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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条红地毯-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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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失态而懊悔,不出声地将钱重新装好锁起。
    甘平和伟白好像陌生了。
    天已不早。甘平扎上围裙准备做饭。“吃什么呢?”她仰着脸问伟白。
    就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世界上所有女人都问过丈夫的话,却把伟白惹恼了:“喝潘冬
子的野菜汤!”
    甘平莞尔一笑,没理他。打开冰箱,倾其所有,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不管张文多么有
钱,他是叫着姨妈找上门来的。
    伟白没好气地说:“人家会看上你这桌家常饭?早在外面馆子里吃饱了!”
    甘平还是一意孤行的烧菜做饭。
    事情还真叫伟白给说中了。等到很晚,张文和大红才回来,一看满桌饭菜,很有点不好
意思,忙解释说为了怕添麻烦,已经在外面吃过了。大红乖巧地帮助甘平收拾桌椅,甜甜地
叫着姨妈,气氛才算融洽起来。
    伟白早早地回屋睡觉,甘平在小屋内加支了一张折叠床,一边铺褥子,一边和大红拉着
家常:“你们俩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结婚?”大红扑哧一声笑了,“我们没结婚呢。”
    这笑声的意思有点费解,大概是笑把这种表面的仪式看得太重要了。甘平虽稍有不快,
还是做出理解的样子:“先领了结婚证也是一样。”
    “结婚证也没领。”大红说完,随自哼起一首快乐的流行歌曲。
    原来他们千里迢迢投宿这里,为的是非法同居!甘平为自己识破了他们的底细而暗自庆
幸:幸亏多问了一句话,否则岂不成了教唆犯!也幸亏大红没有心眼,不会撒谎。不然,她
怎么解释这件事,二花知道了,该把她当成什么人?
    想到他俩中午同进一屋更衣时的情景,甘平又生疑惑。转念一想,换换外面穿的罩衣和
同床共枕毕竟是有原则区别的。想到这里,她又有点后怕,赶紧抽身出去。
    “姨妈干吗去?”大红拉住她。
    “叫你姨夫过来和张文睡这屋。咱俩到那屋去。”
    “张文夜里打呼噜的声音大极了。别让姨夫受罪了。我已经习惯了。”
    甘平明白了:他们同居绝非一日半日。不由得光火起来,普天下地方大得很,你们尽可
以到外面去“性解放”,不要玷污我清白的门风!
    看看大红,她又生怜悯:这种事,总是女孩子傻乎乎地吃亏。
    久未说话的张文,见状插了进来:“姨妈,我与大红真心相爱,我从未欺骗过她。”
    “姨妈,这是真的。”大红不知如何表白才好。
    甘平哼了一声,半信半疑:“既是真心,为什么不名正言顺地做合法夫妻?”
    没想到,张文突然咆哮起来:“你以为我不想跟大红结婚吗?我做梦都想能公开地、名
正言顺地做她的丈夫!可我不能够。”
    张文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成龙吗?”
    甘平点点头,港台武打明星,大名鼎鼎。
    “你知道林凤娇吗?”
    甘平摇摇头。从这以后,张文和甘平的谈话中,越来越多地以“你”相称,而很少再称
“姨妈”了。这使甘平得到一种解脱,又生出一种淡淡的惆怅,毕竟给人当长辈,有一种心
理上的优越感。
    “林凤娇是台湾金马奖影后。他们相爱多年,都过了三十岁,却迟迟不能结婚,原因只
有一个,一结婚,影迷的数量就要大为减少。为了事业,他们必须牺牲自己!”
    H市的一家个体户商店,难道也算什么事业吗?甘平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你看不起我们的店。”张文冷冷地说,“但它却是我一手开创出来的。我这一辈子,
不可能再有比这更大的事业了。这个世界并不公正,也不平等。我的妈妈碰到了你的妈妈,
我才有了一个城市户口,为这件事所付出的代价,你根本不知道!”他的眼睛闪着绿荧荧的
光,甘平又一次想到了狼。
    “我在大红的店里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和精力。大红漂亮,大红是店里的活广告。很多
人是为了看一眼大红,才到我这个店里买东西的。我不能为了自己,让这块招牌褪了颜色。
你尽可以觉得我下作,拿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当赚钱的手段,随便你怎么想。我们是普通百
姓。没有权,也没有势,除了自己的力量,我们一无所靠。我得充分利用手头上的任何一点
资本。女人结没结婚,这在男人们的心理价值上绝对不同。这是低级趣味,也许到了共产主
义男人们就不在乎这一点了。”
    大红泪水盈盈地看了张文一眼。
    这目光好像变成了火,灼痛了张文,他突然变了脸,大声吼叫起来:“谁叫你这么美!”
    甘平起身告辞。还是把这个夜晚更多地留给他们自己吧。

六
    甘振远老早就醒了,硬躺着不起。据说睡眠越来越缩短,是衰老最确凿的证据,他希望
别人都发现不了他这个秘密。
    墙上那一对盛年的男女军人好像在嘲弄地看着他。这是老太婆——甘平的母亲最喜欢的
一幅照片。身着军礼服的甘振远年轻而威武,还有一点在他真人身上所不具备的风流倜傥。
甘平的母亲十分端庄,尤其是那种尊贵雍容的神态,出自内心,毫无做作。
    甘振远宁可挂一幅他二十年以后的相片,据说现在的电子计算机有这个本事了。天天看
看那样一个老态龙钟行将就木之人,大概心里还好受点儿。
    老太婆走过来。她并不太老,叫老太婆,显出一种相依为命的亲切。
    “来,下棋。”她摆开棋盘,很自觉地拿起了黑子。
    红先黑后,甘振远历来执先。
    一盘下来,老太婆输了。二盘下来,老太婆又输了。甘振远三盘皆赢,晨起的不快已荡
然无存。
    “我看你有时候在外面给别人支个招,灵得很嘛,怎么总是我的手下败将!”
    “别人下的都是常法。你这棋是自创的,自然是你最熟了,甘氏象棋嘛。”
    “我来和姥爷杀一盘。”甘平的小儿子扣扣跑过来。
    甘振远又习惯性地操起了红子。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他执红的真正奥秘:
红方的最高指挥官为“帅”,而黑方只是“将”。
    甘氏象棋的着法委实古怪。刚走了几步,扣扣就大叫起来:“姥爷犯规!你的老帅怎么
出城圈了?”
    “身先士卒呀,要不,怎么能有士气?”
    “不能这么走,别着马腿呢!”校级少年象棋组的组员,简直气愤填膺了,又一次喊起
来。
    “咱们这棋不别马腿,怎么跳马都行。”老军人谆谆指点着。
    “象怎么飞过河了?!回去回去!”
    “不但象能过河,士也能过河。”
    扣扣委委屈屈地承认这条规则,将自己的象也驱赶过河。
    “噢,我赢了!老帅被将死喽!”扣扣一推棋盘,欢呼起来。
    “别着急呀,我还有子呢,不杀到没有一兵一卒,是不能定输赢的。”甘振远一本正经
地说。
    小家伙几乎要指责老家伙玩赖。待清点了一下兵马,发现自己占着优势,便不再说什
么,抖擞精神,继续与元帅的“红军”厮杀下去。
    在几乎是没有任何规则的棋盘上纵横驰骋。扣扣的脑袋瓜里用兵诡谲,几局下来,竟与
姥爷胜负各半。
    老太婆担心了,赶紧把外孙打发出去跟小朋友玩。甘振远却好久没这样高兴了,他神采
飞扬,不住念叨着:“棋逢对手,后生可畏,这孩子长大让他当兵去。”
    他的一生只从事过一种职业,这就是军人。只有一种技艺,这就是战争。他活到近古稀
之年,真是一大幸运!军人这个行当,是不大可能长寿的。
    老而不死,老而不僵,头脑依然清醒,体力依然充沛,他必须干点什么,可他又能干点
什么呢?自从离休之后,人们像对待一个挂了彩的伤兵一样,小心翼翼地关心他,照料他。
他那颗敏感的心,在感觉温暖的同时,更多地感觉到了屈辱。
    他下意识地走到写字台前。一册天青色缎面精装的《竹谱》,摊开来摆在那里,旁边有
一方歙砚,还有一支不知是什么毫的画笔。砚和笔都是珍品,老朋友送的。就像到谁家串门
要给主人的小孩子买糖果,买玩具一样,来看望他的人都带来些文体用品,好像他的余生要
改行做文人,或是体育健将似的。
    他提起笔,在宣纸上画了一道。他画的竹干类似一把军刀。为什么画不好呢?他有些焦
躁,迅速地掀动《竹谱》。有了,这里写着画竹之诀窍:“不可太迷,迷则失势。亦不可太
缓,缓则凝浊。复不可太肥,肥则俗恶。又不可太瘦,瘦则枯弱,不可太远,不可太近,不
可过大,不可过小……”
    去你的吧!他愤然将笔一扔,这是做画吗?简直是坐牢!
    他无所用心地踱着,看到走廊的阴凉处养着一盆蚯蚓。粉红色的躯体蠕动着,全然不知
道自己要去当鱼食。
    他不屑于钓鱼。用一个军人的全部心血智慧和毅力,去坐等一条智商很差的鱼,待浮子
一动,夸张地把鱼竿呈抛物线样扬起,并且衷心希望有人能目睹这一伟大的时刻,这是军人
的耻辱。
    要不,练练字吧!不!他不练。练字第一条便要临摹,而他一生中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能
容忍攀仿。即使是他打过的败仗,也是创造,不成功的创造罢了。
    他像困兽一样,在宽敞的厅室中不停地转来转去。
    电话铃响了。老太婆站在一旁倾听着,却没有去接。这是甘家的规矩,只要甘振远在,
便不许旁人接电话。他不能容忍一个上级、下级或同级,在找他的时候,先听到别人,特别
是先听到女人的声音。
    电话铃不耐烦地响着……
    甘振远提着裤子,从厕所匆匆赶出,顾不得满手是水,迫不及待地抓起了话筒。突如其
来的电话,也许会告诉他什么新鲜的消息。
    “我是甘振远……”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蕴含着焦灼的期待。
    “爸爸,我是平平……”深知父亲习性的甘平,不忍延长这种折磨他的时间,赶紧称呼
他。
    “二十几年前,妈妈认的那个干女儿的儿子来了,要去看望您们。让不让他去呢?”
    “让你妈妈来听电话吧!”甘振远有点沮丧地朝妻子示意。
    甘平把话又重复了一遍,简要说明了几句。
    “让他们来吧。”妈妈很干脆地回答。老头子一天烦得够呛,让他重温一下权力峰巅时
期的盛况未尝不是一件快事。想到这里,她告诉女儿:“明天下午四点,我派车去接你们。”
    “可是,家里还有用车指标吗?”甘平有些迟疑地问。休干所规定了每家每月用车的公
里数,超标之后,是要加价收费的。她知道妈妈喜交际、善应酬,现在已届月底了。
    “没有了。”妈妈答道。
    “那……我们还是坐公共汽车回去吧。”
    “你这孩子,操那么多心干吗?你爸爸就是离休了,也不能叫客人自己走上门来呀?”
    甘平的妈妈放下电话,心里阵阵悸痛。生活的变迁,已经把甘家的第二代造就得不知孰
轻孰重了。
    甘平也觉得话没说完,这是公用电话,身后排着好几个人,有一个还是自己厂里的。她
真希望家里拒绝这次会见,没想到妈妈竟这样兴致勃勃。倘妈妈知道今日的张文远非昔比,
她还愿见他们吗?
    “你放心,水再大,也漫不过桥!”伟白笑她的多虑。
    但愿如此。
    “明天到我家去,第一,就说你们是一对合法夫妻;第二,不许提做买卖的事;第三,
请大红穿朴素些。”为防万一,甘平不得不再三叮嘱。
    张文都答应了。

七
    红色的上海牌轿车,在夏时制四点的骄阳中疾驰,像一辆救火车。瘫软的柏油似乎连空
气都粘住了,车轮拼命挣脱向前,发出一种热油锅煎炸鸡蛋时的滋啦声。
    车里没有空调,闷热难当,大红不停地抱怨着。
    伟白和甘平一声不响。从跨入车门的那一瞬起,他们便放弃了自己的独立存在,而只是
甘振远的女儿和女婿了。尽管父亲已不再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使他们
缄默。
    张文双手抱臂,坐在司机旁边,双眼眯着注视前方。由于发动机的烘烤,他比后排座的
人更热,连被眼前悬挂的那串绿色的塑料葡萄逗出的口水,也是火辣辣的。但是,在这狭小
如火炉般的上海车厢里,他感到比坐在豪华的出租汽车内还要惬意!
    车子从厂区宿舍大门开出时,不知谁将沉重的铁门虚掩上了。需要有人下车将铁门推
开。张文看得清清楚楚,但他端住双肩,纹丝不动地坐着——他是甘家请的客人。年轻的现
役军人于是松开油门,自己跳下车去推门。望着黄绿色短袖军装背后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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