样把一招一式突破中国传统戏曲所规定的那套程式化的动作。他不能跳出这些框框,他在这些框框里找到了一种自由,因此他觉得只有在戏台上他是自由的。我是戴着脚镣跳舞哪,夏小满说对了。可我能跳得行当都是花旦,但每个人物在自己的揣摩下都各有自己的性格特点。他一出场,一声“小妇人潘金莲”,这句自报家门必定赢得满场彩声。他得让观众看到这小妇人不是大家闺秀,而是假装正经的荡妇,从头望到脚,风流往下跑。他的《阴阳河》、《红梅阁》、《蝴蝶梦》、《双钉记》、《挑帘裁衣》、《全本乌龙院准“代”活捉》,一贴出海报就轰动剧坛。《小上坟》、《小放牛》这类小戏过去只能做开场戏演出,他却敢跟名丑田喜旺拿出来做压轴子戏,而以“准演双出”的《一匹布》、《荷珠配》当大轴儿上演。他的跷功已被内行公认直踪侯俊山、田桂凤、路王珊、余玉琴、筱翠花、芙蓉草这些前辈。人们常常叹惜花旦这一行当到筱翠花、芙蓉草一代,算是绝了,不料小水仙在舞台上又重现了颠倒众生这一色相。专攻中国戏曲研究的专家学者。也不能不注意他在表演艺术上别具一格的新的创造。 
  可是好景不长。正当他红极一时之际,日本侵略军占领了北平,他在舞台上那种“自由”的自我享受又给剥夺了。 
   
  十九 
   
  在敌伪统治下当亡国奴当然是不自由的。可是在另一种意义上,对李长林个人来说,他却不再是拴在师父、师娘、岳父磨房里那匹小毛驴,只能眼上蒙着黑布罩,听人家吆喝,随着碾盘脚不停蹄地转啦。早在日本关东军占领平、津前,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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