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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6期-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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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住在学校的,不只是他们三位。除了他们,还有校长一家,和教导主任一家。单身汉住校的,只有他们三个。校长和教导主任是有家庭的,有老婆孩子,家里还分别养着鸡鸭猫狗,是不寂寞的,热闹着呢。不寂寞的人,是很难体会到寂寞人之寂寞的。有时候,因为寂寞,三个艺术家会在楼上的宿舍里大吼大叫,故意把歌唱得走音变调。校长听到了,颇为不满。他有时候会嘀咕:“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为什么不趁着年轻,多看看书,多学一点东西?”校长这么嘀咕,本来三个艺术家是不可能听到的。是教导主任听到了,转告了他们。教导主任这么做,是因为他基本同意校长的观点,校长的观点,也就是他的观点,他把这观点说给三位年轻教师,希望能供他们参考,以激发起学习的热情来。当然,我们也不能完全排除教导主任这么做,其实是别有用心的。三位艺术家听了,效果怎么样?他们非但不接受,还因此对校长很有意见,觉得这个校长这么说,很不上路子。作为校长,他一点都不理解他的教师,不理解年轻人,好像他从来都没有年轻过,好像他一生下来就是现在这样五十来岁的样子。因此三位年轻教师,与校长的关系就一直不太好。 
  放学以后,校园里非常安静。除了校长和教导主任家鸡鸭猫狗的叫声,除了校长和教导主任老婆训斥小孩子的声音之外,就只有大地上的青蛙,墙砖下的蟋蟀,树丛里莫名的小昆虫的鸣叫了。这是一种让寂寞变得更寂寞的声音。这样的夜晚,一个连着一个,漫漫无边。对皇甫卫星来说,吃过晚饭,夜色降临之后,坐到床边的一张课桌上,拧亮台灯,批改学生的作文,倒是一件可以打发长夜的事。在一些学生的作文上,皇甫卫星用红笔写了许多的批语。有一个叫卢小丽的学生,在她的作文本上,皇甫卫星的批语,有时候比她作文的字数还要多。这种既有眉批,又有字数很多的总批的,在语文教学上有一个专用术语,叫做“精批”。对相当一部分的作文进行精批,一方面说明了皇甫卫星是一个忠诚党的教育事业,认真工作的人——夜深了,人静了,星星都眨眼了,风都要去睡了,而我们的老师,还在灯光下,批改着我们的作业。为了祖国的明天,为了我们的未来,我们的老师,是迎来东方第一缕朝霞的人。这几句充满诗意的话,就是从卢小丽同学的作文里摘出来的,它是歌颂皇甫卫星老师的。另一方面,我已经说过,皇甫卫星也是靠着这种细致和认真,来打发漫漫长夜。这成了他写诗之外的一种消遣。当然,有时候,皇甫卫星也会因为作文而变得心情恶劣。有的作文,读着读着,改着改着,心情就变得坏了。这样的作文,狗屁不通到简直要令人愤怒的。常常是心情不好了,被这样的作文破坏了,就再也没有继续批改下去的兴趣了。败了兴致,连写诗都不想写了,也写不出了。不要说写,就是翻看一下自己以前写的诗,那些写的时候灵感勃发,将自己都深深打动的文字,这时候看起来也是黯淡无光,甚至是狗屁不通了。 
  三位住校的年轻教师,三个自命不凡的艺术家,到底是和通常的年轻人有所不同。他们从不打牌,视这种游戏为恶俗。他们连棋都不下。他们觉得,不能把宝贵的时间花费在这种无聊的游戏上头。在古庵堂夜晚的寂静里,皇甫卫星以批改作文和写诗打发长夜,而华觉民呢,则铺开报纸画画儿。为了节约用纸,一般练习的时候,他并不在宣纸上画,而是用报纸。他认为,报纸的吸水性和纸面的粗糙感,与宣纸非常接近。当然,报纸与宣纸,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报纸没有宣纸的柔软是其一。更要命的是,报纸上有字呀,在密密麻麻的黑色油墨上头画画儿,那还像画儿么?竹子画上去,像是开了花儿的。葡萄画上去,像是长了霉的。明虾画上去,像是麻脸瞎子身子受了伤的。学校配备的电灯泡只有十五支光,长期在这样的光线下画画儿,长期在眼花缭乱的报纸上画画儿,华觉民原本近视的眼睛,变得更近视了。他不得不利用星期天,去了一趟苏州城里,把他原来的眼镜给换掉了。他换了一副眼镜,人都变了样了。眼光与以前不同了,看人的时候,感觉他很阴险的样子。而他自己也认为与以前不一样了,只不过不一样的感觉与别人不同。他觉得,世界变得更亮了,更清晰了。而他的眼镜,比以前沉多了,鼻梁里感觉到累了,鼻梁里,甚至眉心里,经常会有酸酸的感觉。 
  郁磊则在他的宿舍里写总谱。用他的话来说,是生产“豆芽菜”。他指的是五线谱。五线谱上的一个个音符,确实很像豆芽菜。郁磊说,检验一个搞音乐的人是不是够水平,就看他能不能写总谱。总谱这东西,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写的。许多搞了一辈子音乐的人,都不会写总谱。写总谱要通和声,要懂配器,要有很深的音乐修养。有时候,他很得意地拿着他写的总谱给皇甫卫星和华觉民看,希望得到那两位的钦佩和赞扬。但是两位明确表示不懂。华觉民还说,你不要给我看,我一看这东西,头都晕了。 
  蒋志冲来的日子,三个年轻的教师这才聚到一起,四个人,像是组成了一个小沙龙。通常的情况是,蒋志冲弹他带来的木吉他,郁磊则亮起歌喉高唱。那时候,台湾校园歌曲成为时尚,郁磊几乎唱遍了所有的台湾校园歌曲。唱这种歌,显然只能用通俗唱法。但郁磊学的是美声。如果用美声来唱《外婆的澎湖湾》和《小茉莉》,那会显得很滑稽。就像用做报告的口吻来说情话一样,那是非常可笑的一件事。大家都觉得,让郁磊这样的西洋嗓子,唱这些说梦话打哼哼一样的台湾校园歌曲,真是难为他了。郁磊自己也觉得,他这样做,实际上是一种背叛。他说,要是在学校,被他的声乐老师知道他居然唱这种歌,居然这样唱歌,那他一定会被老师骂死。他的老师在声乐上,对他的要求是非常严格的。他是怎么都无法容忍自己的学生,一个专业学美声的人,去唱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行歌曲的。他的老师允许他们唱的歌,也就那么几首。不是《重归苏莲托》,就是《桑塔·露琪亚》,总共不过二十来首歌。中国歌曲里头,只准唱《松花江上》、《教我如何不想他》、《我爱你,中国》等十分有限的几首。现在郁磊居然把台湾校园歌曲几乎都唱了个遍,严谨的老师知道了,说不定真会气死。 
  蒋志冲是一个流行歌曲的行家里手。只要你们听得到的歌,说得上名字的歌,他都会弹奏。邓丽君的歌当时在大陆风行,每一首他都会唱,也就会弹。但郁磊有个底线,坚决不碰邓丽君。其实,邓丽君与台湾校园歌曲也没多少差别了,能把台湾校园歌曲一首不拉地唱出来,邓丽君的歌,也就没什么不可以唱。但郁磊认为,女人唱的歌,如果也去唱的话,那他就是彻底堕落了,以后再也无颜去见精心栽培他的老师了。他这么说,一点儿都没有歧视妇女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女声与男声,毕竟区别大了,如果一个男人,而且还是经过正规美声训练的男高音,挤着嗓子去唱女歌,那就是彻底把自己毁了。在邓丽君的问题上,郁磊一点都不含糊。既然他这样,蒋志冲有时只好自弹自唱一首,《美酒加咖啡》、《何日君再来》、《小城故事》,或者《又见炊烟》。他小着嗓子,唱出了邓丽君的味儿。他唱的时候,三位年轻教师洗耳恭听,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发现他的嘴唇特别红艳,脸皮也是白净,显出几分女气来。虽然他的声音是男性的,而且还可以看到他唱的时候,粗大的喉结一上一下地蹿动,但他唱歌的调子,却是完全女性化了的。他把邓丽君的味儿全唱出来了。郁磊说,流行歌曲和美声,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路子。以前他看不起通俗唱法,觉得那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但听了蒋志冲的唱,他改变了看法。他觉出了流行歌曲的好来。他很不容易地评价说:通俗唱法和美声唱法,还是各有千秋啊! 
  有时候,不会仅仅满足于郁磊唱蒋志冲伴奏,或者蒋志冲自弹自唱,郁磊会提出来,让皇甫卫星和华觉民也加入到歌唱的行列中。皇甫卫星觉得没问题,其实他早就跃跃欲试了。有时候,在郁磊唱,或者蒋志冲唱的时候,他也在暗暗地跟着唱了。只不过他只是在心里默唱,最多嘴唇微动,却是不发出声音来的。因此他对这个倡议,不仅没有意见,而且是非常赞成的。但华觉民不行,他说,他从小就是个音盲,五音不全的,他从来不唱歌。为了证明他不是谦虚,为了证明他是诚实的,他说,他念小学的时候,音乐课上,音乐老师会特别规定,华觉民同学可以不唱,其他同学一定要认真唱,大声地唱。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华觉民的歌声,完全不在调子上。只要他一唱,其他同学的歌声也就变得怪怪的。在集体的歌声中,是不难把华觉民的声音分辨出来的,因为每一个音,他都唱不准,不是高了,就是低了。后来进了初中,他开始发育了,开始变嗓了,他的声音就更惨不忍“听”了,“就像公鸭子叫”,他自嘲说。他说,进了初中,中学的音乐老师,与小学音乐老师不同的是,不是允许华觉民同学不唱,而是硬性规定华觉民同学不准唱。除了华觉民同学,其他同学一律要唱,要放声唱。华觉民说,有一次,来了一个音乐代课老师,她发现华觉民不唱,就批评了他。华觉民被批评,很不服气,就说,他所以不唱,是因为老师不准他唱。代课老师不相信有这回事,就让华觉民唱。华觉民的歌声夹杂在集体的歌声中,果然特别特别的不和谐。代课老师就更严厉地批评他,责怪他不应该故意捣乱。她认为他是故意把音唱走调,以此造成混乱,是一种自由主义的表现。 
  但郁磊认为,听力是可以训练出来的,一只音乐的耳朵,并不是天生的。他们把音乐教室的破风琴抬到郁磊的宿舍里,开始训练华觉民。郁磊在琴键上弹一个音,华觉民就唱一个音。练了一会儿,大家都发现没问题。 
  对华觉民进行了短暂的训练之后,三位年轻中学教师,就开始唱和声找乐了。蒋志冲弹琴。他们先练习大三和弦,三个人唱三个声部,先从单个的音开始,郁磊唱G,皇甫卫星唱E,华觉民唱C。大家都在各自的音高上唱“啦——”。蒋志冲同时按下这三个音。各人唱各人的,不要跟别人跑,不要受别人影响,也不要影响别人。各人把自己的音发好了,唱准,唱稳,唱饱满。预备——起!蒋志冲一喊,大家就一起唱。华觉民果然不行,他不是和郁磊唱到了一起,就是和皇甫卫星唱到了一起。或者先是跟着皇甫卫星,后来又投奔了郁磊。或者,干脆谁也不跟,却擅自离开自己的声音位置,东游游,西荡荡,搞得大家都笑了。华觉民说:“我跟你们说我不行,你们还不信!”他想出一个办法,说,唱的时候,他把他的耳朵捂上,不听郁磊和皇甫卫星的,那样或许会好一些。郁磊说不行,说练习重唱,一定要耳朵听着别人的音,也听着自己的音,听着每一个声部,才会听出立体的声音来,才会体会到和声的妙处,才会唱得更好。你捂着耳朵,那还有什么意思!再说,你以为捂着耳朵就能唱准了?捂起耳朵,反而更糟! 
  最后是大家都决定放弃,不要再勉为其难,还是让华觉民站在一边,当一名忠实的听众比较好。华觉民说:就是就是,我虽然唱歌不好,但我喜欢音乐,我从小就喜欢听歌,你们谁唱得好,谁唱得不好,我是听得出来的。 
  有一天,蒋志冲带了一个年轻女人到北垛中学。这次,他没有背吉他,而把吉他给这姑娘背了。这姑娘二十四五的年纪,个子不高,比较清瘦,剪着短发,腿有些罗圈,她跟在蒋志冲的身后,走进了北垛中学校园,最后站到了郁磊的宿舍门口。一个年轻姑娘的出现,让郁磊觉得有些不自然。后来,姑娘进了郁磊的宿舍,皇甫卫星华觉民二位,也闻声来了。三位年轻的教师,见了这陌生的姑娘,表情十分不自然,迥异于以往。蒋志冲给彼此作了介绍,大家这才正式认识了七红,是在面店工作的。 
  蒋志冲在向七红介绍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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