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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微风还在把那诱人的牛肉香一阵阵地继续送来,香味变得越来越无孔不入。被杀死的水牛肯定老得上了年纪,因为它那难啃的老肉煮起来很是费时间,比煮一只老鹰还要更费事。它不仅让我们行窃的耐心受到了考验,而且同时也在考验着四眼的耐心,他刚刚成了一个勇敢的嗜血者:我们看到他迫不及待得像一只跳蚤,好几次掀起锅盖,把筷子伸进去,夹出一大块热气腾腾的肉来,拿鼻子闻闻,再送到眼镜片前仔细观察一番,然后又失望地把它放回到滚滚的肉汤中。
我们躲在面对着晒谷场的两块岩石后面,藏在黑暗中,我听到阿罗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我的老弟,瞧瞧,告别晚餐中最精彩的人物来了。”
23.开始偷书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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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沿着他的手指头看去,看见远远地走来了五个早丧失了女人味的老太婆,都穿着长长的黑色衣袍,在秋风中飒飒做响。尽管隔着一段距离,我还是能看清楚她们的脸,她们长得像是一家的姐妹,脸上的线条仿佛是用钢刀在木头中刻出来似的。我立即认出来,其中就有曾去过小裁缝家守夜祛魔的那四个巫婆。
她们在欢送宴会上的出面,似乎是四眼母亲一手安排好的。在一阵短暂的争论之后
,她掏出了她的钱包,当着村里人充满妒意的闪亮眼睛,给了每个老太婆一张钞票。
这一次,并不是只有一个巫婆才带着弓箭,而是五个人统统全副武装。兴许,伴送一个幸运儿去远方,比起为一个患了疟疾的病人守护魂灵来,需要有更多的战斗武器。或许,当时小裁缝能付给她们祛魔驱鬼的报酬,比起女诗人今天的出手来,数目要远远小得多,毕竟女诗人在我们这个有一亿人口的大省里,还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呢。也许是水牛肉久久地煮不烂,没法让她们掉了牙的嘴巴尽早享用,五个老太婆们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其中一个便让四眼伸出左手,借着灶火的微光给他看起手相来。
尽管我们所处的位置并不很远,我们还是无法听清那老巫婆在说些什么。我们看见她低下了眼睛,眼皮几乎眯成了一条线,她薄薄的嘴唇嚅动着,在她掉光了牙齿的嘴巴上凹陷下去,她说出的话语似乎完全俘获了四眼和他母亲的注意力。当她停嘴不言时,所有人全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全场一片肃静,静得气氛都有些压抑,随后,一阵嘈杂声在村民中升腾起来。“她看来好像宣告了不祥的预言。”阿罗对我说。
“也许她看出来了,她的宝贝蛋正面临着偷窃的威胁。”
“不,她应该看到,有鬼魂挡住了他前进的道路。”这么说或许没有错,因为,就在这一刻,五个老巫婆又重新站起身来,把她们的弓高举在空中,然后猛地一挥胳膊,把五张弓搭在一起,同时嘴里发出尖利的叫声。
然后,她们围绕着火堆,开始跳起一种祛魔舞来。一开始,兴许是她们年岁已高的缘故,她们只是低着脑袋,慢悠悠地绕着圆圈。时不时地,她们还抬起脑袋,朝四面八方投去小偷似的胆怯目光,然后又低下脑袋。像和尚念经一般念着单调的咒语,某种根本听不懂的喃喃之声,从她们的嘴里涌出,然后得到在场众人的重复。两个巫婆把手中的弓往地上一扔,突然使劲地抖动起身体来,抖了一小会儿,我觉得,她们似乎想通过这一通痉挛,佯装魔鬼附体的情景。你简直可以说,是妖魔本身钻进了她们的身体,使她们自己变成了可怕的、惊厥的鬼怪。另外三个巫婆,模仿着斗士的样子,做出很大的动作,朝两个魔鬼的方向射箭,同时大声呐喊,十分夸张地模仿飞箭的响声。她们看起来很像是三只乌鸦。她们又长又黑的衣袍,随着她们舞蹈的节奏,在烟火中伸展开来,然后又垂落下,拖在地上,掀起一股股灰蓬蓬的尘雾。
“双鬼挡道”的舞蹈跳得越来越剧烈,仿佛她们劈脸挨上的看不见的箭矢含有剧毒,然后,她们的脚步变得慢下来。就在她们姿势优美地彻底倒下的那一刻,阿罗和我出发了。
宴会应该在我们走之后才开始。当我们穿越村庄时,伴随着巫婆之舞的齐唱声静了下来。
没有一个村民,无论他是男是女,年老年少,愿意错过这一顿牛肉宴,这大汤煮牛肉,还加了辣椒末和胡椒粒,香气四溢,飘荡在夜空中,谁闻了不想解馋?村子里空荡荡的,跟阿罗预料的一模一样(这个优秀的说书人,头脑中也并不缺乏谋略)。突然,我的梦境又闪回在了我的脑海中。
“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给你放哨?”我问道。
“不,”他对我说,“咱们不是在你的梦里头。”
*他把那枚已经变成了万能钥匙的旧铁钉放在嘴唇中润一润。它悄悄地插进了锁眼之中,先朝左边转,再朝右边转,再回到左边,后退一毫米……喀哒,一记清脆的金属声,清晰地响起在我的耳畔,黄铜锁终于打开了。
我们摸黑钻进了四眼的屋里,并立即把门扇在身后重新关上。在漆黑中,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我们甚至彼此都看不见对方。但是,在这棚屋中,洋溢着一种搬家的气味,刺得我们的心直痒痒。透过两扇门的门缝,我朝外面瞥了一眼:眼下这一刻,村子里连半个鬼影子都没有。出于安全的考虑,就是说,为了避免可能过路的人那警惕的目光注意到这里的门没有上锁,我们把两扇门尽量地往外推,尽可能把门缝留得很小很小,这样,阿罗就能像他预期的那样,从门缝中伸出去一只手,拽住那条铁链子,并用锁把它反锁上。
但是,我们忘记了检查窗户,我们本来是打算事成之后从窗户中溜出去的。但是,要知道,当阿罗手中的手电筒照亮了屋里时,我们早已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了:那只软皮箱突然从黑暗之中浮现在我们的眼前,我们梦寐以求的这一战利品,竟然放在所有行李的最上面,唾手可得,仿佛它就是专门在那里静静地等着我们,渴望着我们去把它打开。
“赢了!”我对阿罗说。几天之前,在我们制订行动计划时,我们曾这样断定,我们这次非法拜访的成功与否,全取决于一件事情:即弄清楚四眼会把那箱子藏在什么地方。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它呢?阿罗仔细地考虑了所有可能出现的细节,设想了各种可能想象出来的结果,终于确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上帝保佑我们得手,这次行动绝对必须在告别宴会期间进行。那确确实实是我们的惟一机会:尽管我们那位女诗人阅历颇深,头脑很狡猾,但她也免不了喜欢做事情有条不紊,她无法忍受那样一种想法,即到了出发那天清晨再让她儿子去找一只藏起来的皮箱。她觉得,在走之前,一切都必须准备就绪,凡事都必须安排得井井有条。
24.意外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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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近了那只皮箱。它已经捆上了一道又一道粗粗的稻草绳,绳子在箱子中央还绕了一个十字结。我们赶紧把绳子解开,轻轻地把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叠的书,在我们的手电筒照耀下,明晃晃地直耀眼;伟大的外国作家们正伸开了臂膀在这里欢迎我们:在他们的最前头,是我们的老朋友巴尔扎克,有他的五六部小说,接下来就是维克多·雨果、司汤达、大仲马、福楼拜、波德莱尔、罗曼·罗兰、卢梭、托尔斯泰、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几位英国作家:狄更斯、吉卜林、爱米丽·勃朗特……
多么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我觉得自己仿佛喝多了酒,沉浸在一种心满意足的醉意中。我把小说一本接一本地从箱子里拿出来,把它们翻开,凝视着里面的作家肖像,然后把它们一本一本地递给阿罗。当我用手指尖轻轻地抚摩它们时,我似乎觉得我就是在接触人类生活的结晶,我的手变得苍白无血。
“这使我回想起了一部电影中的场景,”阿罗对我说,“一帮强盗打开了一只装满了钞票的箱子……”
“你是不是喜悦得热泪盈眶?”
“不。我的心中只感到一种仇恨。”
“我也是。我恨所有那些禁止我们读这些书的人。”
我说出的最后那句话把我自己都吓坏了,直担心这房间里就藏着一个偷听者。这样的一句话,如果不小心当众说漏了嘴,就有可能付出沉重的代价,蹲上几年的监牢。
“动手吧!”阿罗说着,关上了箱子。
“等一等!”
“你怎么了?”
“我有些犹豫……你倒是再想一想:皮箱丢了,四眼肯定会怀疑到我们的头上。而假如他把我们告发了,那么我们的一切就都完了。别忘了,咱们可没有别人那样的父母。”
“我早已经对你说过,他母亲不会允许他这样做的。不然的话,这里所有的人就会都晓得,她的儿子私藏了一些禁书!那样的话,四眼就永远也走不出这天凤山了。”
经过了几秒钟的寂静,我打开了箱子:
“要是我们只拿它几本书,四眼是不会发现的。”
“可是,我一定要把它们全都读了。”阿罗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他重新关上箱子,把一只手放在上面,像是一个基督徒在做祈祷,他向我宣告说:
“有了这些书,我就可以彻底地改造小裁缝了。她将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里姑娘。”
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进四眼的卧室。我走在头里,手里拿着手电筒,阿罗跟在我身后,手里提着皮箱。它似乎很重;在穿越房间时,我听到它磕碰着阿罗的大腿,并且撞到了四眼的床上和他母亲的床上,尽管这张床很小,是用木板凑合着临时搭的,它还是让这房间变得更加狭窄。
让我们大吃一惊的是,窗户被钉死了。我们试着使劲推,但只能听到窗子发出一种轻微的吱吱声,几乎像是有人在叹息,但窗子纹丝都不动。
不过,形势还没有发展到灾难性的地步。我们又静静地返回到吃饭间,准备重新实施刚才做过的那一套程序:把那两扇门向外推开,从门缝里头伸出手去,把万能钥匙插到铜锁的锁孔里。
突然,阿罗悄悄地对我说:“嘘!”
我心中一惊,立即把手电筒关了。只听到屋子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我们顿时就惊呆在那里。我们需要有珍贵的一分钟时间来做出判断:他们确实是朝我们这个方向而来的。
就在这一时刻,我们隐隐约约地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但是我们根本无法分辨出,那是不是四眼和他的母亲。我们不得不朝厨房退去,准备应付最糟糕的情况。在经过放行李的地方时,我捏亮了一秒钟手电筒,让阿罗把那个小皮箱放回到了行李堆上。
我们的猜疑没有错;我们确实遭遇上了四眼母子俩,就在我们偷窃的热乎当儿。眼下,他们正在门口谈论着什么。
“我晓得,那是牛血在我肚子里折腾,”儿子说,“我一阵一阵地反胃,臭气直往喉咙口上冒。”
“幸亏我还带来了一些管消化的药。”母亲回答道。
我们完全处于绝境中,在厨房中,我们根本就找不到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周围漆黑一片,我们什么也看不见。我紧紧地靠着阿罗的身子,而他已经掀开了一个装米用的大瓮的盖。他有些丧失理智。
“它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