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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英时先生在悼念钱锺书的文章中评:默存先生冷眼热肠,生前所储何止汤卿谋三副痛泪。(余英时:《我所认识的钱锺书先生》,《文汇读书周报》1999年1月2日)
令钱先生动情的“汤卿谋”,到底何朝、何地人?
新发现的柳亚子先生写于民国肇造的一则书话《汤卿谋“闲余笔话”》,专门提及汤其人其事,特别谈及其与苏州文学家尤侗(1618~1704,字展成)的关系:“卿谋,吴中才士,与尤展成为性命交,一时瑜亮,无忝齐名,生当明季,时局日非,而两人又落魄不拘,辄发为文章,凄馨哀艳。别有一本《闲余笔话》,为卿谋小品,风味雅近《世说新语》,盖晋宋间人玉麈尾之余沈也。中杂展成语,成于卿谋夭折以后,不胜黄公酒垆、山阳邻笛之感,益足征两人交情之纯挚矣!卿谋闻威宗殉,悲不自禁,大临一哭,卒以哀死,而展成应胡清鸿博之试,感福临知遇之恩,至于倦倦不能自己。出处殊途,衷怀遂判。不知班、荆地下将何以为情也。《闲余笔话》刻于展成《西堂全集》,再刻于吴江沈氏《昭代丛书》别集,近东瀛有印本。1912年3月17日”(郭长海、金菊贞:《柳亚子文集补编》,第84页,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4年版)
查《明诗纪事》(清代陈田辑撰)第六册辛卷二十八、页三四六三有“汤卿谋简介”——“汤传楹,字子辅,更字卿谋,吴人。诸生,有《湘中草》六卷”,及其按语:“卿谋早擅才华,诗多绮语,亦有隽语,惜年仅二十五而夭折,未见其止”。《纪事》选汤诗4首,其中《新婚》一律为绮语:“日影和烟上画廊,双鬓悄立整罗裳。传来絮语欺鹦鹉,睡足脂痕晕海棠。扣领含羞留待束,搴帷匿笑不成妆。守宫的的争衾艳,未许人前理绣床”。
钱仲联教授主编《清诗纪事》(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87版)“尤侗”条,《湘中草》六卷悉附《尤太史西堂全集》之后。
《湘中草》作者立场如此“特殊”,其著当然未能收入《四库全书》。《四库禁毁丛刊目录》载:《尤太史西堂全集》三种六十一卷附《湘中草》六卷,清康熙间刻本,集部,第129~130册。
由此看来,汤卿谋(1620~1644)真性情中人,他有时也忧国忧民,写诗寄愤,但大多数时间里,他向往的是风花雪夜的安乐:“风月娟然,天下第一有情物,而于韵士美人,犹为亲近”。住处在苏州城“馆娃里”,几间老屋,一院花木,他起名荒荒斋,写了一篇《荒荒斋记》,说明究竟——“然而室荒于外,腹荒于内,知我者,谓我荒斋中人;不知我者,亦谓我荒斋中人。既而叹曰,以荒士居荒斋,固其所也,何害。遂名之荒荒斋”。
在《闲余笔话》中,汤卿谋自说他的“哭话”:人生不可不具备三副眼泪:哭国家大局之不可为;哭文章不遇知己;哭才子不偶佳人。还谈到“天下不堪回首之境”有五:衰逝过旧游处,悯乱说太平事,垂老忆新婚时,花发向陌头长别,觉来觅梦中奇遇;未免有情,感均顽艳矣。然以情之最恶者言之,不若遗老吊故国山河,商妇话当年车马,尤为悲悯可怜。
尤展成为他写的小传里,与上文有出入,说的是:“人生不可不储三副痛泪,一副哭天下大事不可为,一副哭文章不遇识者,一副哭从来沦落不偶佳人。”(尤侗:《西堂杂俎·汤卿谋小传》(卷上),第144页)
汤卿谋之哭,在江南影响巨大。如反映贺双卿文学活动的文献《西青散记》有:汤卿谋曰:“……人生须有两副痛泪:一副哭文章不遇识者,一副哭从来沦落不偶佳人。”(赵)凤岐……曰:“……吾则以一副痛泪哭失节之佳人。”段玉函曰:“佳人失节,思之亦必自哭;不自哭者,安得闲泪哭之?”(史震林:《西青散记》卷二,第28-29页)
清末民初湖南龙阳有位诗人易顺鼎(1858~1920),字实甫,自署忏绮斋,又自号眉伽、一厂居士等,光绪举人,曾被张之洞聘主书院经史讲席。“马关条约”签订后,上书请罢和议,反对割辽东、台湾,“揖盗于门内”。曾两赴台湾助刘永福抗战。庚子事变时,督江楚转运,此后在桂、滇、粤历任道台。辛亥革命爆发逃居上海,后去北京,与袁克文交游,袁世凯称帝后,被任为代理印铸局长。袁帝制失败,易顺鼎纵情于歌楼妓馆。
易顺鼎专门取了一个凄冷之极的别号“哭庵”。他继承汤、尤的说法:“人生必备三副热泪,一哭天下大事不可为,二哭文章不遇知己,三哭从来沦落不偶佳人”,强调“此三副泪绝非小儿女惺忪作态可比,惟大英雄方能得其中至味”。联系易之行藏,与晚明卿谋等人一样——将“沦落不偶佳人”与“天下大事不可为、文章不遇识者”并列,但卒章显其志,在《哭庵记》中强调:“吾之哭与贾谊、阮籍、唐衢、汤卿谋等不同,只哭母而不哭天下。”
其实晚清举人顺鼎以母亡哭,未免矫情,何如晚明卿谋真诚坦率,乃真正的性情中人!
始诸饮食
段 炼
何炳棣在《读史阅世六十年》(广西师大出版社2005年版)中,用相当多的篇幅谈及家族制度对于个人成长的影响。其中一个细节颇有趣味:
除父亲外,身教言传对我一生影响最深的莫过于外祖母张老太太……最使我终身不忘的是我吃饭时,外祖母不止一次地教训我:菜肉能吃尽管吃,但总要把一块红烧肉留到碗底最后一口吃,这样老来才不会吃苦。
这一细节之所以让我印象深刻,是因为它让我想到幼年时,祖母也曾有过类似的教诲。不过,和张老太太的观点不同,祖母特别强调米饭的重要性。她经常在餐桌边说,无论在外边应酬,还是饭前吃过零食,抑或正餐时因吃菜太多不想吃饭……总之,一定要多少吃些米饭,“盖在(已吃过的东西)上面”——在她看来,只有这样,才真正“经饱”(耐饿)。
这两种“始诸饮食”的家庭教育,虽然在肉和饭的选择上存在差异,但同样证实了何炳棣的感慨:“请问:有哪一位国学大师能更好地使一个五六岁的儿童脑海里,渗进华夏文化最基本的深层敬始慎终的忧患意识?!”
那么,如何理解这种餐桌上的差异?
张光直在《中国古代的饮食与饮食具》(载《中国青铜时代》)中,通过阴阳五行之说,对中国古代的餐饭制度和饮食习惯的秩序进行了一番描述。他认为,从广义上说,“饮食”可分为“饮”(水)与“食”两个部分。所以,我们在《论语》等先秦典籍中,能读到许多与此相关的句子。比如:“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雍也》)又如:“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述而》)这些描写证实了张光直的结论:“一餐饭最低限度应包括一些谷类食物(以粟为主)和一些水。”
如果沿着这一基本饮食结构往上走,走到“士大夫甚至王公的餐饭”,张光直认为,就需要在“食”与“饮”之外,再加上第三个范畴,即“菜肴”。这就是说,从狭义上看,“食”又可细分为“食、饭”(土)与“膳、羹”(火)两个部分,即饭或谷类食物与作为菜肴的肉类与蔬菜(即现代话的“菜”)。这一中国饮食方式的结构本质,从晚周直到今天一直未变。
显而易见,就菜肴部分而言,相对于蔬菜,肉食在中国的饮食体系中无疑是“一种最低限度的生活上所不必需的奢侈品”——这也正是张老太太对最后一块红烧肉情有独钟的根本原因。所以,张光直说:“在饭菜之间,饭较菜更高级(按,此处张说疑有误,似应为更低级),更基本。”
因此,中国人餐桌上饭与菜的搭配关系,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张力。从高端看,菜肉较饭食更加高贵,因此最后的红烧肉是由苦到甜的隐喻;从低端看,饭食较菜肉更加朴实,所以最后的米饭成了基本生活保障的象征。对此,赵元任的夫人杨步伟在“How to Cook and Eat in Chinese”中有一段有趣的描述:“在各处都有一个重要的观念是‘饭’与‘菜’之间的对照。多半的穷人主要吃米(如果吃得到的话)或其他谷类食物为主食,而吃菜吃得很少。菜只是配饭的……但即使是富家的小孩,如果他们肯多吃饭也是会被称赞的。”
正是这种餐桌上的实用理性与灵活机制,使得中国的父母既遏制了小孩对菜肴的尽情享受(如吾乡方言所说:“菜是咽饭的”),也实现了营养结构的隐性平衡。而杨步伟女士的这一态度,与我祖母强调的米饭的重要性似乎不谋而合。这大概就是孔子所谓的“肉虽多,不使胜食气”(《乡党》)的一丝余绪吧。
何炳棣的这段回忆,也让我想到《唐会要》中记载的西域粟特商人教育小孩的方法。粟特人生了小孩后,必定要喂新生儿吃蜜糖,并在他们手上涂胶水。这是希望小孩长成后,既甜言蜜语,又能拿钱如胶水粘物,也就是擅长商道、争分铢之利的意思。以我看,这样“甜蜜的祝福”,比《颜氏家训》中那位士大夫教其子“鲜卑语及弹琵琶”(相当于今日考G考T以及钢琴过级),“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相当于今日考国家机关公务员),显得更有人情味,也更宽容豁达。
不过,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张老太太“最后的红烧肉”以及我的祖母“最后的米饭”。记得在《战国策》记载的那次殿上辩难中,触龙语重心长地对赵太后说:“父母之爱子女,必为之计深远。”其实,“父母之爱”又何必往深远处“计”呢?千百年来,这份朴实而温暖的舐犊之情,不就埋藏在每天餐桌上的那一粥一饭之中吗?
(《读史阅世六十年》,何炳棣著,广西师大出版社2005年7月版,36。00元)
马叙伦与“三白汤”
朱小平
自古以来,文人学者常与美食佳肴结缘。究其根源,无非是因食品文化是中国悠久传统文化的组成部分之故。历史上很多名人如苏东坡、李渔、袁枚、倪云林、曹寅、曹雪芹等,不仅擅做佳肴美馔,还纷纷将佳肴美馔写入著作或收集成食谱流传至今。即便如大思想家、大文学家的鲁迅,在他少年时代写过的《戛剑生杂记》,也曾津津有味地提到过数种菜肴。
不少前辈学者也有此种爱好和余事,例如北京著名的风味小吃炒肝,便是老报人杨曼青先生(他在1910年为《北京新报》主持人)发明的。与此相仿佛的还有马叙伦先生。世人多知其为革命家、政治家、哲学家、教育家,还兼擅古文、诗词、书法,殊不知他还是一个美食家。
我没有见过马叙伦老先生,只是与他的后裔有过交往。马先生字夷初,浙江杭县(今余杭)人。上世纪五十年代后一直任高教部部长,并曾当选为全国人大常委、第三届全国政协副主席。六十年代因患病而卧床,1970年逝世,享年86岁。他年轻时追随孙中山先生,是老同盟会员。其他诸如参加南社、编辑《国粹学报》《大共和日报》等等,是为当时士林之俊彦。民国以后任过浙江省民政厅厅长等职,并在北京大学任过哲学教授,讲老庄哲学,对儒、道、释诸家兼而通之,著有《庄子义证》等。“五四”时支持学生。1916年袁世凯称帝,马先生愤然离职而去,一时有“挂冠教授”之誉。马先生在北洋政府和国民党政府中均担任过教育部次长,四十年代他奔走呼号反对专制,组织民主促进会,引起国民党政权仇视,因而在南京下关车站被特务殴伤,一时声动全国,周恩来当时曾亲赴医院慰问。毛泽东对马先生的道德文章也颇为推崇,进北京后曾亲自登门拜访;建国伊始即亲自指定马先生与郭沫若、茅盾、范文澜等7人组成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我见过一幅照片,那是1953年元旦宴会上,毛泽东曾与马先生并肩而坐;据说上下台阶,毛泽东均亲自搀扶马先生,由此可见马先生的声望。
马先生的信仰诚如他自己所云是为社会“生死不计”,但他的兴趣却又是多方面的。从他早年出版的两种随笔集《石屋余渖》《续渖》中,可以看出他还是位美食家,擅治佳肴美馔。
听老辈人讲,二三十年代旧北京餐馆食谱中有三种以当时名人命名的肴馔:赵先生肉、张先生豆腐、马先生汤。而其中的“马先生汤”即为马叙伦先生所创。当时北平中山公园辟有茶座,分东西两路,东有来今雨轩,西有春明馆、长美轩、集士林、柏斯馨四家,匾额多为名人所题,如来今雨轩,先后有徐世昌、郭风蕙题匾。长美轩何人所题,已不可考。这皆为当时社会名流茗谈雅集之处。马先生常光顾那里的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