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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一下子静了下来,他带着嫂娘缓缓离开王莽府。芷薇想追,却被刘欣一把拉住:“让他冷静一下!”
刘欣转身,又对王莽道:“既然我要的人都已找到,那也就不叨扰皇叔了!”
这突发一幕让王莽也有些措手不及,沉声道:“恕不远送!”
刘欣令众人收兵回宫。此时此刻,他必须沉着冷静,救董圣卿实在情非得已,但如今形势又有不同,若就在此地歼灭王莽,只怕又将连累到董圣卿。即使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得不忍辱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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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醒来时,已躺在倍阳宫温暖的厢房里。头痛欲裂,董圣卿侧身皱眉,看见床边放着一只瓦罐,酸楚迅速泛上心头——那里面装的是嫂娘的骨灰。
依稀记得离开王莽府后,他抱着嫂娘骑上了门口的一匹骏马。
要去何处?不得而知。
任马儿驮着一路飞奔,恍恍惚惚,自己也像死去一般。
回过神来时,四周的景物格外眼熟,山势和美,前方是竹,所到之地正是玉女峰。董圣卿抱下嫂娘,穿过竹林,来到天鹅潭。
挥鞭伐下大片青竹,做成一个简易的支架,把嫂娘抱到上方。火焰起时,所有的悲伤都得以释放。嫂娘的愿望是归宿一个平和之地,那他就会带她云游寻找。
傍晚,天际犹如燃烧一般。潭下天鹅又齐齐归巢,空中落下羽翼上的水珠,宛如仙子的眼泪。
记不清何时失去知觉,唯一的印象是倒在一个熟悉、宽阔的臂腕间……
房里闷得令人窒息。董圣卿起身,捧起瓦罐,翻上房顶。
月光如洗,寒风肆虐,分外凄凉。身下是坚硬的瓦片,他却像没有丝毫痛感,依旧痴痴地坐着。
风中狂舞的长发被人从背后握住,董圣卿没有回头,低声问:“你怎么会在天鹅潭找到我?”
暗夜下,站在高处的刘欣如天神般俊朗、慑人。他蹲下身,与董圣卿并肩而坐:“你骑得那匹马是我的座骑,换别人骑,它只会跑去玉女峰。”
玉女峰、天鹅潭,与刘欣的一切皆是于那里有了一个质的飞跃。
董圣卿轻问:“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不会游水?”
武功高超、睿智坚强,当日落入天鹅潭却差点溺水而亡。刘欣知道董圣卿并非无缘无故提问,手不禁覆上他的肩膀。
董圣卿的眼角忽然闪亮不已:“是因为嫂娘从不让我下河。她答应过我大哥,要把我抚养长大,不能有一点闪失。所以,她从不让我和其他小孩一起去游水……”
“我知道。家里人对比较宠爱的孩子,都会想尽办法,减少他们的危险。”
“其实她可以改嫁的。”董圣卿抱紧手里的瓦罐,“但她没有,还是一人担起父母之职,抚养那个并无血缘关系的小叔。嫂娘救过我两次,若不是她,现在要用武夷灵芝续命的应当是我。”
月色称得董圣卿的脸凄楚动人,刘欣伸手将他揽到胸前。
“为什么不杀我?我死了,你就可以替我救出嫂娘。”
不待刘欣回答,董圣卿已想起了答案。当王莽说要刘欣提头来换嫂娘时,他也从未想过要刘欣的命。
“我决不会杀你。”刘欣的声音从上而来,浑厚沉着:“即使能换回你嫂娘,我也不会这么做。你这个疯子有没有想过,你若死了,她还有何意义活在世上?”
刘欣的襟前忽觉冰凉,一阵湿意从外透来。
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光是眼泪源源不绝地流下。身上被人环住的力量越发加大,董圣卿把头深埋到刘欣怀里。
他这个老师做得真是失败,不只行动,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洞悉,此刻还倒在学生怀里流泪。但这世间,也只有这个胸膛让他得以喘息、倍感安全。
“我没有生父生母的记忆,就连大哥的样貌也很是模糊。闹饥荒时,邻里不忍残食自己的孩子,就与别家约定,易子来吃。我本就不是嫂娘的亲子,有人向她提起时,她却又惊又怒,当夜就带我逃离了云阳。”
刘欣深吸一口气,亲吻上董圣卿的额头,细心倾听着。
“我们一路流离到长安,路上走了近半年,碰上过天灾人祸。”董圣卿深深闭上眼睛,似是追忆这一路上的艰辛:“云阳四面无水,三年不曾下雨,而汉水处却洪涝成灾,湮灭良田,有些人还趁火打劫,盗匪横行。和嫂娘来到长安,在京城生活了十年,虽然艰苦,却也快乐,直到那个让我平步青云的人出现。”
刘欣点头:“说实话,王莽的眼力一直很准。就如你,他一开始并没挑错。”
幸运与厄运,有时也只是一步之遥。
董圣卿道:“我十三岁起,就跟随王莽。习得一身武艺和满腹的策谋,就连这条软鞭也是他替我挑选。王莽说我身份特殊,不宜佩带刀剑,就用一条束在腰间,可见可不见的软鞭。”
“圣卿……”
刘欣已意识到自己下面要说什么,董圣卿抢先说道:“我十六岁时就可披甲剿蕃,所有的线报大多也是由我获取。用王莽的话说,这叫‘上得了香床,下得了沙场’。”
“别说了……”
“我过去就是一个人尽可夫的男子,只要王莽一声令下。”
“那已是过去的事了。”
董圣卿从刘欣怀里直起身:“李延年为何要作《佳人曲》给刘彻?”
“那是他的心声……”
“你过去说是因为他贪幕虚荣。”
原来是为求证!
眼前的董圣卿已被伤得太深,嫂娘的离世已让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又滴了一滴血,他已不敢再面临另一份失去。
刘欣的目光,落在望圣卿瞳底:“其实你很脆弱,应当被人捧在掌心呵护。所有坚强,都是你不得不伪装出来保护自己的。”
月光冰冷,董圣卿抬头仰望。
脆弱也好,伪装也罢。人第一个看到的,永远只有表相。回想嫂娘为护他,被竹叶青咬伤。从那天起,他就不得不坚强,不得不伪装。
刘欣也望向月亮,说:“嫂娘过世,你尚能落泪。我从小便受教导,刘氏子孙坚不可催。双亲离开时,非但不能落下泪来,还要时时提防被人残食。”
沦落人往往会彼此相惜。
董圣卿闻言,身子轻颤,他转头,捧起刘欣的脸,靠近脸庞。四唇如粘合,却又欲剥离般地纠缠在一起,吮吸、喘息,难舍难分。呼吸是在彼此口中进行的。舌尖相互抵触,却又逃避着,口腔里的一切都被对方疯狂探索过,如火如荼。
同样负伤,但已不再势均力敌,董圣卿已经累了。
“何处家家有水、户户有花?嫂娘说要在那里安息。”
刘欣一怔:“你知道我不能离开长安。”
“你不用离开,我只需把嫂娘的骨灰带去一个平和之地,就可返回。”
凄凉的夜空,忽然掠过一抹亮光,从上划下。流星之光虽然短暂,却炫烂至极,冲刷走云端所有尘埃。
刘欣说道:“人可以食言,但天象、命运却不会更改。”
董圣卿抿唇不语。他知道,刘欣在暗语曾在流星下许愿之事。
“早些休息,就算天塌下来,也是由地来接!”
刘欣抱起董圣卿,跳下房顶。
回到厢房,一同躺上床榻,双手叠合,没有多余的言语。心有灵犀,亦或是心照不宣。一夜携手而眠,甜蜜夹杂忧伤,道不尽、诉不完的感情齐齐涌上心头。
□
刘骜的寝厢内,几个宫女正在为赵飞燕更换后服。
近日来,她的头变得昏沉起来,时常陪着呕意。纤指龋枨岵α思干妆搪荽海丝唐防矗痪醺侍穑挥锌嗌!�
看着这浮于杯内的细叶,心情也似它一般漂浮不定。这碧螺春恰是王莽所送,两个月来,他深夜偶尔会来她的别院。
赵飞燕皱眉轻叹,她又何尝不想中断这不伦之事。后悔、羞辱整日整夜地吞噬着她。彷若被人发现,死的并不单是她与王莽。赵飞燕甚至不敢去想,这当中间要有多少人受到诛连。
还有皇上……他一直极爱她,若是知晓此事,定会伤心失望……
忽听榻上有人咳喘,赵飞燕一惊,手里的杯盏落地。
“皇上醒了?”赵飞燕吩咐宫女准备洗漱,自己步到榻边。
刘骜起身更衣,见赵飞燕心神不宁,问道:“刚才怎么如此易惊,朕咳嗽一声,你就吓得把杯子撂地上了?”
心跳有些加速,赵飞燕心虚道:“那碧螺春太烫手。”说着,便走去泡了一杯,递给刘骜。
“朕记得,这是你最爱喝的茶。”刘骜浅尝一口,说道。未听到赵飞燕回应,他仔细打量过,问:“冬天里,额头怎么还冒汗?是不是哪里不适?”
不等她回答,刘骜已命人去请太医。
两名太医片刻就到,一人上前执过赵飞燕的手,细细把脉。脸上忽露惊忧之色,又招来第二人上前确认。第二名太医复诊后,同样一脸畏惧。
刘骜见他俩脸色难看,忙问:“皇后怎么了?”
两名太医噤喏寒蝉,一言不发,居然齐齐磕头。
赵飞燕越发不安,刘骜怒道:“说!皇后得了何病?再不说,朕命人摘了你们的脑袋!”
“臣不敢说……望皇上恕罪!”
刘骜被这两人逼得大怒:“来人!拖出去!”
侍卫赶来,连拉带拽地要将两名太医拖走。
一人忽然大喊:“皇上开恩!皇后无病,她的脉向是喜脉!”
这句话,不过十来个字,却将刘骜说得几乎跌倒,耳畔一阵巨响,五雷轰顶一般。半年前,他已被太医诊断无能生育。此事除自己以外,知道的只有刘欣、董圣卿、死去的总管和这两名太医。而此刻,皇后居然有了身孕——
侍卫仍在拉扯两人,吵闹声不绝于耳。刘骜突然大吼一声:“住手!”
他眼圈发红,如同一只受伤的雄狮,猛然瞪向赵飞燕。赵飞燕惊得不知所措,双腿一软,跌坐在扶椅上。
“你们——”刘骜一字一字咬牙说道:“再去确诊一遍!”
两名太医连滚带爬地摸到赵飞燕手边,依次把脉。诊断结束后,仍旧一脸为难,长跪不起。
刘骜踉跄一步,强行稳住身体,像是难以置信。久久,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到剧咳不止,颤声道:“退下!朕要与皇后独处片刻,全部退下!”
暴雨的前奏聚然奏响,宫人们不知事出何因,仍旧纷纷逃离。偌大的寝厢刹时变得更加空荡荡起来,刘骜猛地掀翻一张几案,掉地时,已摔成几块。
赵飞燕又惊又惧,颤抖着蜷缩在扶椅内。从她结识刘骜起,从未见过他如此恼怒。
刘骜转身望向她,脸色竟有些悲怆,沉声问道:“谁的?”
赵飞燕连连摇头,她后悔,她害怕,但已难以弥补,此刻最怕的反倒不是自己的性命。眼前的这个男子,让她觉得心痛,是自己把他伤成这样。
与王莽不过几次,几个月来,她一直陪在刘骜身边。赵飞燕不忍、也不敢去想另一个答案,自欺欺人地决定赌一把:“当然是……皇上的!”
刘骜的脸疾速扭曲起来。他不忍心将自己不能生育之事告诉赵飞燕,担忧着往后谁来照顾这多愁善感的女人。结果换来的却是她的欺骗。这个欺骗,果真威力十足,就快将这一国之君的五脏撕裂开。
刘骜凄厉大笑:“朕的?朕已不能为人父?竟然是朕的……哈哈哈……飞燕,你这谎撒得好,就像在朕的心上,撒了盐一样的好!”
刘骜抓起赵飞燕的手,猛烈捶向他的胸口。
赵飞燕愣在原地,所有的羞耻一起从毛孔深入,快将她撕碎。她已跳入了自己设下的深渊。一国之母,竟与他人私通,她已是个不折不扣的荡妇。
刘骜眼睛血红,突然一把掐住赵飞燕的脖子。
赵飞燕不住喘息,泪水顺着脸庞滑落,她缓缓闭上眼睛。若是一死可以偿还对刘骜情义,她决不会退缩。
相识的记忆一点点浮上两人心头。轻歌曼舞、似是云中仙子。这等女子,即使是平民,他也要娶她入宫,并将天下女人向往的后冠赐献给她。不只因为美丽,最吸引自己的正是那份清纯、善良。
心念一动,刘骜猛然松开手,赵飞燕即刻跌倒在地。
“后宫佳丽三千,朕若告诉你,真爱只有你一人,你大概觉得可笑。或许,朕原本就错了,不该把你接近皇宫,你应该是只飞燕……”
听这一席话,赵飞燕泪如雨下。寻常之燕,怎会飞上枝头,化作金凤?她最爱的应当是刘骜,何时何地,竟让别人插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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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王莽说完,抄起案上的一杯凉茶向董圣卿的脸上泼去。
迎面一杯水,将脸上的伪装统统解下,倾城之貌令王莽满意一笑。
见王莽像要扣上自己的脸颊,董圣卿一把握住他的手。两人腕力相当,僵持许久,手的位置仍没有变化。
董圣卿与他对视,亮目中像要崩出火花。不料王突然松手,改换腰间,用力一带,将董圣卿带到面前。
“没想到被废了武功,你的腕力倒是一点不减!”一口咬住那对薄唇,不含轻柔,却似蹂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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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说完,抄起案上的一杯凉茶向董圣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