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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书房里,挂了几幅字画。有康有为赠给他父亲的中堂,有清早期书法家王铎的草书条幅,还有郑板桥的竹子,吴昌硕的写意花卉,却没有一张油画,没有一张水彩画。那些中国字画和书房里的硬木家具、雕花隔扇,以及墁地的灰色大方砖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清雅脱俗的味道。那味道和奶奶的味道是一样的。
家里的事,除了和老保姆吴妈一起照看小孙子的起居,其他事情,奶奶一概不闻不问。她把大部分光阴消磨在自己的书房里——读书,写毛笔字,画水墨画。
方又琨后来回忆起奶奶那时的形象,觉得奶奶真风雅,真高贵,真好看。
奶奶瘦瘦的,满头白发像烂银似的,油润,光亮。难得的是,七十高龄的奶奶,牙齿依然洁白、整齐,没有掉落一颗。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奶奶仍然只穿旗袍;夏天偶然穿条绸子长裤,上身也是穿着斜对襟的葛丝褂子,和二三十年代的大家妇女一模一样。
春天,院子里的丁香、海棠、碧桃开花时,每天早晨,奶奶喝完稀饭后,便走到树下入神地审视,挑选那些细长的或姿态古怪的花枝,剪下来,插在她画案上一个明朝的大青花坛子里。画案上还摆着一座茶褐色的古香炉,三枝紫色的兰花香弯弯曲曲地飘着青烟。奶奶在画案前写字,作画,字是香的,画上的兰草、斑竹、山石和溪水也是香的。
奶奶八十三岁那年,身体不行了,再也不能站到伴随她几十年的画案前写字作画了,只能委顿在一张长长的花梨木躺椅里,椅子上铺着厚厚的棉褥子。大夫说,老人家没病,只是衰老了。又过了一个多月,奶奶卧床不起了。
那时,方又琨上大学四年级,住校,每天下了课,便骑车回家,坐在奶奶床边陪伴奶奶。
他小的时候,给他讲过许多民间故事和外国童话的奶奶,却很少说话了。他看着阳光照在床头,照在奶奶枯槁的脸上。奶奶脸上的皮肤依然细密,只是枯干了,僵硬了,像一层薄薄的蜡皮儿,没有一丝活气;眼睛深深地眍(目娄)着,像两只酒盅。在他的记忆中,奶奶的脸庞一向是丰润的,现在竞凸起两块高高的颧骨,使奶奶的脸变得又尖又小。他不忍再看下去,像小时候和奶奶亲昵时常做的那样,俯下身子把额头贴在奶奶的额头上。奶奶的额头是温热的,但再也没有力量顶住他了。不由自主地,他眼里滚下了热泪。
一天上午,他只有两节课,下课后便骑车回家。
奶奶依然静静地躺在床上。
老保姆吴妈坐在茶几旁边,将一把大米撒在报纸上,正在一粒粒地挑选。多少年来都是这样,奶奶的饭里,不许有一颗碎米,更不必说稗子和沙子了。有一次吴妈说,老太太的嘴真金贵!碎米和整米吃到嘴里不是一个滋味儿吗,难道您还分得出?奶奶笑着说,不是嘴金贵,是眼睛不答应。我这双眼睛啊,只愿意看美的,看好的。你刚来我们家的时候,多水灵!一条黑亮亮的大辫子,在小细腰上晃呀晃的,红头绳像花蝴蝶一样飘呀飘的,我总看不够。现在,我还正眼瞧你吗?水缸似的!那时,吴妈也年过五十了,两个老太太笑啊,笑了半天。
方又琨轻轻走到奶奶床前,刚在床边坐下,奶奶便缓缓睁开眼睛。那眼神恍恍惚惚的,毫无神采,更失去了以前常常流露出的那种不经意的挑剔。
奶奶居然开口说话了,你爸上班去了?
他说,去了。妈也上班去了。
奶奶斜着眼睛想看看吴妈,但吴妈坐在窗台底下,她看不见。
吴妈却懂得奶奶的眼神儿,走过来问,老太太要喝茶吗?我刚沏的,这会儿喝正好。
奶奶说,你先出去一会儿。
吴妈从茶几上收起米和小盆,说,和您孙子说说话儿吧。又琨,有事叫我。
吴妈到下屋去了。
方又琨觉得奶奶今天的精神好一些。这几个月,奶奶很少开口说话了。他说奶奶,我把枕头垫高点儿,您靠一会儿。
奶奶摇摇头,一只苍白的几乎透明的手从薄被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指向床里。
奶奶睡的是一张南方老式雕花木床,四角有立柱,上面有顶架,三面有床围子。与一般老式木床不同的是,床的靠墙一面是一排二尺高二尺宽的木柜,从床头到床尾,分成三层大大小小的抽屉,因此,这张床要比一般的老床宽出二尺。这是奶奶的父母当年给奶奶特意定做的嫁妆。
方又琨顺着奶奶手指的方向,目光落到那一排排抽屉上。奶奶,您要拿东西?在哪个抽屉里?
奶奶点点头。
方又琨扶着奶奶肩膀,轻轻地帮奶奶侧过身去。奶奶指指靠着枕边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方又琨跪在床上,拉开那只抽屉。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大绒面的、皮革面的盒子,有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还有一个驼色的大方盒子。他知道,这都是奶奶的首饰。奶奶戴首饰是有讲究的,不仅要和衣服搭配,还要看场合,看季节。其中有两条宝石项链不仅陪伴了奶奶的锦绣年华,上年纪后奶奶也喜欢在过年过节时佩戴出来。可如今,奶奶还能欣赏它们的精美吗?一件件都成了身外之物!
他有些伤感。
奶奶说,后边。
他把抽屉又拉出一些。
奶奶说,绸子包儿。
他看见了,抽屉的最里边,有一个柚子大的红绸子小包儿。
他立刻就知道那是什么了——他见过。他取出来却不敢交到奶奶手里——那东西很沉,如此衰弱的奶奶是拿不住的。
他坐回床边。他知道这是奶奶最珍爱的东西,也许奶奶对它放心不下,也许奶奶要再看看它。
他问奶奶,解开?
奶奶伸手拦住他,说,拿到学校去。
他不明白,奶奶,我把它拿到学校去干什么?
奶奶又说一遍,拿到学校去。收好。别让你爸爸知道。
不让爸爸知道,当然更不能让继母知道了。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想问问,奶奶已经闭上眼睛,呼吸也有些急促了,好像刚才已经消耗了她过多的精力。
他把奶奶的手轻轻送回薄被里。奶奶的手,只剩下一把细硬的骨头了。那年春天,奶奶在丁香树下挑选插花的花枝,阳光照在奶奶抬起的白皙的手上,像照在白玉上一样,光线几乎穿透了奶奶的手掌。那只手多美!他从未想过,奶奶有一天会衰老——衰老成这般模样!
他凝视着奶奶那张蜡白的没有一丝活力的脸,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奶奶睡了。他走到茶几旁,将红绸子包儿打开。果然,正是那座香炉。
他十一二岁时曾见过这座香炉。
他还记得,那是四月的一个上午,院子里海棠花开得拥拥簇簇,一只长尾巴喜鹊正在树上的阳光里跳跳蹦蹦。奶奶喜欢喜鹊,总说那是报喜信儿的鸟儿。他跑进奶奶书房,要让奶奶去看喜鹊。
奶奶正坐在窗下一张小圆桌前,两手抚摸着一座香炉。香炉是青绿色的,环腰镶嵌着几颗方形的绿莹莹的宝石,被透进屋里的阳光照着,光闪闪的,像有一团绿雾将香炉包裹起来。
他立刻被这只香炉吸引住了,忘记了要让奶奶去看喜鹊的事。
平日里,只要他走进书房,奶奶就会慈爱地招呼他,就是在写字或绘画的时候也不例外。今天,奶奶的眼睛仍然凝视着香炉,双手仍然抚摸在香炉上——那抚摸好轻柔,好动情,就像他依偎在奶奶怀里,奶奶抚摸他的脸蛋时一样。
他看着香炉说,奶奶,咱们把这座香炉摆在您的画案上吧!这座比那座好看。说着,就伸手去拿。
奶奶抓住他的手说,只许看,不许动。
他问,为什么?
奶奶说,这是神品!能看一眼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怎能摆在桌子上使用它?那就亵渎它了。
他没学过“亵渎”这个词,但他猜想奶奶的意思是说,要使用这座香炉,就是不敬重它了,因为它是神品。
他猜对了。
奶奶说,你看它的造型,是上古时代的鼎。看它的口沿,环耳,圆足,再看它周身的青绿色,都尽善尽美!你看这六块祖母绿,都是上好的!绿得多正,多浓——又透明,又深邃。你知道吗,祖母绿是宝石中的君王啊!像这么好的祖母绿,很难见到。
他不能完全理解奶奶的话,却从奶奶迷醉的目光中,迷醉的神情里,以及奶奶轻柔地搭在香炉上的那只手上,知道了奶奶是多么珍爱这座香炉。
他问,这也是太姥爷太姥姥给您的吗?
他知道,家里的许多东西,包括他们住的四合院,都是奶奶嫁给爷爷时,太姥爷太姥姥给奶奶的陪嫁。
奶奶摇摇头,不是。这是你爷爷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他不相信,爸爸说过,爷爷家没有您家阔,爷爷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您呢?
奶奶说,你爷爷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外科医生……
他抢着说,我知道。爸爸说爷爷的医术最棒!
奶奶说,爷爷有个好朋友,叫贺乃之。唉,前几年也故去了——都故去了,就剩下你奶奶这个老妖精!
他摇摇奶奶的手,不许说您是老妖精!谁都不许说!
奶奶说,好好。听我说,贺乃之的五伯父是关外的一个土军阀。知道什么是土军阀吗?
他说,不念书,占山为王,还打家劫舍。
奶奶说,那是胡子——土匪。贺乃之的五伯父秦司令有几万军队,独霸一方,是个土皇上。
他点点头。
奶奶说,秦司令有五个姨太太。他最宠爱的是五姨太太——年轻,漂亮,上过中学,还会说日本话。那时候,东三省有点儿势力的军人,真真假假的,都跟日本人有些来往,有五姨太太做翻译,秦司令觉得自己风光极了。那年,五姨太太肚子里忽然长了个大硬球,吃不下,喝不下,眼瞅着就要不行了。秦司令心疼,急疯了,请遍了他们那一带的名医,却都束手无策。贺乃之想起了你爷爷,亲自来北京把你爷爷接到辽西。你爷爷后来说,他们先请的都是中医,治这种瘤子,中医不如西医,他们要是到哈尔滨请位西医也许早就治好了。你爷爷把五姨太太治好了,秦司令感激涕零,当时就拿出十万大洋的银票当谢金。你爷爷说,乃之是我的好朋友,给他的长辈治病,我若收钱,有伤朋友之道,以后就难以和乃之相见了。
他拍着手说,爷爷说得真好!
奶奶说,那个秦司令啊,平日里也不是个好东西,在他的地盘儿上横征暴敛,巧取豪夺,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可他有一样好一对他的原配夫人挺仁义。那些娶了小老婆的人,特别是娶了好几个小老婆的人,一般的都厌憎自己的原配夫人,嫌她又老又丑,恼她整治自己的
那些小老婆,恨不得她早死才好!秦司令不是那样的人。他原配夫人比她还大五六岁呢,你爷爷去辽西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华发满头了,可秦司令敬重她,每天从外面回来总是先到她住的后院里坐坐,说说话,然后才去看动完手术的五姨太太。秦司令一共有六位太太,可他只把这位原配郑重其事地介绍给你爷爷了,其他几位,一句不提,就跟没她们几个人似的。
那正是他爱听故事的年纪,他追问着,后来呢?
奶奶笑了,什么后来!我说的是秦司令敬重他的原配夫人。
他问,为什么?
奶奶说,这么问就对了。据乃之跟你爷爷说,秦司令夫人的父亲原是奉天的军官,因为闯了大祸,才拉起一彪人马,选了山场,当了大掌柜——就是土匪头子。一个当过军官的人当了大掌柜,就比一般的土匪头子厉害多了,很快,他的人马就壮大到几千人,他也有了八个最得力的帮手。这八个帮手中排在第一位的叫“炮头”。能当“炮头”的,得枪法好,胆子大。排在第八位的,叫“字匠”,专管写信的,话得写得明白,字还得写得好。
他挺奇怪,土匪里还有专管写信的?给谁写?
奶奶说,问得好!要不是乃之告诉你爷爷,他也不明白。土匪除了抢劫之外,另有一条生财之道——绑票儿。把人质绑来,怎么才能让他家里人把钱送来呀?
他往爸爸住的西厢房看看,说,打电话。
奶奶笑了,土匪都在大山里,有电话吗?
他说,那就得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