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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5期-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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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都是哪辈子的事儿!朱巧珍有的时候干活干累了身子就歪在炕沿儿上,也不枕枕头,脑袋倚在炕头的墙壁上,生生把那儿倚出个大凹坑来,她就那么倚着,廉价香烟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中她的脸是一副怀旧的表情,还伴着伤感,不过都被烟雾所遮挡。外面这时有某个基干喊她:〃猪〃,烟瘾过完了没有?走哇。她猛地回过神来,把烟摁死在炕沿儿上,嘴里应着:来了来了。抄起一把铁锹或大扫帚就出了院子。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种被烟雾遮挡的表情,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竟被人写成大字报贴到墙上去了!大字报上说: 
   
  朱巧珍革命立场不明确,是个伪革命。首先:她同情从上海来的那些支边的小资产阶级,那些人真让人看不惯,到大西北来了还耍洋气,穿薄薄的毛衣,盖毛巾被,哆哆嗦嗦地来支什么边?朱巧珍身为居委会主任,并没有从政治思想上做那些人的工作,却给他们弹网套,到上面去给他们要棉衣,要煤炭。还挨家挨户访贫问苦。对真正的贫下中农的苦她却视而不见,可恨的是她竟对那个特务顾老五经常关照,因为从根子上他们是一脉相承。居委会主任朱巧珍,大家不知道吧?她自己也以为别人不知道,可总有人知道,她解放前是干什么的?是国民党的小老婆!后来被抛弃。她的出身也很糟糕,小资本家。她爹是开古董店的,解放的时候畏罪自杀了。她欺骗了一个贫下中农,嫁给了人家就以为自己改头换面别人认不出来了?混进革命队伍就以为自己是真正的革命者了?告诉你,朱巧珍,就是把你烧成灰、剁成泥,也有人认得出你这只不下蛋的老母鸡! 
  别人都说朱主任你快去看看吧,有人贴大字报骂你了,她问骂的啥没人跟她说,她让别人给她读,也没人去给她读,但是都又说〃猪〃呀你惹谁啦?你把谁得罪了对你这么狠?最后朱巧珍抓了个学生去给她读,这一读不要紧,朱巧珍的脸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那学生读完都走半天了,她还站在那里,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几次身子要倒下了,又没倒。她的嘴唇早咬破了,血流了一衣襟,脸像白灰,那狼狈的样子真像她是个什么资产阶级的余孽!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一条路,寻死。 
  吴保雷那小子当时才四五岁,让她惯得没个样子,整天缠在她怀里,那两只雪白的大奶都让他抓揉怕了还是给他。那个阶段,她就想怎么个死法,她觉得自己已是个被屎尿淹透了的人,跟谁去说说,解释解释,简直就办不到。世道那个乱哪,没人听你的,都信大字报,大字报铺天盖地,那些领导们也是泥菩萨过河,谁管得了谁呀! 
  有一天,她把睡着了的吴保雷轻轻从怀里褪出来,把他放好,就悄悄带上门,出去了。她绕过小巷子口的土坯厕所,直奔莲湖去了。近来常有人去跳莲湖,一了百了,也算干净!她走着,满面泪水,吴保雷就追来了,他光着脚丫哭喊着妈妈,她心都碎了,抱住孩子,没死成。 
  还有一次她觉得非死不可了,投湖不成就触电,她给了吴保雷五分钱让他出去买冰棍,她把门划上,拿了一把剪子,她观察好了,她要绞房檐上露出来的那根电线。上回派出所的小张坐在炕沿儿上抽烟还提醒她:朱主任,那截露出来的电线可危险,回头我找点黑胶布来给你缠缠。 
  朱巧珍拿着剪子,踩着凳子爬到桌子上,她站起来,举着剪子的手稍稍一伸,就挨近电线了。可吴保雷就在这时打门了,哭喊呀,冰棍也不买了,撕心裂肺的。朱巧珍哭着停下了,想:我死了不要紧,孩子冲进来肯定往身上扑,那可就害了孩子了!结果是又没死成。后来朱巧珍口口声声说吴保雷救了她两次命,说的就是这两次,没想到那么多年之后给黄玫一当了把柄。其实最主要的是老榆木那阵开口说话了,老榆木说:你死个啥劲呢,人家那些大主任,大书记们看自己大字报时都背着手笑呢,你算个啥呀,死还不是白死!老榆木只说了这么多,朱巧珍就通了,一下子就通了。 
  如果说朱巧珍对老榆木还有什么敬佩的地方,就是老榆木在她人生路上出现危机时说的这一句话。老榆木平时是不说话的,一切都按部就班,从来没叫过她的名字,两人说话也都是白搭话儿,不管屋里有多少人,他俩的对话没有障碍,一问一答,直截了当。有的时候一天也对不上一句话。反正朱巧珍也忙,她在外面已说得口干舌燥了,老榆木不说话,她正好休息。老榆木这是不说,要说,直扎心窝子。比如她致命的短处,不生养这个事实,别人怎么看那是别人,可老榆木突然有一天说:就是养个鸡还下个蛋,女人不生娃娃算个啥东西! 
  这话不知是怎么引起的,老榆木口气相当激烈。前后经过朱巧珍已经忘了,可这句话让朱巧珍到死也忘不了。当时她也激烈呀!不亚于那个学生给她读大字报时的反应。真像老榆木一刀扎进了她的心窝,她当时捂着胸口,身子晃了晃,然后稳住,骂:听着,活死人!老娘要下蛋,哪怕下半个蛋,能轮得着你?你去到那个尿缸里照照你那个蠢德行,我朱巧珍下嫁给你,不是为了给你生个娃娃,说白了,就是指着你养活的。再告诉你,我不是专挑你来养活我,就是我朱巧珍当时遇上个瞎子聋子傻子我照样嫁!你、你、你个王八蛋……朱巧珍昏天黑地哭骂了好久,老榆木再没回一句。其实朱巧珍有时候也自叹:怪谁呢!怪命吧?自己这辈子如果有什么过错的话,就是不能生一个自己的亲骨肉出来,如果生了,朱巧珍的生活也许完全是另外一种样子,也许她就会做个安静女人,不像后来,麻烦事一桩接一桩,什么难事都会推到她的头上,好像她是铁人王进喜,就是王进喜也有倒下的那一天,何况她一个小小的朱巧珍? 
  其实老榆木也只是扎了她那一回心,能怪人家吗?哪个健健康康的男人不想着有个自己的亲生后代呀!老榆木毕竟不错,从他亲哥家抱来了一岁多的吴保雷,朱巧珍都四十岁出头了,吴保雷跟了她几天,就像她身上掉下的亲肉蛋,别提多亲了。朱巧珍晚上搂着吴保雷睡,把奶头塞到吴保雷的嘴里,吴保雷连吃带玩猛不丁狠咬她一口,血丝都带上了,朱巧珍只吸溜不发火,惹得老榆木说:又没有奶水你给他吃个啥劲儿!但朱巧珍心甘情愿,她就是想体会一下女人喂养孩子的感觉,平时开个会,那些街道妇女一拉衣服就敞开怀奶孩子,这举动再俗常不过了,偏就扎了朱巧珍的眼,扎眼睛你也得受着,你得不动声色,得见惯不惊。她终于也可以〃奶〃孩子了,再开街道会那吴保雷就像条蛇似的盘在她身上,她虽说不能像真喂孩子的妇女那样敞开怀,但吴保雷够让她有面子的了,他的胖小手不是从她的领口伸进去,就是从衣襟底下探上去,不消停。妇女们就逗他:吴保雷你羞不羞?吴保雷的脸埋在朱巧珍怀里不出来,逗得狠了,就哭。 
  朱巧珍那个年代没死成,就绵绵无期地活了下来。而且,除了身子骨一天天僵硬起来,死神好像忘记她了。 
  朱巧珍现在只要是一个人住着,总把一些难题扔给吴保雷,比如大半晚上在大街上走着让认识吴保雷的人看见,或者突然就托人给吴保雷带了个话说她不行了,朱巧珍对托的那个人说:你跟他们说,你都把老衣给我穿上了,说我真的不行了。被托的人是个小寡妇,姓李,就住在朱巧珍楼上。小李很吃惊地说:朱奶奶,你好好的,干嘛要说得那样严重呢?再说就是你真到穿老衣的时候也轮不到我来给你穿,你那压箱底的老衣岂是外人随便动得的? 
  小李找来吴保雷的时候,朱巧珍正蒙头大睡,看见儿子朱巧珍真像处在大病中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自己是怎样死过一回的人了,小李是怎样给自己将老衣穿到了身上,小李站在吴保雷的背后忍不住差点笑出了声,心想吴保雷呀吴保雷,老太太的这一番表演你就信?可吴保雷不信他妈还能信谁呢!当黄玫一把小李一五一十告诉她的话又一五一十告诉吴保雷的时候,吴保雷呆愣了半天,然后他还追着黄玫一问:你说我妈她编这样的谎话干什么呢?黄玫一轻描淡写地说:找事儿呗!吴保雷怎么也不明白她找这样的事儿究竟是为什么呢? 
  那一次吴保雷把朱巧珍接到自家楼上一住就是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不算什么,可黄玫一和吴保雷却都像憋足了劲儿的气球,尽量的谁也别碰谁。朱巧珍就是再昏老,也感觉到了,黄玫一为她做什么事情也不过像机器保姆似的,缺乏感情。朱巧珍很想努力将这种局面改变改变,多年以前她是有这种能力的,她能够轻而易举地控制局面,能制造出一种很旺的人气儿来。但是她坐在吴保雷家的客厅里,客厅与她刚进来时已大不相同了,每一次她刚走进来都不适应,这是人住的地方,怎么弄得那么讲究呢?朱巧珍说的讲究是干净。是啊,黄玫一太干净了,岂止干净,那客厅是有情调的。黄玫一是做经济工作的,在单位上班每天要跟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嘴要不停地说着,脑要高度集中,工作制度要求她得赔笑脸,她烦都烦死了,很多时候那笑容都变质了,稍有心眼的人都能看出那是皮笑肉不笑的,再严重一点是心里怒火面上却嬉皮笑脸的,稍不小心顾客就投诉,领导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动辄下岗啦,除名啦之类的事情正等在那儿呢。黄玫一从那种嘈杂的环境里一逃出来就向往着一种宁静,那种宁静就是自家的小客厅。黄玫一亲自打理的客厅没有半点繁华之意,在朱巧珍看来那种讲究其实是过于简洁了,那种简洁真有点不识人间烟火。黄玫一通常下班后就躲在这间客厅里,让那种简洁和宁静修理自己的身心。可是朱巧珍在这间客厅里一住就是三个月。不仅是她一个人,她还带来了廉价香烟和烈性白酒。这两种东西都跟了她几十年了,总不能因为住在黄玫一的客厅就告别这两位相依为命的老伙伴吧!可黄玫一恰恰就是最厌烦这两样东西。这两种浓烈的气味加上高龄老人浑浊的气味儿联合起来像鬼子进村一样扫荡了黄玫一的客厅。 
  黄玫一只好退出来,退到厨房或者卧室。但即使退到这两处地方依然躲不掉那种气味儿,怎么办呢?没有办法。她得忍,从早晨上班起就是一副忍的心态,到了晚上甚至睡梦中还在忍,一个人从早到晚一直是这样的心态可怎么得了,怎么能不变呢?最让黄玫一担心的当然还是少不更事的雷雷。朱巧珍对雷雷的侵害是有目共睹的,是让人着急又不能说出口的!不仅黄玫一,连吴保雷都有了心病。朱巧珍与雷雷睡在一张床上,朱巧珍不仅白天抽烟,临睡前也是一根接一根地抽,这时候门窗都是闭紧了的,朱巧珍只顾自己吞云吐雾,哪管雷雷咳嗽不止。黄玫一烦躁不安,翻来覆去睡不着,吴保雷也睡不着,嘴还长,劝黄玫一:快睡吧,明儿还上班呢。这话说得正是时候,黄玫一翻身坐起:睡睡睡,孩子让烟熏着,你就睡得那么踏实?吴保雷心想这话怎么那么像尚强说的呢?怎么所有的不是都成了我一个人的呢?但他不得不压低声音说:那你让我怎么办?让我跟我妈吵架不成?黄玫一一边下地一边说你少不讲理,该说的话怎么就不能说呢!吴保雷就死死拉住她说:你这个人呀!你辛辛苦苦好事都做了一箩筐了,你惹她干嘛,她都八十多岁的人啦!黄玫一说她八十多岁的人糊涂你四十岁的人也糊涂不成?何况是装糊涂,你就装得下去!吴保雷说不是暂时的嘛!黄玫一说不要说都三个月了就是一天也不能让孩子当这种牺牲品!黄玫一那个晚上忍无可忍地从朱巧珍那里把雷雷抢了出来。 
  那个晚上朱巧珍说什么也住不下去了,她又哭又嚷地叫吴保雷送她回去,吴保雷能怎么办呢,送呗!可是摩托车驰向她自家的时候她却突然说:停!向左。她指的那个方向是羊命家。 
  羊命打开门看见是吴保雷扶着朱巧珍进来,就说这大半晚上的这是干啥?朱巧珍就一五一十地告起了状。朱巧珍活到现在还剩下什么?除了烟和酒不就还有个孙子雷雷吗?她搂着雷雷睡觉,一边抽烟一边抚摸着那么可爱的小脸儿,好像他还是幼年,又好像是吴保雷的幼年,她抚摸着他们那么可爱的小脸儿,那种舐犊之情真是活着的一大理由啊!可黄玫一凭什么把她这么一点快乐也给剥夺了?那阵她正搂着雷雷吞云吐雾,黄玫一就推门进来了,当时那个小屋子真是浓烟滚滚,雷雷虽说睡着了,可也被这烟雾呛得咳声大作。黄玫一一把拽起糊里糊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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