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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李敖:李敖快意恩仇录-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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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络,说动他展开大写作计划。他本来只想用化名写,不敢用真名,我说你写出来的事,一
查就是只有你李世杰才清楚的,你还赖得掉吗?还是抛头露面迎头痛击吧!他同意了。同年
九月三十日,他的大作开始出现在我主持的“万岁评论”、“千秋评论”上,连续发表,前
后四年,直写到中风死去。四年间,夜以继日、锲而不舍,写出了两百多万字的揭发黑暗的
文字,我为他印行的有《调查局研究》、《调查局黑牢345夭》、《军法看守所九年》等,
都是内容翔实的不朽之作。
  在所坐过的牢房中,第八房于我独亲,原因是我在其中,一个人住了两年半之久,引起
我最多的回忆。第八房是在警备总部军法看守所的独居小房,在小房中,整天过四面面壁的
生活。佛教里的达摩老祖只面壁一面,我却面壁四面,小房有三叠大,扣掉四分之一的马桶
和水槽,所余空间,已经不多,一个人整天吃喝拉撒睡,全部活动,统统在此。墙与地的交
接点上,有一个小洞,长方形,约有三十乘十五厘米大,每天三顿饭,就从小洞推进来;喝
的水,装在五公升的塑料桶里,也从小洞拖进来;购买日用品。借针线。借剪指甲刀、寄
信、倒垃圾……统统经过小洞;甚至外面寄棉被来,检查后,也卷成一长卷,从小洞一段段
塞进。小房虽有门,却是极难一开的,班长不喜欢开门。所以,一切事情,都要趴下来,从
小洞办。这个小房,才真是名副其实的“洞房”。在“洞房”里,随着阴晴、日夜、光暗等
变化,一个人有不同的感受。在晴天时候,我有这样的经验:每天午饭后,到下午开始做运
动前,有两个多小时特别安静的一段时间,比夜里还安静,因为经常梦魔的邻居们午睡时倒
不叫。我认为午睡是浪费,从来不睡午睡。所以我特别能清醒的独占这两个多小时的特别安
静。本来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属于我,但这两小时好像更属于我,尤其是星期天的这两小时。
只要天气好,我每天中午都有一个约会,约会的对象不是人,也不是人活在上面的地球,而
是比地球大一百万倍的太阳。冬天时候,太阳午后从高窗下透进几块——真是成块的,于是
在这小房间里,除了我外,又增加了动态。阳光总是先照上水泥台,再照上地板,再很快就
上了墙,再很快就上了胸前那么高,就断了。为了利益均沾,我把塑料碗、塑料筷、塑料杯
等,分放在几处阳光下面,然后自己也挤进去。因为阳光只有几块,所以就像照调光一样,
要一部分一部分照,照完了这只胳臂,再照那只,若想同时全照到,那就只有“失之交臂”
了。太阳虽好像是个小气鬼,只照进那么少、那么短,但对我已是奢侈品。阳光在冬天虽然
热力有限,但至少看起来也暖和——
  几块暖和。这种光与热,都是在人群中、在地球上得不到的东西,它们从天而降,从九
千多万英里的地方直达而来,没有停留、没有转运,前后只不过八分钟,光热从太阳身上已
到你身上。这种宇宙的神秘,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同时感受到,有了这种感受,你仿佛觉
得,虽然阳光普照,可是却于你独亲,世态炎凉,太阳反倒是朋友了。但在阴天时候,我的
经验又翻开了新页:为了使光线好一点,为了干净一点,我买了两刀稿纸,来糊四面斑驳的
墙,印格子的一面朝墙,四边抹浆湖,贴上去,立刻弄平。从最下面贴起,墙与地板接缝处
露缝宽窄不一,先用桥牌拦腰一折,成九十度角,一边贴墙上,一边贴地板上,再盖上稿
纸,一张稿纸可盖住四张半桥牌。桥牌也是正面朝墙,于是自王(King)到后(Queen)和
什么保皇党贾克(Jack)等,都像法国路易十六(Louis XVI)和玛丽·安托内特(Marie
Antoinette)等等一样,都完了。浆糊干了的时候,稿纸就绷得很平。大功告成以后,一行
行稿纸背面,白里透绿,一个个小格子都衬出来,每个格子都是空白的,就好像每天的生活
一样。原来糊的时候,只求光线好一点、干净一点,并无其他奢求-稿纸已为自己做了这么
伟大的服务,还奢求什么?当然它们不够白,但白纸买不到。白报纸虽可买到,但质料人
差,快变成褐报纸了。打字纸又人薄,糊L去什么都盖不住,所以还是稿纸最好。想到当年
字稿纸惹祸,今天把槁纸用来糊墙,颇有焚琴煮鹤的味道。阴天来了的时候,我才意外的发
现来了新作用。房间湿气重了,关节上的风湿开始隐隐作怪,稿纸们吸足了湿气,纷纷鼓了
起来,好像也在作怪。随着抹浆糊的痕迹,纷纷鼓出了各形各状的“浮雕”。一个个看去,
颇为好玩,有美女侧影、有妖怪半身、有戴高乐的鼻子、还有好几条香肠。打蚊子留下的痕
迹,有时用湿抹布探不干净,索性加贴一小块稿纸上去,加贴的部分,因为全部是浆糊,引
起四面八方的起伏,活像一只白螃蟹,在那里横行。整个的感觉是,自己不但活在湿气里,
还活在一台千奇百怪的湿度计里。
  在这种空间的感觉以外,还有时间的感觉:因为太久太久没有钟也没有表,甚至没有计
时烛(marked candle),没有滴漏(clepsydra),也没有沙漏(hourglass),看时间的
习惯已经退化。你无法准确的知道时间有多短或有多长,你开始没有一分钟、没有五分钟、
十分钟……没有一小时、两小时。
  任何完整的时间感已经没有了。代替准确时间的,只是一些模糊的大段落:邻居早起者
的声音,大概是五点多;早饭推进来,大概是六点半;午饭推进来,大概是十一点;又是塑
料小壶来,大概是两点半;晚饭推进来,大概也推进了五点(十七点);六点起身和九点
(二十一点)入睡的两次音乐通知是一天中最准确的两次。九点过后,擦地、洗脸、铺被、
看书等,总拖到大概十点才睡。自己好像一个大沙漏,从起身到入睡,十六七个小时正好漏
完。第二天,一开始,就好像把沙漏倒过来,一切从头开始——从和昨天一样的地方开始。
  从和前天一样的地方开始……小时早已不是时间的单位,甚至天也不是。前天和昨天一
样、昨天和今天一样、今天自然也和明天一样。甚至星期也不是时间的单位,每个星期跟上
个星期、下个星期也一样。比较近似的时间单位,反倒是月,一两月或两三个月,也许会冒
出一点变化——别人的变化。每月生活都是大同、大同、大同……小异都很少。大同而小不
异。因为时间的单位变长,相对的,衡量时间也跟着大手大脚。过一个月,再过一个月,多
过一个月,根本是稀松平常的事,你不会指望一天要怎样有趣、一星期要怎样灵通,自然也
不指望一个月会有什么奇迹。再过一个月,多过一个月,这就是你对时间的信仰。无趣味、
无消息、无奇迹,也无所谓。你是时间的批发商,你已学会不再计较小段的岁月。空间是短
的、时间是长的,空间跟时间已在你身上做了奇妙的交汇,真可惜爱因斯但的理论,竟没在
这方面寻找证明。一上面这种空间与时间的感觉,都是我在第八房里感受到的。这些感受,
只有在长久的孤独中,才能如此深邃、如此细腻。在第八房的孤独岁月里,我觉得我真能对
人生有特殊的感受,因此它对于我,就永远有着一股莫可名状的幽情,在我离开多年以后,
还会清楚的想到它。
  我被“国民党总统”关入黑牢之时,年方三十五岁,所遭遇的不但有政治问题,也有性
欲问题。前者解决,要靠“总统”;后者解决,要靠自己。牢里放封时有受难人问我这方面
问题,我一本正经而言曰:“‘总统’日理万机,我日理一鸡-鸡巴的鸡。”闻者无不开怀
而笑。其实,国家被他们搞坏,毛病就出在做“总统”的,不知为君之道,反倒专门管小
事,察察为明、政由己出,以日理万机为得计。殊不知只有抛弃万机,百密之中,独探一
鸡,才是正本清源无为而治之道。可惜这些傻不鸡鸡的东西不懂也!后来我出狱后,有人间
我感想,并说国民党愿意跟我化解夙怨,不要再恨国民党了。我的答复总是:“原谅国民党
吗?可以,可是我的老大、大头可以原谅国民党,我的老二、小头却不肯原谅。用日本话来
说,我的阿它骂(日语脑袋)可以原谅国民党,我的钦它骂(日语辜丸)却不肯原谅。一想
到那么多年青春,断送在黑牢里,害得鸡巴月出无孔可入、日出揭竿而起,这怎么能不记
仇?我若原谅了国民党,我就对不起我鸡巴!”-正因为祸伏于胯下,所以,两次政治犯下
来,我干国民党,可干得九浅一深呢!干到今天,还只九牛一毛呢!
  ……(略一…编者 狗屎编者-文岭)一九七一年三月十九日晚上被捕时,我带了一本
一九七0年十月号的PLAYBOY杂志在手,它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帮助。原来这本杂志有一个特
色,就是它的中间大跨页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对双胞胎姊妹的裸照……
  (略…编者 狗屎编者-文岭)是我相当喜欢的一幅画面。这本杂志,一直陪着我过了
将近一年的岁月。在苦闷、不自由的监狱生涯里,她们带给我许多刹那的快乐时光。另外家
里送进一本PLAYBOY日历,中有她们两人另一裸照,也是我的最爱,日历上这张姊妹都跪在
床上,别有情味。这对双胞胎名叫MaryandMadeleineCollinson,PLAYBOY登出她们裸照后
十六年(一九八六),又出版《姊妹们》(Playboy's Sisters)一册,把双胞胎同类的裸
照集成一册,其中也有六张这对姊妹的,可是都不如我带进牢中的这两张。可见照片与其本
人其实落差颇大,传神入画,妙手偶得,其他照片也好、本人也罢,都不一定恰合尊意也!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八日,我从台北博爱路警总保安处移送景美军法看守所,牢门一
入,由监狱官郭同奇检查,此人脸上的表情除冷酷外,看不到别的。在他的冷酷检查下,我
从保安处带来的书刊都被“保管”了,Mary and MadeleineCollinson姊妹等裸照也一起离
开了我,使我大起“恐慌。”因为未来漫长的坐牢生涯,再也不见意淫、手淫的道具了,这
可真难挨也。
  三年以后,监狱官换人了,我跟这看守所也熟了,那时看守所辅导官是政工干校出身的
冯音汝少校,他为了使“囚情稳定”,在书刊进口方面,给了我这特级囚犯不少优遇;在寄
出信件的字数和检查方面,也给了我这特级囚犯一些方便,虽然是责任使然,但在出入之
问,既不像其他辅导官那样政上干,想来还是该感谢他的。更感谢他的是,一天晚。他同意
我到库房里,把被“保管”的美少女照片带回押房来,于是,那天晚上对着双胞胎姊妹,我
做了一生中最痛快的一次手淫。
  后来为了蔡添树越狱事件,看守所所长徐元麟和冯音汝都遭撤换,而我的案子也确定
了,随时有移监到“仁爱教育实验所”的可能,因此我把两张双胞胎姊妹的裸照,藏在《蓝
登字典》的硬纸封面中,果然在一九七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我被突然移监到土城,照例又
“保管”起我在景美军法青守所的许多书物,但字典等工具书除外,于是夹带中的双胞胎姊
妹便幸存下来,一直陪找到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九日出狱,方才完成“阶段性使命”。
  PLAyBOY杂志与我还有后缘,后未它的中文版不但一再访问我,并在英文一九九0年年
刊(PLAYBOY Enterprises。Inc。1990Annual Report)里刊出我的照片。那次刊出,是从十
五种外语版中每年一百八十位名人中选出三位,李敖即在王位之中,在我照片下美女大腿如
林,亦趣事也。
  我在十房坐牢时,对面是第三房,是小房间,有一位囚犯独居。囚犯大陆籍,平头,黑
黑的,面目瘦弱。他的最大特色就是不说话、也不看书、写书、也不出来放风、也不提出任
何抗议和要求。对外界的一切,一概不理。他每天没有一点声音的活着,像个鬼似的,令我
们十分好奇。我们对他的任何关切,如送食物、用品等给他,他也一概不理。有一次寒流来
了,狱方加发毯子,监狱官孙红全(这个人不错)沿房开门,问寒间暖,问到这位第三房的
怪人,也全无反应。我比照“息夫人”的故事,把这怪人取名为“息先生”。他这种一句话
也不说、一点声音也没有的囚犯,为我生平仅见。我想他一定是受了人生最大的刺激,因而
看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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