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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贼子一死!若再看见,姑娘定取你项上人头!”恨恨跳上院墙,回里去了。凤歌又等了一会儿,谅十六妹不会再来,方爬出草丛,坐在地上叹道:“这真是冤得大了。”见天色渐渐放亮,心想既是冤情难洗,谅回庄上也不得脱,不如就此别过,日后再来商量,于是叹口气,慢慢往江边走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上回说到凤哥儿离了常家庄,一路上急赶慢赶,直往江边而去,走不上半里,忽听得轰隆隆之声如鼙鼓动地而来,又惊又怕,忙择了一高处眺去,忽见冰山一座,自海门涌将上来,轰雷怒震,可闻数百里。原来这日正值钱塘大潮,潮信声声,满江白水,如锅沸腾。凤歌见此,乃知此刻断无处寻得渡江之船,叹一声“天不容我”,只得岸上四处徘徊不表。
且说常月追砍凤歌不得,愤愤然提了刀回宅去,因砍得手软腿乏,口中干燥,见前堂桌上有茶具摆着,也不管是否隔夜凉茶,拎来便吃。凉茶下了肚,加上砍了这大半夜,一腹的酒也化做香汗出了,这尚存的几丝儿醉意也就解了开来。十六妹拎个茶壶坐在堂上,细想下来,忽觉这其中十分蹊跷,有心要找人问问,半天下来满庄的跟班下人一个未见,越发起疑心。
十六妹想:“我这一身酒气,虽说父母不怪,终是失礼,不若先回房中梳整一番,等得母亲起来,再细细儿问她的好。”想到此处,放了壶,依旧提了刀往自己房子过去。走到门前,见老爹端坐椅上鼾声如雷,心中大奇,只道刚才从窗中跳出来时没曾注意,老爹为何坐在这处呢?便把刀放了,上去用力直推常飞肩膀,口中叫道:“爹爹醒来,莫要在这里睡得凉了。”
常飞这一生虽说杀人无数,万事不放心中,但惟有岳氏和十六妹两个是百般宝贝,就是雷打不醒的好觉,女儿在耳边一摇一晃也醒了,一跳跳起来,叫道:“不好不好,误了大事!”十六妹问:“什么大事?”常飞一把拖住问道:“凤哥儿现在何处?”十六妹道:“被女儿一顿刀子,砍得逃了。”常飞急道:“果然就是误了大事,放跑了姑爷。”十六妹道:“哪来的姑爷?”常飞只搓手顿脚,也不明说。恰好岳氏听得外面清静了,料想事情已办停,起来往后院打听消息,正被十六妹瞧见,忙拉住问道:“母亲可知爹爹口中这姑爷是何人?”岳氏笑道:“我的儿,常家庄除了我的女婿,哪里还会有第二个姑爷?”遂把夫妇二人欲招凤歌为婿,探得凤歌已定亲柳氏,设计灌醉二人以求破此旧缘之事和盘托出,十六妹听了,脸上红得发烫,又羞又怒,跺脚抱怨道:“爹妈好生的糊涂!莫说女儿与凤公子坦坦荡荡,无有半点儿私情,就是私心相许,又怎可黄花女儿招一男人入闺?爹妈若是嫌女儿不早出阁,碍着眼睛不妨直说,何苦出此一策,没得玷污了大好名声?”言罢放声大哭。常飞见状,将夫人袖子拉住,叹道:“我说不来好,你要来,惹得小姑奶奶动气,黄瓜茄子说一大通。我想得罪了这凤哥儿倒还事小,得罪了这小姑奶奶,家中只怕日子难过,反正我老头儿狗面分文不值,拼得这条老命往江边上赶上一赶,今日里大潮,谅凤哥儿也走不远,等我追他回来,也求得太平日子过。”回头又拉了十六妹道:“小姑奶奶你且莫哭得我心烦,等我这把老骨头去追了姑爷回来,若是赶得急了半路上跌断了腿,我与你父女一场,送条棍子与我拄了回来,莫要使坐在街上,惹人笑话!”十六妹听了这话,逗得笑出来,甩手道:“不劳老爹大驾,人是女儿砍走的,女儿自个儿去追回来,爹妈只要好好待人,再莫起这邪念才是。”也不多说,掉头出门追人去了。
常飞见女儿已追出门,也不拦阻,只与岳氏合计道:“料想女儿这一去,人是追得回来的,姑爷就追不回了。”岳氏道:“看女儿意思,虽不言私情,但好意也是有的,原不该再生是非,只是这好姑爷放走一个,往后再找就难了,实在有些不舍。”常飞道:“依你的意思还是要生是非?”岳氏道:“只是凤哥儿居然慌慌逃走,可见得是未对女儿动心,只怕此计不可再用。”常飞怒道:“这小畜生,好不识抬举!我女儿哪里不好,竟对面不动心么?若再不识趣,我将十三省内,弄十三件大事来,栽在这小畜生身上,看他知我的利害!”岳氏道:“这便是你的不是了,哪有骂姑爷小畜生的理?凤哥儿不动心,非我家月儿不好,原是他知礼重情,倒正显了他好儿郎本色,这样的姑爷,才可放心把女儿与他。”常飞顿悟,忙点头应道:“这倒是。”岳氏道:“我想这番回来,不如直与他明说,晓以厉害,他念的无非是柳氏姻缘,最不过,对他说将去杀了柳氏一门,看他去娶何人。”常飞吃一惊道:“老婆子,这事也恁损阴德,断子绝孙呢。”岳氏笑道:“死老鬼,亏你打抢买卖做了几十年,怎地到了自己头上事事糊涂呢?莫说杀柳氏只是个胁词儿不当真,就是真杀了,你我半世只养下个女儿,注定无子,还怕他一个断子绝孙?”常飞笑道:“夫人说话果然有理。”岳氏上前挽了常飞道:“老鬼,莫要只顾女儿,不惜自己,这一追,总有半个时辰方才回来,你守了一夜,想是累了,快回房歇着等,累出病来,还得老婆子顾着你。”常飞大笑,果然就与夫人相搀回房歇息。
却说凤歌正在江边自怨自艾手足无措之际,忽听得道上马蹄声响,心中有事,忙伏了身在草中偷看,见一匹白马疾驰而来,马上人不是十六妹又是何人?凤歌叹道:“这冤家好生难缠,看来今日定要取我头回去了,如何是好?”正且为难,见十六妹勒了马,朗声叫道:“十六妹不知凤公子身正节亮,昨日多有误会,得罪在前,这里给公子赔礼了,若在此处,请出来与小女子一见,也好当面赔罪。”凤歌听见,半信半疑,就怕是诱出去又一顿好打。忽见十六妹从马上翻身下来,四面团团一揖,口中道:“不管凤公子是否在此,且受我一拜,万望不要隐而不见。”凤歌心道:“再不出去,倒显我心狭,罢了罢了,就是砍头,也不过一刀,总比在这里不明不白的乱转好。”心一横,从草中站起,施礼道:“小生得罪常小姐,还望见谅。”十六妹几步赶过来,纳头便要拜,凤歌慌慌扶住道:“常小姐何来此举?”十六妹叹道:“说来惭愧,此事有损我体面,原不该由我来说,只是小女子昨夜失态过甚,对凤公子得罪太深,如不亲口告知,于心不安,故而也顾不得许多。这事原是爹娘爱女之过,万般不是,皆由小女子一人身担,凤公子只管怪我便是。”于是便把昨夜诸事如此这般从头说与凤歌听。
凤歌哪里想到这许多缘由,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叫冤,只道这一夜苦楚原来竟是不明不白被人撮了鸳鸯之故,要骂又没处骂,要笑又笑不出,见十六妹粉面微红,又恼又羞的样子看去十分招人怜惜,更加不忍讨责,只得笑道:“原是伯父伯母爱女太过,虽有不妥之处,在下哪里敢怨。”十六妹听了大喜,道:“如是这样,凤公子且与我回庄,便是要走,总也要收拾行李方好。”此话正合凤歌心事,忙道:“如此甚好,在下行走慌张,正愁有失体面。”二人相顾,只见凤歌发蓬衣乱,满身泥尘枯草,果然十分狼狈,想起昨夜砍杀之事,都甚是好笑。十六妹心细,出庄前想起凤歌长衣已失,顺手扒了门前一跟班长衣带了出来,此刻便从马鞍下拽出交于凤歌穿了。
凤歌见白马只得一匹,心想男女共骑有失礼数,道:“常小姐请上马,小生自己走回去便是。”十六妹不慌不忙道:“凤公子莫急,小女子还有一事相求?”凤歌道:“但说无妨。”十六妹道:“我家父母极爱公子,料这趟追了回去必还要生是非,需要使一法子断了他念的好。”凤歌问:“不知什么法子可使?”十六妹道:“凤公子若不弃,小女子愿与公子拜为兄妹,若是自家儿子,父母自然不好逼婚。”凤歌大喜道:“蒙小姐厚爱,凤歌愿与小姐拜为兄妹。”二人便就在道边撮土为香,拜为兄妹。礼成,十六妹道:“此后便不叫小姐公子,凤哥哥只管叫十六妹便是。”凤歌道:“哥哥在家原排行老七,叫我七哥或凤哥亦可。”十六妹便道:“七哥哥此刻与我共骑回去,当是无甚不便了。”二人便欢欢喜喜共骑了马回去。
回到庄上,十六妹带凤歌拜见干父干母,常氏夫妇原见他二人共骑回来,只道陈仓已暗渡,心中窃喜,忙不迭去受姑爷的磕头,不曾想拜下去口口声声叫的却是父母大人,才知道姑爷已经收成了干儿,还待要耍把戏,怎奈何这两个小的已做得木已成舟饭已熟,哪里还扭得过来?常氏夫妇面面相觑,苦笑道:“终日打雁叫雁叼了眼,机关算尽倒被自家女儿套中,罢了罢了,姑爷是半子,如今拣回一个全的也不差,反正进了门,以后慢慢打算。”也就欢天喜地受了拜。
凤歌自认了常家干亲之后,在常家庄盘桓两日,因记挂江夏家中,便告辞回乡,常家人甚是不舍,十六妹更是拣了一对凤头钗交与七哥,只说是给柳氏之礼,也算赔罪。常飞令人水路送回,道上人只说是常家义子,哪有不尽心服侍的,这一路回去道途极顺,按下不表。
且说冬去春回,看看又是一年,十六妹因凤歌这一去便无消息,心中好生牵挂,只道七哥此去事忙,不暇来信也是有的,但看看过年也未有来贺未免说之不过,想他不似无情之人,如何便少了这般礼数?莫不是家中有何变故?十六妹这般想着,去与岳氏商量,常氏夫妇也正为此疑心,便打发人去江夏探口信,回来报知大柳村前时遭瘟病,村人尽皆散去,凤歌送家人避瘟尚未回来,常氏一家心中越发担心。
这一日,十六妹半夜惊觉,披衣而起,只见繁星点点,月透西窗,不自然惹动了一番心事,越发念挂起七哥,早起往父母处请安,道:“女儿欲四处去游历一番,顺便看望七哥哥。”岳氏明白女儿心思,道:“你父母年迈,有心去探干亲,奈何不耐辛苦,女儿有心,代父母走一趟也是好的,且叫你父与你派个船儿,沿江摇上去就是。”十六妹道:“每次出去皆坐船儿,不知错过多少好景,女儿这次原是出去长长见识,不愿走熟路,不如走陆路为好。”岳氏道:“你一个姑娘家,走陆路没得照应,叫父母如何放心得下?”常飞笑道:“我这女儿,原是寻常人家姑娘比不得的,莫说陆路,就天上飞去也没得什么不放心,只是你江湖阅历尚浅,独身上路多有不便,我且派常诚与你同去,也有个照应。”当下便唤进老家人常诚,这老家人原是常飞幼时伙伴,年轻时曾在江湖上卖艺,名为主仆,情同一家,十六妹平日唤他“诚伯”,自幼由他带大。常飞道:“强盗人家,讲不得许多理,江湖事,卖艺者见之最多,你这番出去,若真为长见识,不如扮成卖艺之人,唤诚伯‘父亲’,万事多请常诚指点,应了我这条,方许你出去。”十六妹满口应了,自此改口称常诚“老父”,换了行头,带了几个跟班,皆兄妹相称,一路往江夏卖艺过来。
却说这天,十六妹一干人到得江夏地方,见桃花开得可爱,拉开场子,一来借此看看地方风情,二来也是顺探凤歌消息,不料想遇着地方上两个纨绔子弟,起心要调戏于她,十六妹起先不查,被诳入亭,待得发现,大怒不已,掀起一番好风波。只叫俏佳人生怒砸花亭,痴公子望扇悬空梁。
欲知详情,请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俏佳人生怒砸花亭,痴公子望扇悬空梁
却说常十六妹来到亭外望内一看,只见亭内摆列一桌席面,有两个男人在上指手画脚,俱是个心高气满的架子,便有些不快。先前劝他等上亭的家人走过前来,问常诚道:“我且问你:把戏有多少套数?每套要银多少?”常诚忙堆了笑答道:“大叔,我们马上九般,马下九般,外有软索、卖赛,共二十套,每套纹银二两,不知大叔要玩几套?”家人道:“你且在此少停,待我禀上公子,再来对你说。”说罢上了亭子与两个男人禀说,不多时回转来,说道:“大爷有令,不拘银子,只要这小娘子一路尽玩来。”常诚应道:“使得。”一边转身欲与十六妹下亭拉场子,那家人又道:“且慢,公子有言:软索、卖赛不看了,要这小娘子使番拳脚,远了看不清,须进亭去耍。”常诚笑道:“大叔这话差了,那亭内地方狭小,如何使得开拳脚?”家人斥道:“你等只管听令耍子,如何有这许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