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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记本发还给学生的第二天,卢小丽在教室外的走廊里遇见皇甫卫星,她对他说:“皇甫老师,我被我表姐骂了。”皇甫卫星听卢小丽提起她表姐,心跳又加快了。“为什么?”他问。卢小丽说:“我表姐骂我,说我不该告诉你她没有爸爸。”皇甫卫星说:“你把周记给她看了?”卢小丽点点头。“她,她还说了什么?”皇甫卫星问。
卢小丽的脸突然红了。她把头埋下去,埋了一下,又抬起来,看着皇甫卫星,说:“我表姐说,你们这个皇甫老师蛮多情的。”
说完这句话,卢小丽就转身逃跑了。皇甫卫星站在走廊里,感到一片茫然。
相思成疾
皇甫卫星除了教卢小丽班级语文课,还兼这个班的班主任。
卢小丽是语文课代表,她每天都会到教师办公室来,或者是把收齐了的作业本交上来,或者是来把皇甫卫星批改好的作业本取走,到教室里分发给大家。她每次进办公室,都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皇甫老师”。若是有其他老师注意到她,她就会对那个老师笑一笑。她不管进来还是出去,脚步都是轻轻的。在皇甫卫星的印象中,她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孩子,却很内秀。要不内秀,作文就不会写得那么好。
那天,卢小丽来办公室,皇甫卫星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交给卢小丽。信不是写给卢小丽的,而是写给朱滢滢的。皇甫卫星请她把这封信,在放学之后,去交给她的表姐朱滢滢。卢小丽先是愣了一愣,但她很快就把信接过去了。她非常机灵地把信放进了她的口袋。她还很夸张地将她的口袋捂了捂紧。她这么做,让皇甫卫星感到很放心。
皇甫卫星的这封信,算不算一封求爱信?如果单从内容来看,它绝对算不上是一封求爱信。这封信里,一点儿求爱的意思都没有。但是,要说它与求爱全无关系,却又不是事实。也许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这封信,虽然尚未涉及求爱,但它其实是求爱过程的一部分,是求爱的前奏,是发出求爱的一个信号。也许是策略,也许只是出于保护自尊,皇甫卫星向朱滢滢发出的第一封信,没有流露出求爱的意思。他只是非常滑稽地在这封信中,用几乎全部的篇幅,夸奖了他的学生卢小丽。当然这一点是明确的:虽然朱滢滢不是卢小丽的家长,但后者是前者的亲戚,如此夸奖后者,对前者怎么说都是一种友好的表示。
寄出这样一封信,皇甫卫星其实是并不指望能够收到回信的。首先,皇甫卫星认为,朱滢滢对他这个人是没有兴趣的。否则的话,她就不会见他进了生产资料商店理都不理他。其次,他估计,朱滢滢对他这封信的内容,大抵也是不会有什么兴趣的。表扬卢小丽,说她的写作水平在班级里如何出类拔萃,说她以后也许能够成为文坛上受人瞩目的女作家,这些话,对“表姐”来说,毕竟关系不是太大。有时候,说不定效果会适得其反,引起读信人的反感和嫉妒,甚至都是有可能的。况且,这些话,在那个吃狗肉的冬至夜,皇甫卫星其实已经当着朱滢滢的面说过了。今日再说,显然重复。
皇甫卫星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朱滢滢的回信就来了。卢小丽一大早,就走进教师办公室来,她像一只猫一样,轻幽幽地径直走到皇甫卫星的办公桌前,把一叠学生作业本放在桌上。她轻声地对皇甫卫星说:“皇甫老师,你先看一下我的作业本吧,现在就看。”说完她就走了。皇甫卫星抽出卢小丽的作业本,一打开,就发现里面夹着一封信。
卢小丽做秘密传递信件的工作如此老练,既让皇甫卫星感到欣慰,又令他暗暗吃惊。为了不让办公室其他老师发现,卢小丽不露声色。皇甫卫星恍然有了他是与学生卢小丽暗中相恋的错觉。
朱滢滢的信纸,折得有些复杂,是那种中国结的折法。因此皇甫卫星打开它,颇费了一番手脚。当然,也可以理解为,皇甫卫星因激动而双手颤抖,动作不够麻利,他甚至把信纸都不慎弄破了。
展读朱滢滢的信,皇甫卫星感到了一阵晕眩。一股奇异的芳香扑面而来。皇甫卫星以为,信纸上的香,是朱滢滢喷洒上去的香水。其实,这香气来自于信纸上纤细的字迹。写信人的圆珠笔,油墨中添加了化学香料。这种香笔曾流行一时,但据说它对人的呼吸道是有损害的。
朱滢滢的信,完全是回应式的,她针对皇甫卫星对卢小丽的表扬,发表了她的看法。首先,她对皇甫卫星表示感谢,感谢他付出了辛勤的劳动,她说,要不是皇甫老师培养,卢小丽的作文是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水平的。因为在朱滢滢的记忆里,表妹在写作上并没有特别的天赋,相反,这个表妹从小就是讨厌写作文的。接着,朱滢滢大大地替表妹谦虚了一把。她指出,表妹虽然写作水平有所提高,但是,这还是远远不够的,离“四化”有用人才的标准,还有相当的距离。朱滢滢希望皇甫老师不要过高地评价表妹,以免她滋生骄傲情绪,从而妄自尊大,不思进取。最后,朱滢滢没忘了替自己谦虚一下,她说她文化不高,写得不好请皇甫老师不要见笑。给皇甫老师这样的大知识分子写信,她感到心里发虚。要不是生怕失礼了,她也许就不敢写这封回信了。
皇甫卫星这一天的激动难安,是可以想象的。写信的冲动,像灵感一样激荡着他的内心。但是他一次次克制了自己给朱滢滢写第二封信的欲望。原因是,他不愿意仓促行事。白天的校园是喧嚣嘈杂的,工作也是繁忙的,他要等到夜深人静,要让自己激动如潮的心情稍稍平静,再坐下来写。他要把这封信当做一项精品工程来完成。
黑夜降临,古老的石坊庵里,有一颗年轻的心在为爱情而燃烧。如果有谁同样夜不能寐,那么他一定能听到这颗心儿燃烧的声音。皇甫卫星的隔壁,东隔壁和西隔壁,分别住着郁磊和华觉民,他们二位早已经熟睡。华觉民的鼾声,和郁磊磨牙的声音,非常清晰地传至皇甫卫星的耳中。这一封信,对于皇甫卫星来说,是非写不可的了。如果不写,他就会被内心澎湃的激情所击倒;如果不写,他内心深处蹿动的火焰,就会把他的一切都燃成灰烬。他给这封信留了底稿,他相信这样的文字,一定胜过他所有的诗歌习作,因为它简直就是他的生命融化而成,因此它绝对是有永久保存价值的。
将这封信在信笺上誊清装入信封的时候,天也快亮了。天下起雨来。雨在窗玻璃上打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白天是有着透明长喙的一群鸟儿,它们早早地就来造访皇甫卫星了,它们顽皮地啄击着他的窗户。皇甫卫星深情地看了一眼窗外,仿佛已经预见到这个湿润的白天,将会给他带来幸运,带来爱和幸福。他躺倒在床上,觉得自己也变成了雨滴,在这冬日黎明疲惫而又快乐地消失了。
雨一直下到皇甫卫星起床还没有停。由于没伞,中午放学的时候,卢小丽是身披一张尼龙薄膜,去为皇甫老师送信的。她怀揣皇甫老师所写的厚厚的信,扑向雨中。皇甫卫星看到,披着尼龙薄膜的卢小丽,在风雨中很像是一个仓皇落魄的女鬼。他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愧疚。他翻开卢小丽的周记本,很想在上面写一段表示感激的话,这些话将发自肺腑,将像他此刻的脸颊一样滚烫。他将红笔的笔帽旋了下来,但是最终还是放弃了。他把卢小丽的周记本合上的时候,感到自己的胃突然疼痛起来。
等待是甜蜜、不安,也是漫长的。一天之后,甜蜜开始像喝久了的茶一样,变得淡了。而不安和漫长的感觉,却越发强烈了。到了第三天,卢小丽走进教师办公室来,她的身影一出现,皇甫卫星就直勾勾地盯着她,注意着她的手,好像朱滢滢的信,会像魔术师的鸽子一样,突然从卢小丽的手上变出来。但是没有,卢小丽总是在放下或者取走一叠本子的时候,对着皇甫卫星微微摇一摇头。她的表情是无奈的,皱着眉头。她的意思是,没有啊,对不起,真的没有!没有朱滢滢的回信,不是卢小丽的错。我们甚至相信,她和她的皇甫老师,同样渴望朱滢滢能够回信。她也许已经不止一次去催过她的表姐了,她对她说:“表姐,你的回信呢?”但是表姐不理她。或者表姐说:“关你什么事呀!”回信是要表姐写的,表姐不写,卢小丽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又不能真像魔术师变出鸽子一样变出表姐的信来!皇甫老师失望的表情,也是让卢小丽感到难过的。她真不喜欢看到他失望的样子。因此去教师办公室交、取本子,对她而言,成了一件十分不愉快的事,甚至是一件有点可怕的事。她很怕看到皇甫老师那火光一样闪烁的期待的目光,因为她知道,那期待的火光越亮,那么随之而来的失望也会更烈。她仿佛能听到皇甫老师内心失望的声音——就像一只玻璃杯子,突然掉落在地上,砰然破碎了。每当失望的表情像烟一样在皇甫老师的脸上升起时,卢小丽的内心,就像突然打碎了一只玻璃茶杯。她感到自己的心一阵紧缩。她感到了痛苦。但是她没有办法。
这一周,在卢小丽的周记本上,皇甫卫星的批语写得迥异于以往,只有一个字。这是破天荒的。皇甫老师的批语,只有一个“阅”字。就这一个字,还写得有气无力。卢小丽把周记本翻开,看着这个软绵绵的红色“阅”字,她呆住了。她长时间地,呆呆地看着这个字,心里感到无比的空洞,并且非常委屈。表姐没有回信,这不是她的错。但是,因为表姐不回信,她周记本上本来都是写得密密麻麻的批语,现在变成了一个字!她知道,皇甫老师并不是怪她,她相信他不会迁怒于她。她已经尽心尽力了,她没有任何可责备的地方。应该说在这件事情上,她是问心无愧的。但是,她还是感到痛苦。她的痛苦,一方面来自于皇甫老师的痛苦。只要皇甫老师还在痛苦之中,她就同样不得安宁。另一方面,皇甫老师在她的周记本上,只写下一个字的批语,这对她确实构成了一种伤害。她不希望她的周记本上,只有一个冰冷的“阅”。皇甫老师洋洋洒洒的批语,热情、诚恳、智慧、幽默的批语,是她的一笔财富。现在,这笔财富突然之间不见了。卢小丽的痛苦心情可想而知了。
皇甫卫星苦等朱滢滢的来信而不至,十天之后,他终于病倒了。其实未到十天,他的胃就开始出问题了。每天早上的一碗面条,他都不愿爬起来去吃了。郁磊华觉民二位,在他的窗子口当当地敲着搪瓷饭盆,催他快快起床。但皇甫卫星不愿起来。他的胃和他的心,都在隐隐作痛。他不知道隐痛的,是他的胃还是他的心。郁磊觉民二位,不知道皇甫是犯了心病,他们曾取过他的饭盆,替他把面盛回来。他们把面端进皇甫的屋子,放到他的床头,告诉他,七红听说他病了,特意把面条下得很软,说那样亲胃。他们还说,你看看,出的是二两的钱,下的是三两的面,从面店端回来,看上去已有五两了。因为面已经涨开了,像一个面团。皇甫卫星脸色灰黄地坐起来,漱了漱口,开始吃这“面团”。虽然仍是七红的手艺,吃下去却很没味道。也许是因为涨干了,也许是他的胃口太差。总之挑了两筷,就再不吃了。郁磊觉民二位在一旁,看他这副吃相,感到很是忧虑,就力劝他应该去医院看看。要是小病,看就看个放心;要是大病,也看个早啊!他们如是说。
十天之后,皇甫卫星就真的进了医院。他有了便血,就不再苦熬硬撑。一验大便,才知道是胃出血了。于是在医院住下来,一天到晚输液,打止血针。
郁磊觉民二位,自然是陪着,他们二位在的时候,皇甫卫星心里感到非常踏实。虽然有时候他并不跟他们说话,他觉得很累,很虚弱,就闭着眼睛,似睡非睡。他听着两位同事在那儿说话,听他们议论这医院的护士,哪个好看,哪个丑,哪个脸上的雀斑长得有点味道,等等。有时候,一觉醒来,一身虚汗,身边却什么人都没有,而窗户外头的天空,却黑得那么浓,皇甫就会感到无比凄凉。想起林黛玉的弥留之际,竟然有了身世之感。哎呀呀,一米七八的汉子皇甫卫星,孤零零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差点儿要落下几行清泪来。估计夜是很深了,病房里静悄悄的,病中的语文教师皇甫卫星,有了薄命佳人的伤感。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胃痛渐渐好了,但心却仍然时时疼痛。皇甫卫星在凄清的夜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