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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5期-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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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望云山,只见一片白雾中露出几条蓝线。听过世的爷爷讲,云山是什么道教福地,秦朝时上面就住着神仙在修炼,所以现在还有秦人古道、卢仙岭什么的。有仙人就有仙女,要是自己和王芬住在上面,那不也成一对神仙了?再生一大堆毛毛,不就是仙童了?对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念头,龚建章感到好笑,他对自己说,王芬还是个仙女相,你住在山上,就纯粹是个土匪。正在这里胡思乱想,背后嘿了一声。龚建章扭头一看,真的看到个仙女,脖子上还系了条红色的绸巾。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知道你会来得很早,所以也就早来了。王芬眼睛一闪一闪的,腮帮故意鼓起来,粉雕玉琢的,像个瓷娃娃。龚建章很想在上面亲一口,只是碍着桥上人来人往,又怕王芬生气。心里正在胡思乱想,王芬已经往沿河路走了。沿河路通往自来水厂,水厂一边是一大片河滩,一直通向郊外。河水很浅,着就可以到对岸。对岸的草长得几乎跟远方的树一样高,掩映着不远处的村庄和田野。龚建章经常跑到这里抓泥鳅,捉田螺,有时也用烧弯的针穿上蚯蚓钓鱼。要不是王芬约他,今天就会在这里摸泥鳅的家里打牙祭多半就靠这个。心里正想着,王芬问,这里有螃蟹吗? 
  靠碰。 
  你帮我抓一只喽?王芬口气娇娇的。龚建章顿时动力无穷,明知希望很小,还是蹲下去东翻西找,拳头大的鹅卵石一块块的掀飞,大都落进水里,〃扑通〃之声不绝。王芬也蹲了下去,却不动手,看着他找,脸上微微笑。生怕找不到,在王芬面前丢脸,心里急,龚建章额角上竟然出了汗。他这一通乱舞,居然把只小螃蟹吓了出来,仓皇往河里逃。王芬先看见,伸手去抓。小螃蟹虽然小,在王芬这样的小妹子面前还是很凶,一钳子就夹住伸过来的手指。其实力道有限,但王芬条件反射似的叫了声。龚建章见机不可失,出手如电,把小螃蟹的一条腿拧断,甩进水里,然后抓住王芬的手,一边问,没出血吧,一边凑过去看,看见两道浅浅的印痕。他抬起头,手里还抓着不放。王芬的脸几乎碰着他鼻子了,王芬对着他笑,露出两颗小兔牙。龚建章也傻傻地笑,很想再做点什么,却不知道如何行动。两个人笑得脸都红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才分开。小螃蟹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两人在河滩上一直玩到中午,肚子饿了,就到粉店要了碗五毛钱的粉。粉是过了几道汤的,好吃,汤,更好吃。龚建章连汤都喝了个干净,王芬却还只吃了一半。王芬皱起眉头说,我吃不了这多,然后就把粉往龚建章碗里赶。有人重重地咳了一声,龚建章和王芬一瞟,顿时像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教他们两个班的英语老师侯小杰正看着他们,一双鼠眼闪动着正义的光芒。 
  走出店门时,两个人都不说话。过了一会,龚建章说,要是哪个问起,你就说我们正好在粉店碰上的。 
  那他看见我给你夹粉呢! 
  龚建章默了一下,说,他又没录像,怕什么? 
  你真的不怕。 
  不怕。 
  那我也不怕。王芬很勇敢地说。 
  龚建章情不自禁拉了一下她的手,王芬像触了二百二十伏的电,马上甩开。龚建章心里一沉,把手放进裤袋,脸也不由硬起来。 
  是在街上呢。王芬小声说,偷眼看他,有点怯怯的。龚建章没做声,不过心里原谅了她。走到大同街口,龚建章说,我回去了。王芬点点头,有些六神无主的样子。前面一辆警车呼啸而去,让龚建章心烦意乱。 
  还没进门洞子,龚建章就感到气氛不对。加快脚步,穿过西门他就看到家门口围了一堆人,妈妈哭天喊地的声音从人堆里迸出来。 
  我个崽啊,你何事这样不聪明喽!你杀了别个自己也要偿命的啊! 
  龚建章马上明白了七八分,他三步并两脚,撩开人群。龚家娘子正瘫在地上,看到他,马上又嚎起来,老四啊,你是读过书的,你去跟人民政府讲,把你哥哥放出来,他不是故意要杀人的啊! 
  眼睛一红,龚建章马上把妈妈扶起。一直木在一边的老三见状,也来帮忙扶。老二和老五在一边哭,他爸爸就在那里高声骂人民政府不清白,也不看杀的是好人还是地痞流氓。龚建章几乎不想听事情的经过,但还是闷着头听了。是对方说老大撇了他女朋友的油,要老大赔一千块青春损失费。老大不理,他就带了几个小混混跑到老大的店子里闹,惹得老大的师傅很不高兴,发话说你再不摆平就不要在这做了。老大涨红了脸出去讲理,却被迎面扇了一巴掌狠的。这一掌把老大的真火扇了出来,转身捞起一把斧子就是一下。只一下就要了那人的命,其他的小混混马上一哄而散。见出了人命,老大跑回屋里收拾衣服要跑路,还没出门几个警察就到了门口。他想从后墙翻过去,却被一电棍电了下来,铐走了。 
  这一夜,龚建章都没有睡,陪着妈妈在堂屋里坐着。龚家娘子哭得喉咙都嘶哑了。她不住地责怪自己,说不该让老大去学徒,要是还在读书,怎么会出这种事?龚建章听得心酸,他想老大读不起书还不是因为家里穷,要怪就只能怪爸爸。但爸爸在里屋睡得正香,鼾声一起一伏的,用他的话说,就是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了瞌睡。老二老三明天还要上工,也都睡了。龚建红靠在妈妈坐的竹椅边不肯睡,小脑袋却一点一点的,被龚建章赶到床上去了。龚建章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呆呆地望着门,他看到一团黑云从门上方涌进,他感到深重的阴气伴随着妈妈的哭泣声正在四周无可阻止地弥漫,内心顿生一股悲凉之感。 
  第二天一早,龚家娘子抹了把冷水脸,就出门去了。龚建章学也不上了,跟着妈妈到了县政府大门口。守门的一脸恶相,喝住了他们。 
  找谁的? 
  我找县长。 
  哪个县长? 
  就是电视里那个张正官。 
  张县长忙得很,哪有空见你们?快走!快走!守门的一脸不耐烦,似乎不愿跟这些平头百姓多说话。 
  当官的就是要为人民服务,毛主席说的。 
  你算什么人民? 
  龚家娘子不理他,往里面冲。守门的一把揪住她,你还不走?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斜着来的一股大力冲翻在地上。龚建章正对他怒目而视。 
  造反啦!造反啦!那人并不敢还手,大喊起来。 
  正是上班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大堆人,人又堵住了一大串车。有领导的秘书下车来过问,把龚家娘子和龚建章劝到一边,然后又领着他们到一间办公室问了半天。最后这个戴眼镜的白面书生认真地说,我们会秉公处理的,要相信人民政府嘛! 
  因为这句话,龚家娘子才落了心。虽然没见着市长,但是人民政府还是有人讲了话,她相信老大不会被冤枉。只有龚建章对那个眼镜不太信任,心存疑虑。但他不敢讲出来,他怕妈妈担心。 
  为了怕老大在里面吃不好,龚家娘子天天去送饭。她却没想到这饭菜根本没传到老大手里。饭是好饭,菜是好菜,花的都是她辛苦存下的私房钱,预备给老四读大学用的。为了补上,她只有更辛苦,每天都做事做到深夜,双颊迅速陷了下去,咳得更厉害了。她每咳一次,龚建章心就跳一回。他要妈妈去看病,龚家娘子死活不肯,还说什么自己命硬,死不了。她确实还不会死,因为她还没等到老大被宣判的那一天。 
  龚建章家里出了事,学校的老师都知道了。没有人来责问他跟王芬在店子里吃粉的事,只有侯小杰有时还瞟他几眼,似乎有点不甘心。龚建章没心思去理会这些,连王芬他也放在角落里。下了课他就独自走了,龚建国动作慢点,就赶不上他,王芬就更别说了。不过课间休息龚建国还是找得到他。他通常就在走廊的栏杆边上,一个人站着出神。迎面吹来的风有点寒意了,龚建章却挺得笔直。龚建国缩着脖子,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没什么事吧? 
  龚建章没做声。 
  要不要我帮忙。我爸爸认识检察院的人。 
  龚建章搞不懂检察院的人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在他脑袋里,好像只有公安局和法院才管这事。他摇了摇头说,谢谢你。 
  拍了拍他的肩膀,龚建国叹了口气。 
  龚建章没去找王芬,但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王芬来找他。但王芬没有。只有龚建国告诉他,王芬被家里打了一顿。至于为什么被打,龚建国也不清楚。龚建章听了,再没有怪王芬的意思,但是一种愈来愈深的无助和悲凉攫住了他,让他凉到骨子里。 
  秋天的第二个月,老大因为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家里没有上诉,也不知道上诉。龚家娘子听到消息后吐了半盆血。龚建章狂奔到紫气街找到开诊所的王大夫。王大夫看过之后摇摇头,说,怎么不早点来看,晚期了,没救了。龚建章整个人都僵了,他努了很大的力才转过身面对着屋子。他看到这栋祖传的老屋在一片蓝光中缓缓倒塌,屋中的人一个个都飞离而去。 
  老大被枪毙后,政府的人来要子弹费。龚建章拿了把菜刀就要砍人,被老三和妹妹死死拖住。龚建章大吼道,你要子弹费,杀了你把我也枪毙算了。来要的人脸有愧色,退了出去。 
  把妈妈和老大送上山后,龚建章走到关伯铺子里,说,关伯,我不读书了,跟你学打铁。你给我一口饭吃就行了。 
  关伯看着他,眼睛有点红。关伯是条硬汉,多少年了,没流过泪。但他觉得龚建章实在惨。连二和尚也一改平时的嬉笑,低头看着地下。 
  龚建章自动休学,班主任上门来劝过两次。龚师傅指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你看看,我们家里还交得起学费吗?两鬓已见白发的班主任无言以对。龚建国在班上发动大家捐款,凑了两百块钱。王芬知道了,送来五百块钱。龚建国诧异她哪来这么多钱,王芬却叫他不要问,只管送去。但龚建章坚决不要,他对龚建国说,我是不想读了。我不是读书的命,真的。你和王芬才是读书的命,你们要考个好大学。我知道你喜欢她,你们会在一起的。说完他就对龚建国一笑,这笑凄凉得让龚建国简直想哭一场。 
  王芬后来也来找过龚建章,但龚建章不理她。龚建章在学打铁,他学得很投入,已经能够使用中号锤子打在点子上。火光映照着他沉浸在暗色中的脸,一半是火红一半是黝黑。王芬扶着门框,咬着下唇,就那么站了一个多小时。最后龚建章对她吼道,你还不走,这不是你站的地方,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王芬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转过身去的时候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直往下坠。龚建章知道她哭了,那一瞬间他很想冲上去抱住她。但他没有,他只是把全部的冲动、愤恨和悲哀倾注在手中的铁锤上,不停地锤着那通体透红、已渐渐成形的刀。 
  正如关伯所预言的那样,龚建章是块好料。只有半年,他塑铁成形的技术已经相当不错。这半年里,龚建章的食量大得惊人,没一天吃饱过。饥饿感常常迫使他半夜里醒来,肚子感到隐隐作痛。二姐到广州打工去了,音讯全无。老三搬出去住了。龚师傅早上就出去游荡,很晚才回来,也不知道他怎么应付肚子的。龚建红呆在乡下,跟着外公过。这样屋里就没有一丝烟火味了。看着墙壁都是空的,再想起死去的妈妈,龚建章忍不住失声痛哭。怕邻居听见,他就闷在被子里哭。谁也想不到,白天里的那个龚建章,跟深夜里这个无助的少年是一个人。 
  白天的龚建章看上去就像一件铁器,硬挺,沉默,整日辛勤劳作。对他,关伯很满意。倒是二和尚,关伯越来越看不上眼了。这家伙,铁不好好打,倒跟对面刘长子的老婆眉来眼去。刘长子跟关伯是打过冤家的。本来这条街上的铁器价格都是由关伯定,为的是防止同行互相折价,卖贱了。刘长子却偏不听,说自己跟关伯对面,价格一样,别人就只会到关伯铺子里去打。最后是大伙把他硬压了下去,总算没有私自降价,但那口气总憋在心里,时不时要露出来的。现在二和尚却跟刘长子的老婆勾上了,关伯担心出事。他也点过二和尚几次。但二和尚总不接招,让关伯很是气闷。二和尚,人聪明,眉眼好,力气也有,就是飘了点。刘长子的老婆,水灵灵的,一双眼睛透着狐相,和二和尚正好套起。这件事,龚建章最先看明白,而且认定他们已经成了事。龚建章只是纳闷,刘长子也是个精明人,怎么就没看透。 
  龚建章是个想事的人,他想到刘长子老婆结婚有五六年了却只开花没结果,就隐隐觉得这里面有文章。说实在话,刘长子老婆那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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