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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五四”初期的文学批评中,周作人的文字是有异常的魅力的。他为郁达夫的《沉沦》、汪静之的《蕙的风》主持公理,驳斥道统学家的旧调,功不可没,对诗风的常态发展,贡献颇大。他不是从德国古典哲学的角度来阐释艺术要义,而靠的是性心理学家那里延伸出来的朴素的人道观,来对抗压抑人性的旧道德。这声音,是动人而充满人情的。读周作人关于文学批评的文章,常让我想起蔼理斯的文学批评视角。周作人是按照“老师”的思路,来认识艺术世界的。“五四”前后他诸多的品评作家的随想录,大多以性心理学的角度为基点,文章如行云流水,诉心中欲说之言,不吞吞吐吐,直陈人道的观点,肯定艺术中的人的合理的欲求。在周作人看来,人是生命的一种,是有情有欲的动物,只要这种情欲不危及他人,互相有利,便不算非道德的。他曾认真地译过蔼理斯的《论左拉》,那是篇很精彩的批评文字。蔼理斯深入地探讨了左拉的艺术精神,从社会生活、习俗、人性等角度,勾勒了左拉世界迷人的图景。《论左拉》中的心理分析的段落是令人难忘的,他解释左拉性格的形成原因,显示了作为心理学家的蔼理斯高超的才能。而他为左拉小说中性欲描写所做的辩护,亦格外具有精神的穿透力。这种思想,自然也渗透到了周作人那里。读过了《论左拉》,再看看周作人写下的《情诗》、《沉沦》等,便可见到内在的联系。周作人不是从天启的神谕和先验理念解释人,而是从肯定人欲的角度,来确立人的价值。不是从史密斯和鲁迅的那种东西方文化差异的对比中,拷问中国人的气质中非人道的东西,而是从人类的天性中去体悟中国文化落后的根源。鲁迅后来热衷于哲学、社会学,接触马克思主义美学,而周作人拒绝理性思辨,视野一直放在人的自由主义的解放中,实在是一种必然的结局。这其中,蔼理斯的作用,大概依然存在。周作人不止一次地提及过他的“老师”的这段话:
我很明白有许多人对于我的评论意见不大能够接受,特别是在末册里所表示的。有些人将以我的意见为太保守,有些人以为太偏激。世上总常有人很热心的想攀住过去,也常有人热心的想攫得他们所想像的未来。但是明智的人,站在二者之间,能同情于他们,却知道我们是永远在于过渡时代。在无论何时,现在只是一个交点,为过去与未来相遇之处,我们对于二者都不能有何怨怼。不能有世界而无传统,亦不能有生命在而无活动。正如赫拉克莱多思在现代哲学的初期所说,我们不能在同一川流中入浴二次,虽然如我们在今日所知,川流仍是不息的回流着。没有一刻无新的晨光在地上,也没有一刻不见日没。最好是闲静的招呼那熹微的晨光,不必忙乱的奔上前去,也不要对于落日忘记感谢那曾为晨光之垂死的光明。
在道德的世界上,我们自己是那光明使者,那宇宙的历程即实现在我们身上。在一个短时间内,如我们愿意,我们可以用了光明去照我们路程的周围的黑暗。正如在古代火把竞走——这在路克勒丢思看来似是一切生活的象征——里一样,我们手持火把,沿着道路奔向前去。不久会有人从后面来,追上我们。我们所有的技巧便在怎样将那光明固定的炬火递在他手内,那时我们自己就隐没到黑暗里去。
许多年后,周作人始终自觉或不自觉地恪守着这一人生理念。他不轻信一切外在的玄学,对社会诸思潮兴趣淡漠,从蔼理斯的语言中,都多少可以找到某种依据。当周作人以此为武器,去抨击旧传统时,他的思想是十分深刻的,其人道感也显得格外厚重。可对社会政治的渐渐回避,对人生的另外一隅——社会变革——缺少热情,他的殉道感就自然消失了。过于坚守自我,使他的个性也散出异样的色彩来,我常常被他的这一悠然的态度所感动。然而,不对,不久便发现,与鲁迅比,他对人的进化与“被近代化”的理解,似乎还是缺少了些什么。
“五四”那代人,在对域外文明的吸收上,是十分庞杂的,由于每个人的知识背景、留学国度、个性气质的不同,对“近代文明”的解释,便各有了差异。我翻阅周氏兄弟早期的文章,常想到:在对中国古文明负面因素的理解上,两人有相近的体验,自不必言,其深刻性,亦为同代人中所少有。但在具体运用外来思想的方式方法上,即对人的问题的思考视角上,却殊不相近,这里可探究的因素,确是很多的。
周氏兄弟早期都相信进化论。周作人对达尔文的理解,受其兄的影响,他自己也曾谈及过。但为什么鲁迅由进化论而尼采而史密斯而弗洛伊德,最后接近马克思主义美学,周作人却由进化论、性心理学、文化人类学而最终趋于希腊文化与古中国文化?仅仅以个性气质来解释,恐难以成立,其中深刻的文化隐喻,我们一时还难以说清。但它对后人的诱力,显然是巨大的。实际上,中国近代文人的文化性格,大致便呈现出两种路子。鲁迅为一种代表,周作人也算一种类型。他们二人,实际上已成了现代文人的两种精神范式。
鲁迅早年是以进化论的角度来看世界的。《热风》时代的作品,便多有这样的声音。进化论的立足点,是把人看成物种的一类,是生命,它不类属于神,而系自然界的一部分,这是还原的理论,即把人由神和封建皇权意识中,解放到自然的原态里。《生命的路》谈的便是这一问题。《随感录》中许多激昂的声音,便是以进化反对复古的呐喊。如今读来,依然动人不已。周作人那时对封建旧文化的批判,也是毫不留情的。他所操持的理论,不仅仅是进化论,而更主要的,还是在日本时接受的性心理学。周作人是从生命自身合理的欲求来解释人生与社会的。他觉得人的解放,关键要发现人自己,自己属于什么。所以《人的文学》指出:“我们承认人是一种生物。他的生活现象,与别的动物并无不同,所以我们相信人的一切生活本能,都是美的善的,应该完全满足。凡有违反人性不自然的习惯制度,都应该排斥改正。”这一观点,与鲁迅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鲁迅在《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一文中便说过:“我现在心以为然的道理,极其简单。便是依据生物界的现象,一,要保存生命;二,要延续生命;三,要发展这生命(就是进化)。”相近的观点,是兄弟二人在“五四”时期并肩作战的基础,也是两人价值思想的源泉。从生命价值的角度出发,去认识世界,感知世界,那思路,便必然与传统国粹主义、保守主义有了截然的不同。“五四”的所有反传统的启蒙文字中,周氏兄弟的,是十分突出的,虽不像陈独秀、胡适那样以理论构架而显示其风骨,但就人的问题的实质上,两人是平易而又深刻的。这是两人相同的一面。不同的地方是,鲁迅的姿态是呐喊式的,苦诉式的,但并不布道,其声音苍凉低婉,多压抑之状;周作人却仿佛一个智者,在平易地宣讲主义,注重的是道理。《人的文学》说:
欧洲关于论“人”的真理的发见,第一次是在十五世纪,于是出了宗教改革与文艺复兴两个结果。第二次成了法国大革命。第三次大约便是欧战以后将来的未知事件了。女人与小儿的发见,却迟至十九世纪,才有萌芽。古来女人的位置,不过是男子器具与奴隶。中古时代,教会里还曾讨论女子有无灵魂,算不算得一个人呢。小儿也只是父母的所有品,又不认他是一个未长成的人,却当他作具体而微的成人,因此又不知演了多少家庭的与教育的悲剧。自从弗罗培尔(Froebel)与戈特文(Godwin)夫人以后,才有光明出现。到了现在,造成儿童学与女人问题这两个大研究,可望长出极好的结果来。中国讲到这类问题,却须从头做起,人的问题,从来未经解决,女人小儿更不必说了。如今第一步先从人说起,生了四千余年,现在却还讲人的意义,从新要发现“人”,去“辟人荒”,也是可笑的事。但老了再学,总比不学该胜一筹罢。我们希望从文学上起首,提倡一点人道主义思想,便是这个意思。[6]
显然,这是学者的风采,其所言是较严密的科学论证。它的理论基础,系建立在进化论与个体心理的基点上,是很有说服力的。鲁迅在“五四”时是很少提出一个口号的,那时他对“主义”的兴趣,似乎不及弟弟。其时他是很悲观的,说理的冲动,更多地还是让位于一种沉闷的低语里。《热风》中也有慷慨陈词的一面,有亮色,但你却可以从中体味到无奈里的呐喊。因为先前的沉重,那声音,便格外抑郁、悲慨。所以,呐喊的调子,比周作人要有感染力。《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说:
总而言之,觉醒的父母,完全应该是义务的,利他的,牺牲的,很不易做;而在中国尤不易做。中国觉醒的人,为想随顺长者解放幼者,便须一面清结旧账,一面开辟新路。就是开首所说的“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这是一件极伟大的要紧的事,也是一件极困苦艰难的事。[7]
从周氏兄弟不同的行文中,我感到了在对人的个体感受中不同的一面。鲁迅是背负着苦难而诉说人生的,周作人则是常态人生的自语。鲁迅的身上,多是尼采、史密斯、达尔文式的气息,周作人则除了蔼理斯、弗理则外,杂以西洋诸多温和的人道主义色泽。鲁迅多东方的特征,所以你常可以在他那儿听到佛的声音,无边的压迫感和忍辱感在散漫着,周作人却是世界的、儒学气的。周作人看问题,往往从东西方的角度,以人类共同的法则认识客体。如文明只有一个,不分东方西方,只分先进落后。人性也是这样,西方人也有迷失的时候,只不过觉醒得早于东方,我们赶上便是。横亘在周作人上空的,有时是一种普遍的价值法则,他对人类的整体性殊多想法,所以尽管亦孤独悲观,而作为一种理性的审视,则多为中和之态,喜不偏不倚之状。这里可以找到鲁迅与周作人后来分道扬镳的一个线索。因为鲁迅是站在东方被压迫者的角度思考问题的,引进尼采的强力意志和史密斯的社会学观点,便是自然之事。而周作人从人类的普遍立场出发,则不可避免排斥偏激,以温和手段校正东方文明的弱点。周作人后来翻译希腊文化著作,亦有此意。他于尊敬人的个性前提下,喜欢广泛译介诸家之长,以补自己之短。鲁迅在涉猎域外文明时,范围不及周作人,是该承认的事实。他后来受德国哲学与苏俄文化的吸引,其过程,对欧美的自由主义文化,便少有了解。他永远不会像周作人那样,恪守己身,反对压抑个性主义的各种社会运动。鲁迅晚年介入社会团体运动,热情关注共产主义文化,恐怕多是从东方被压迫者的立场出发的。可以看出,在“被近代化”的过程中,周氏兄弟由开始的并肩合作,文化启蒙,到后来各自东西,既有个性气质的因素,也有接受异域文明的视角和接受对象的区别等因素。在东西方文化交汇的过程中,人无法自主地决定自己,而更多的是被其所选择的文化所规范。在谈及周氏兄弟的个体差异时,这一点,也同样不能忽略的。
倘若要系统了解周氏兄弟接受现代文明、自觉地“被近代化”的过程,我想一是看其译著的选择,二是看其创作的态度,三是对待政治的立场。在译著的选择上,我们知道,早期二人是一致的,后来鲁迅倾向于苏俄文化,而周作人则对希腊、日本乃至俄法诸国均抱兴趣。创作上,鲁迅先是冷峻,而后绝望、挣扎乃至战叫,其文脉很带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痕迹,在周作人看来,这里有虚无的成分。周作人则一直散淡自由,后趋于绅士风味,把苦涩吞在肚中,不和黑暗直接肉搏,仿佛一个空手道者,俨然成趣地躲在苦雨斋中。而在对政治的态度上,鲁迅后来相信可以通过社会运动,达到一种社会的进步,所以他后来站在了左翼文化队伍的一边。而周作人则主张个体的自由,不管什么运动,干涉个体自由,便属非人道之举,所以周作人的立场属于人们所说的自由主义派。
鲁迅的翻译理论是颇值得回味的。他和周作人在立脚点上,常有共同的地方,但往往不是止于趣味与思想的静观,他的译介过程,我总感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