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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李敖:李敖快意恩仇录-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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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她:
  “小丫’,最后一声喊邻居的:
  这不算是季子挂剑,但总算是我久己心许的一点小礼物。这种Parker75型的钢笔不能
刻字,所以我先把一个美丽的名字,刻在象牙上。
  钢笔,我己替你装好一次你喜欢的墨水;原子笔,我代你换成红色,虽然用红笔写信的
日子,已经消逝,但“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好的。
  “走这道楼梯的日子”,到底己近尾声。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我只清楚的知道,
我不会再站在第四扇窗前,第四扇对我来说,不再有窗,也不再有窗外。恰像那失去小白驴
的朋友,我回到了寂寞,又回到孤单。
  你,不再是邻居,而我,却是被留在隔壁的守夜者。你的离去,使墙和空气,完全不
同。我承担的,是一切你留下的触忆。你给了我属十我的一切,带走的,只是一片彩云。
  写这封信,几次被泪水搅乱,我奇怪今晚我竟忍不住它。
  你也奇怪吧。“Y’,一个对你“板脸”并说“我不对女人太好”的肉食者,竟也有这
样的时候。
                敖之 一九六七、四、七。

  这一阵子的情书之多,是我一生之最:
  △大雨时候,我赶到杭州南路,又绕到南门市场,转了两次,都找不到你,我想送你上
学,我怕雨淋了你。虽然我知道你喜欢被雨淋,(像查泰莱夫人?)可是我不准,我不要你
在大雨中诗意。如果你实在有“被淋症”,(又以名词加人!)
  还是到我那“联合国”的浴室来吧。在淋浴喷头底下,随你诗意去。我答应不偷看你洗
澡,因为我只要听,就很满足了。
  (一九六七年四月三一四日)
  △想我吗?一边走一边哭的“小Y”,还敢再嘴硬说不想我吗?我不像你那么“虚
伪”,我干脆承认我好想你好想你,我的“姨太太”(指我的小汽车)也好想你好想你。你
的眼镜,你的桥牌,你的“欲之上”……都还在“姨大太”那里,一切都没有变,惟一变
的,只是不再见到我身边的人。在15-16216,我曾跟我身边的“小y”度过多少甜蜜的回
忆,曾有多少亲近,多少抚摸,多少许诺与忻喜,多少忻喜与哀愁。如今,这些,都转变成
“两地书”,惟一不同的是我不会称你做“广平兄”,你不是“兄”,因为你没有资格(缺
乏“且”),还是让我来称你做“小Y”。……我不该在乎过去别人怎么称呼过你,不是
吗?因为过去的“小Y”,并没有“开始”,而我,现在正写“创世纪”。(一九六七年四
月十日)
  △你说:“……你得答应,不要为了生我的气,或别的原因而不给我写信。”我好喜欢
你这样说。其实,“小Y”想想看,我怎么会不给你写信呢?写信似乎已是我们之间惟一的
连锁——惟一你批准的连锁,我不会再失去,在你我之间,你收回的,业已大多,只剩了这
么一点了,好像只剩下台湾,什么时候,才是我“反攻”的日子呢?(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一
日)
  △你居然有这种逸兴,居然看起坟来,居然想起了埋骨之地。你说我可活到六十岁,那
时候你五十一岁了,要不要ediewithme?也许我们不能“生同居”,但又怎么一定说不
可能“死同穴”呢?青山绿水之间,皇天后土之侧,如果你我死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好?至
少那时候,你真正达到了“与鬼为邻”的境界,我也真正享受到“情女幽魂”。怎么样,
“小Y”,你赞成也未?(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二日)
  △……我是反对婚姻的,起码赞成试婚制,你如果结婚,别忘了要先试试。Jean
Harlow不就是没先试婚,结果碰到个阳痿丈夫吗?要知道丈夫是不是阳痿,我看还是先到
我身边来吧……(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二日)
  △……设法多给我一点吧,我的“小Y”,多给我一点温暖和爱,我被你放逐得快死
了,乘风而去,像一首“蝶恋花”,你难道真的要我先在“佳城”中等你?and die for
beauty?
  有一天我死了,不要忘了用你的头发陪我,为我殉葬,我睡觉都需要它,何况是长眠?
别忘了。“小Y”,我跟你的长发同在。你的长发,跟我同在。(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二日)
  显然的,“小Y”是又惩罚我又十分宠我的:惩罚我,为了我常在“欲之中”而非“欲
之上”,而她在这方面非常矜持,以致要离我而去好多天;宠我,为了我的一封信,她会剪
下全部长发送给我,并在我生日时做卡片过来,把她的小照片,暗坎其中。最后,她终于放
松了一点,答应跟我进浴室,但她不肯脱光,只是宠我,像个古典女奴般的,为我洗遍身
体,当她显然漏洗了什么,我提醒她,她背过脸去,还是为我轻轻地洗了。然后,她去了宜
兰。四月二十三日,我的情书留下了记录:
  真的,“小Y”真的,你真的把我宠坏了-我一个人已经不肯再洗澡。从前天以来,我
一直飘飘的,“而寂寞不在”,你知道我一直在盼望什么,我盼望时光倒流,盼望欢乐长
驻,盼望历史重演,盼望永远跟你在浴室里,永远不出来。
  被你宠,被你照顾,是一种“幸福”,我不需要看那场“幸福”,因为我自己,不是别
的,正是“幸福”的剧中人。
  四月二十六日,我又写道:
  从星期一(二十四号)以后,我的右手就有点不对劲起来(不属于阿Q摸了小尼姑头以
后的那种不对劲),它不会忘记它在饭桌旁边摸到了什么,也不会忘记后来在绍兴南街的汽
车里摸到了什么,那细嫩的、光滑的、柔软的、温暖的、香味的、使人不能自制而要渴望吮
吸它的,是什么?喂,“小Y”,别以为它是你的,它是我的。如果你一定说它是你的,那
么你是我的,所以一代换,它还是我的。
  为了它,我觉得我有几分阿Q-身为一个失败者,我竟有几分胜利的感觉。这不是嘲
弄,不是得意,而是幸福,一种“黏”在可爱的“小Y”的身边的幸福。(我想到在“统
一”楼下我偎在你身边那一幕,我好恬适,只有在你身边才有这种恬适,你在那时候第一次
承认我是你的情人,忘了吗?)
  五月以后,我的情书还多着呢:
  △今晚跟殷海光聊天两个多小时后,回来收到你的限时信,知道你也“撞车相报”,为
之心焦。唉,“小Y”,你好叫人操心,你一离开我,便会有不安全的事发生,你说多槽!
你说你该不该时时刻刻跟我在一起,让我保护你?你说该也不该?我昨天提议你陪我睡觉,
你竟目为笑谈,想想看昨晚你若陪我睡,“春风几度”,包你今早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哪
会有撞车的事发生呢?你呀,都是因为你不听话,所以落到撞车的下场。还是快快听话,到
我身边来吧(我又想起,你何不到我家里来养伤,让我来照顾你?明早打电话时,我会这样
提议)。真关心你的伤势,真关心。(一九六七年五月七日)
  △你送我的三个柿饼,今天已到了不得不忍痛丢掉的程度了,我只好把三个封套留下,
柿饼丢掉,我好心痛,痛得敢说不在你的伤口之下。你的伤口怎样了?怎么也不写信告诉我
一声?你是不是以叫我操心为乐?还是跟你那位同室操“车”者正在一块儿楚囚对泣?别忘
了哭的时候请专用左眼,右面那一只,为伤口起见,总以避免洒泪为宜。(一九六七年五月
九日)
  “小Y”不愧是女作家,她显然喜爱“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境界,并且倘佯其中,愈久
愈好,而对我这种一直喜爱她肉体而想倘佯她身上的人,显然有些落差。有一天,我和她亲
热得被她认为太“过度”了,她生气走了。我也故示冷淡。三个月后,我写了一信:
  Y:
  因为你的通讯地点改变,所以这封信只是试投。三个月不见,你还是一个沉醉于情欲二
分怯的小孩子吗?我不觉得你有进步,如果你有进步,你早该回来,用身体向我道歉。我并
没有如你所说的“重新陌生”,但我非常不高兴你三个月前的态度,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重新陌生”的也许是那个又把“你”当“您”的人,把“大李”当无名氏的人。有时候,
你简直是小孩子,需要taming,我不知道你还挣扎些什么,反抗些什么,你难道以为你会
成功吗?至于我,当然如你所说,有“冷酷的面目”,就凭这副面目,我才混到今天,女人
和国民党才不能把我吃掉,否则的话,我还能用“男子汉”的招牌骗人吗?
                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四号,
                   狂童之狂也者

  第二年五月,“小Y”写了一篇文章,历数她的情人,在“号外”一节写到了一个人,
那就是我:
  我在街上碰到你,你问我要去哪里,我说,我还不知道。
  你问我是不是在等你,你的脸上闪着很多开玩笑的表情,没想到我竟认真地点起头来,
我说是的,我喃喃地说是的,我在等你,号外。
  我从来不曾肯定什么,就像我不能肯定我的等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惟一能肯定的是:
我是等你吧。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笑着问我,你该排在第几号?我笑着,我的笑代表了我的惊愕,我
想了一下才说,你排在十三号吧,或许我曾给了你为男孩编号的感觉;我没问你,也没认真
的解释。你呵呵地笑了两声,你说你连十三号都不是,你是号外。对吗?
  我开心地笑起来,我不要说不对,从此,我便认真的对自己喊起你号外来。
  我喜欢同你说话,喜欢同你开玩笑,喜欢听你说笑话,可是,这只是我喜欢而已,你的
回应是淡淡的,有时候我对自己说,号外也许一点也不喜欢我吧!号外一定不会喜欢陪我在
风中散步,号外也不会和我在雨中撑一把伞,号外多么不同,但这种不同是当然的,因为他
不喜欢我。
  号外,你一定也有过很着迷的时候,只是,我遇到你的时候嫌晚了一些,而对我来说,
遇到你却是太早了一些,那时,我还不懂得抓住一点点自以为是的爱情,虽然,那种爱情也
没什么用!
  我应该有很多你的记忆,但是,我抬起眼睛,觉得一切都很茫然。我站在阳光照不到的
地方,阳光和你一起消失,我实在该走近你,但我还是不走近你的好,我怕听到梦碎裂的声
音,梦的破碎在无形中我还经受得起,我怕我还要固执一个没有回复的爱情,我又望见你的
年轻在阳光底下焕发着,我轻轻地闭上眼睛,我让心一阵接一阵地抽着痛。你让我懂得什么
叫心痛。
  号外,如果我对你有过幻想、有过渴望,那么让我的幻想、我的渴望就这样死去,死去
从你身上,让我的爱情连同我的幻想、我的渴望一同埋葬,埋葬在你身上。
  (也许,你真的是号外吧,还好你说过你是号外,不然,在大街上我该如何站立,如何
排列呢?)
  写“号外”时候的“小Y”,人已在香港。终于有一天,她回来了,她返台度假,她想
通了:“我实在该走近你。”我们手牵手,依偎着,一起走进阳明山“新荟芳36”,在温
泉旅馆中,她给了我处女所能给出的一切。-“我的幻想、我的渴望就这样死去,死去从你
身上,让我的爱情连同我的幻想、我的渴望一同埋葬,埋葬在你身上。”最近,她一语成
愿,真的埋葬在我身上。当我“强奸”她的时候、当她迷茫中喃喃说“我要死了,我要死
了”的时候,回想起来,那的确是一种“死去从你身上”,我仿佛觉得:这可爱的小处女,
正在被蹂躏中同我一起死去、一起死去。在灵肉边缘、在生死线外,人间还有更好的死法
吗?


8 根株纪

种桑江边,根株沧海 求仁得仁,大屌不甩
  我主持的《文星》杂志是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被官方封杀的,自此四年的文星风
云,慢慢走向落幕。这时我三十岁。第二年开始,官方大规模的查禁我的著作,不管是文星
出版的,还是我自己出版的,都在封杀之列,同时,由于胡秋原、徐高阮等的陷害,我被警
备总部约谈,严然一“匪谍”矣。这时我三十一岁。一九六七年,虽然官方麻烦不断,个人
困难重重,但我还是义助殷海光。这时我三十二岁。
  一九六八年,我以贩卖旧电器维生,暗中支援其他出版活动,并义助柏杨。这时我三十
三岁。一九六九年,我又义助彭明敏。这时我三十四岁。这四年岁月,我整个的感觉如同陶
渊明《拟古》九首中的最后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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