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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隔空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陆澜川率先败下阵来,声音嘶哑地轻轻唤了她一声,“能给我倒杯水吗?”
苏绣转身出去了,陆澜川费劲儿地重新倒进床垫间,一直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团昏黄光影看。直到几分钟后门板再次被推开,然后她端着杯水走进来。
房间里只亮了很小的一盏台灯,陆澜川看着苏绣穿了白色睡衣,慢慢地从那团阴影里走向自己,像是周遭的光线也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苏绣什么话也没说,而是将手里的玻璃杯递给他。陆澜川伸手试了下,手上还是一点力气也没有。
他看向苏绣,苏绣也站在那一直看着他,但眼里没多少温度。
等陆澜川想再次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时,苏绣忽然伸手帮了他一把,将枕头放在他身后帮着他靠的更舒服点。陆澜川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欣喜,他直勾勾地望着苏绣,恨不能将她此刻状似温柔的样子都印在脑海里,又忍不住仔细观察她的眼神,是不是……多了一丝什么别的东西藏在里边?
可他观察了很久也没看出什么来,于是在她的帮助下喝了口水之后,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上次我——”
苏绣没理他,已经站起来要走,他还有脸提上次?
陆澜川又急忙说:“苏绣,你为什么……要管我?”
他紧紧盯着她的背影,要是换了他是苏绣,这时候肯定巴不得他病死吧?或者趁机动点手脚夺了他的命也不是不可能。然而她尽然什么都没做,看到他如此狼狈,还是伸手帮了他一把?会不会……对自己还有点……哪怕一点点……
结果苏绣头也没回地说:“不为什么,只是不想变成你那样的人。”
☆、第二十六章
苏绣走后,陆澜川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或者是白天睡了足够久,以至于他此刻的脑子异常清醒。脑子越清醒,想起的事也就越多,最后反反复复只变成了她的那句话——不想变成他这样的人。
那么他是怎样的人呢?
从来没有一刻陆澜川如此清楚自己的定位,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啊,对于别人或许并不贴切,可对苏绣不正是这样吗?
这之前陆澜川从没觉得当一个恶人有任何不好,他年少时也曾信任过许多人,最后都得不偿失,被背叛、被利用或是被欺骗,最惨的一次险些被打回原形再也无法翻身。所以这个世界本就如此,如若不够狠,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秉持着这样的信条,他一路披荆斩棘,做了多少缺德事仍不自知,宁可负尽天下人也不让别人有机会负自己。
只是活了三十二年,如今却蓦然发现,原来自己也和那些曾经憎恶的、蔑视过的小人面孔一样可恶……如今苏绣看他,大抵也和自己当时看那些人的感觉一样吧?
但不管怎么样,她都没有选择和他一样,变成比他更坏的人……而他却早已经变成了自己当初最看不上的那种人。
苏绣也在告诉他一件事,不是遇上了不公和坏人,就必须要变成和他一样坏,这不是变坏的理由,至少要掌握好心中那个“度”。很显然地,他已经完完全全忽视了那个“度”,或许做坏人本来就是会上瘾的。
他发现自己在苏绣面前,竟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来。
苏绣和他不一样,和他遇到过的许许多多的人也都不一样,陆澜川发现这样的苏绣除了让自己难受之外,似乎还多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种类似怅然若失的感觉……原来他曾经错过的人这样好……
***
相比陆澜川,苏绣这一晚倒是睡得很好,第二天神采奕奕地起床收拾东西,只是临出门时又遇上了昨晚送陆澜川回家的六圈儿。
彼时她正在和赵祯通话,无暇顾及对方,只略略颔首打了个招呼,“你好。”
对方见了她却是横眉冷对的,手里拎着外卖餐盒,说话一副阴阳怪气的口吻:“哟,嫂子这么早就出门,我记得陆哥说你辞职了,这是忙着去哪呢?”
六圈儿伸手拦她,离得有些近,将那边的男音听得清清楚楚,脸色变更加不好了,“呵,陆哥这可还病着呢,你不会是去约会吧?”
苏绣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身避开他就走了。
六圈儿顿时更加火大,这陆哥到底看上她什么了?既不体贴也没礼貌,看起来也不怎么守妇道,怎么看怎么比不上叶韵湥В�
结果他在卧室把这话跟陆澜川一说,陆澜川马上就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语气虽然没多少起伏,可态度却十分强硬,“以后不许再提这个名字,尤其在苏绣面前。”
六圈儿瞪着眼,半晌才说:“你,还真喜欢她啊?”
陆澜川沉默着,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六圈儿惊得半天说不出话,“陆哥——”
“文件带来了吗?”陆澜川不答反问,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六圈儿不甘心地点点头,把这两天积压的文件全都放在了他身边的床头柜上,心里却依旧是震惊不已,“那她去见别的男人,你也不管了?”
陆澜川皱了下眉头,竟然真的什么也没说。
六圈儿都觉得面前的人不再是自己认识的陆澜川了。
陆澜川一边看文件,一边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面前杵着一直在发呆的人,“叶兆琪还没回来?”
“没,听说出去玩儿了,看来这次是真和你闹上了。”六圈儿有些惋惜地说,“要不你主动打个电话?”
这话说完他心里其实有些惴惴不安,要搁以前陆澜川绝对不会随意向谁先低头,可这次陆澜川居然“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
这这这,六圈儿猛然发现眼前的人还真有些不一样了啊,竟然懂得迁就别人了?
***
因为陆澜川生病,所以在家办公的时间便多了起来,苏绣和他碰面的机会也多了。幸好她白天常常不在家,但晚上无论如何还是会打个照面。
这天回来以后,苏绣看到陆澜川在客厅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调来调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她的脚步声响起,他马上绷直了脊背,目光淡淡地瞧过来,“你回来了?”
苏绣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回答,事实上也根本不需要回答吧,答案不明摆着吗?
陆澜川缓缓地站起身,他在家穿的比较随意单薄,只是身休闲的灰色套装,这样一看脸色似乎比前几天还要憔悴些。他看着苏绣说:“我做了晚饭,一起吃吧。”
所以他这是在等自己一起吃饭?苏绣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半了,还以为他早就休息了。事实上这两天她都在有意避开他,摸清楚陆澜川的作息时间之后,她便特意挑了这么晚的时机回来,结果——
苏绣又看了眼餐桌,菜早就放在了那里,明明只有两个人却做得十分丰盛,怎么看都像是用心准备的。她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又开始怀疑这人的动机。
然而陆澜川只是告诉她,“我把菜热一下,你去洗手。”
苏绣洗手的时候还在想,难道是为了上次的事在向她道歉,但显然不可能啊,陆澜川这样的人哪里会为那种事低头。结果她刚刚走进餐厅,就见那男人站在餐桌旁拿着个什么东西低头研究,再仔细一瞧,看的不正是她这段时间准备办厂的材料吗?
苏绣顿时警铃大作,一步上前将东西抢了过来,戒备地瞪着他道:“你干嘛动我东西?”
相比她的色厉内荏,陆澜川就平静多了,他看了她一会儿竟然什么也没说,只是替她将椅子拉开,“吃饭。”
两人吃饭永远是没什么话可说的,更何况苏绣一直在想之前他看到自己材料的事,陆澜川会不会背后动什么手脚?会不会暗中给她施加阻力。苏绣越想越懊恼,刚才实在太不小心了,不该把包就那么随意放在桌边的。
她忍不住抬头看对面的人,陆澜川竟然也正在打量她,两人目光相遇,一时有些诡异。而且她发现陆澜川嘴角始终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人真的有毛病啊。
陆澜川问她:“好吃吗?”
苏绣:“……”
“是不是不合胃口,我见你一直没怎么吃。”
苏绣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转移话题,勉强吞了几口饭就吃不下了,将碗放下之后道:“我饱了。你吃完放这好了,我来收拾。”
陆澜川一直看着她,那眼神总像是藏了许许多多的情绪在里面,可他竟然几次都没开口。他不提,她当然也不会提。
后来陆澜川说:“没事,我收拾就好。”
他照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吃东西,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苏绣还是觉得这人很奇怪,按他的脾气不可能一句都不问的,而且发现自己瞒着他在做这么大的事情,应该会发一通火才对?
***
陆澜川当然觉得心情好,他听六圈儿说完那话其实挺糟心的,一度怀疑苏绣难道还和那小白脸有联系?所以晚上才那么不厚道地翻她的包,结果发现这女人天天早出晚归原来是在计划办个小厂。
可就他给她那笔钱,显然是办不下来啊。
不过她喜欢折腾就随她去好了,陆澜川看那资料的时候还特意留了个心眼儿,将她最近正在联系的地方都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他等苏绣走了,自己也开车跟了过去,他其实也没想干什么,就想着苏绣那人平时傻乎乎的,别到时候让人涮了都不知道。
结果他跟了苏绣大半天,苏绣果然看了好几个地方都没定下来,陆澜川当然知道原因所在,还是资金问题……看着她顶个大太阳来回跑,一张小脸都晒得红扑扑的,他在车里都看得直皱眉头,至于这么拼吗?他少她吃还是少她喝了?
可他还不能挨得太近了,要是太近容易被苏绣发现,她要是发现估计又要不高兴。
陆澜川缓缓地开着车跟在她身后,只跟了一天就觉得自己快受不了了。
晚上苏绣回家比他晚,因为她还得去挤地铁挤公车,陆澜川在家里等了很长时间,几次都觉得腕表上的分针走得怎么那么慢?
等苏绣回来了,整个人看起来都特别疲倦。陆澜川抬手摸了摸鼻子,去厨房给她倒了杯冰镇果汁,然后状似无意地说:“榨多了,不喝也是浪费。”
苏绣一直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陆澜川见她瘦瘦小小地站在客厅里,明明累得要死,还要做出一副小兽的戒备状盯着自己,连一杯果汁也攥在手里许久都没动。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他忽然就很想走过去抱抱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好好休息一会儿,但终究没那么做,因为他知道苏绣并不需要他。甚至于只要自己在,她那阵紧张的感觉大概一直无法消除。
原来她之前几天也是这样过的吗?自己从来不知道,还总是有意为难她。
“早点休息。”陆澜川忍不住脱口而出,然后又道:“晚安。”
***
晚上陆澜川躺在床上仍旧在失眠,他脑海中一直是白天苏绣在烈日下奔走的样子,乌黑的发丝都湿透了黏在脸颊上,在他记忆里,从没见她那般狼狈辛苦过。
其实以前她在酒店兼职的时候也很辛苦吧,只是自己那时候从未考虑过这些问题。他从床上坐起来,思考再三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给你个地址,明天你去找人谈谈把地方租下来。”
六圈儿正睡得迷迷糊糊地,猛然听他这么一说还有些没回过味儿来,“啊?你又打算干什么啊?”
“哪那么多废话。”陆澜川说完又顿了顿,提醒道,“记住别用我的名字,找个眼生的。”
六圈儿等他挂了电话也没愣过神来,眼生的?是指对谁眼生啊?
重新躺回床上,陆澜川想着那女人明天可能露出的喜悦笑容,居然心情一下就变得很好。只是他在床上折腾了很久,发现越发睡不着了!
果然是坏事做多了,难得做一件好事不习惯吧?
☆、第二十七章
六圈儿办事向来麻利,第二天就把租赁合同给陆澜川送了过来,只是嘴巴里一直在嘟囔,“原来是给嫂子租的,你这哄她开心下的成本可够足啊。”她都背着你和别的男人约会了,陆哥你其实就是个受虐狂吧?
陆澜川当然听不到他心底的吐槽,将合同看了一眼,随后才有空理他,“她是我老婆,对她好点怎么了?”
“是不怎么——”六圈儿眯着眼直笑,“就是没想到你这么疼老婆啊。”
陆澜川停了下手里的动作,忽然拿合同敲他脑门,“看不惯她成天在大太阳底下晒得跟鱼干似的行不行!”
他没脸对跟前的人说,苏绣受这份儿罪全是自己给弄的……多可笑啊,他就是始作俑者,现在又做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说出去不是净给人看笑话吗?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六圈儿往后蹿了一大步逃开他的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