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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霜铁面,一点儿情用不进,恁你辞锋如剑,舌底生莲,他终
闭着双目,一声儿不言语。劝他吃饭也不吃,喝水也不喝,一
连三日,都是如此。弄得能言善辩智足谋多的范文程,也没了
法想。太宗闻知,异常愁闷。忽接红旗捷报:豫通亲王攻破锦
州,明将祖大寿也投降了。又报:杏山塔山,相继攻破。太宗
道 :“洪承畴不肯投降,就得一百座城池,也没甚趣味。”文
程道 :“皇上这么爱他,他还这么固执,想来总是此老没福。
现在咱们且班师,回到京里,再慢慢儿想法子 。”太宗道:“
自然要班师的,他不肯降,咱们就在这里陪他一辈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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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秘史 ·47·
于是传旨,留几支兵,镇守新得城池,其余人马尽行随驾回京。
一到盛京,就叫把洪经略安置在上书房,派四名内监轮流
伺候。洪承畴在这时,丹心一片,豪气千秋,一死而外,并无
他念。在上书房闭自危坐,瞧那样子,宛似古院枯僧,荒村嫠
妇。大凡一个人存了要死的念头,必定把别的富贵利达,货利
声色,一切可恋的东西,尽都捐掉,所以心里比了平时,反倒
清净透彻。洪承畴绝粒废饮,起初也觉难过,后来得着一法,
每逢难过时光,便把文天祥的《正气歌》像念咒般默默背诵。
一诵《正气歌》,诸念尽绝,难过便也好了些。于是每天把这
《正气歌》,当作件免苦功课,默诵个不已。
这日,承畴正在做功课,忽地一股奇异香气,触鼻而来。
那香气从鼻子管透进,直沁到脑门里,觉着比一切花香脂馥都
来得甜静。接着一阵脚步晌,仿佛一个人走近身来。承畴这双
尊目,自城破被擒后一竟没有张过。这会子被这奇异香气一触,
触动了他老人家好奇之心,不禁张开眼来,瞧一个明白。不张
时万事全休,张开一看,可就了不得,顷刻儿把这老经略吓得
个魂飞魄荡。你道进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原来是个沉鱼落雁,
闭月羞花的绝色女子,眉如春柳,面似芙蓉,春融楚国之腰,
香委甄家之髻。瞧她打扮,更是妖艳,穿一件桃花素缎绣凤小
袄,外罩着密绿缎灰鼠里子、金绣龙凤长叮я桑叵侣冻銎防丁�
镶边的裤子。一双天足,穿着枣红缎京式旗圆。一手执着块红
绉手帕子,一手提着把耀眼争光的银茶壶。承畴见了这样的女
子,不觉突的一跳,暗道:这莫非是妖精么?世上女子,哪里
有这么标致!连忙瞪起一双昏花老眼,趁着光亮,再仔仔细细
打量了一会子,急问道 :“你是谁?是人是鬼?到这里来,敢
是要索我的老命吗?”那女子红潮晕颊,俊眼流波,对着承畴
嫣然微笑,一句话也不回话。承畴愈加惊疑,连问不已。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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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笑容可掬的答道 :“你问我吗?我虽不是鬼,比较起来,却
与索命鬼也差不多 。”承畴听了这种千娇百媚的声音,仿佛花
外莺啼,林间鸟语,轻柔清脆,全身精神顿时健旺起来。不觉
问道:“你到底是谁?谁叫你这里来的?你来做什么?如何不
说个明白?方才那些话,真是个闷葫芦,越听越叫人昏闷 。”
女子听了,樱唇半启,皓齿微呈,低鬟一笑道 :“先生难道还
怕死么?我是什么人,来做什么事,先生都可不必问,先生喜
欢死,就当我做催命无常;先生不喜欢死,就当我做救苦菩提。
”承畴道:“你这人越说越奇怪了。你到我这里来,到底是做
什么?也须说个明白呀 。”女子道:“先生不用疑虑,实不相
瞒,我此来特地要结果你的性命 。”承畴惊道:“我与你往日
无冤,今日无仇,为甚忽地要害我性命?”女子笑道 :“你老
人家在这里,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不是决计求死么?”承畴
点头道 :“不错,我是要死,是决计求死。”女子道:“你老
人家抱着这么的志气,甘愿殉节,不愿偷生,果然可敬得很。
只是绝食以来,差不多五六天了,依旧没个了局,倒落得活不
得活,死不得死,又饿又渴,苦得要不的。我是个软心肠的人,
瞧你这么活受苦,心里怎么不替你难过?因此煎得一壶毒药来
奉敬你。这药毒性非常猛烈,一喝下肚,马上就见功效。你如
果不信,试一试就知道了 。”说着捧起银壶,凑在承畴嘴儿上
就倒。承畴身不自主,接说 :“不错不错,承情承情。”张开
嘴尽力地喝。哪里知道,喝得过急了,咽喉里承受不住,咳呛
一声,吐了个满地,连女子的蜜绿缎绣金灰鼠叮У瞪希彩浮�
了一大块。承畴很是不好意思,不禁两颊通红。回看那女子,
却没事人似的,笑吟吟地拿着手帕子,徐徐揩拭,一面说道:
“这么看来,先生死不成功了,好似先生的禄命,还没有尽绝
呢 。”承畴道:“什么话?我立志求死,总要到死方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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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道 :“那也随便先生。”说着又把银壶凑送上来。承畴接着,
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干净。那女子斜溜秋波,向承畴一笑
道 :“不信先生竟是个视死如归的君子,可敬可敬。只是先生
家里,家属谅也不少,你在这里殉了节,把他们都抛撇了,致
使夜夜金钗,深闺入梦。先生你的心肠,未免太残忍点子 。”
承畴低头半晌,叹了一口气道 :“并不是我硬心肠,事到临头,
我也叫没法儿呢。城亡兵败,身为俘囚,我要是还要想家,一
定就要投降外国。要是投降了外国,那不更受万人唾骂了么!
你替我想想,我这境界,为难不为难?”女子道 :“先生说话
很是,可惜还有一点儿差误 。”承畴道:“差在哪里?”女子
道 :“照先生所说,是只知道一身,不知道国家了。”承畴愕
然道 :“我的死正为着国家,怎么你倒说我光为一身呢?”女
子道 :“先生你是聪明人,难道这点子还解不过来?你既然为
着国家,尽忠出力,很应该耐着一时的羞辱,图一个恢复,才
是正理。再者你先生在中原,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倘只仗
这个‘死’字,酬报国家,我不知先生这一死,在国家上头,
究竟有何利益?我方才说可惜有一点儿差误,就在此处。但是
先生已经喝过了毒药,我又不是阻你死的人,不过就尊论差误
之处,妄论一番罢了。先生却不要见怪 。”承畴听得目瞪口呆,
一声儿不言语。女子又道 :“一样一个‘死’字,这里头却大
有轻重之别。像你先生死了之后,中原英雄豪杰,都被你反激
出来,继续你未了的志愿,这一死果然重若泰山,死得很是值
得。但是你瞧瞧现在的明朝,还有谁出来办事?你们中原人,
要紧讲着党争,什么东林党咧,西林党咧,吵一个不了,闹一
个不休,谁有功夫抗敌?势必至长驱直入,破竹一般。日后宗
邦沦丧,只落得铜驼荆棘,禾黍故宫,还不是先生一死的遗害
么?你这一死,就轻于鸿毛了 。”承畴听罢,叹一口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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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你们女子,竟有这样的见识,我也非常佩服。但是我智穷
力尽,只好拼着一死,哪里还顾得这许多呢?”女子点头道:
“为先生算计,却也死得干净。所以我并不来阻止你。但是我
想人家死的时候,终不免有些嘱咐,况先生的一副肩膀,担过
国家重任,难道到这临死时候,竟一些嘱咐都没有么?”
承畴被女子这几句话,勾动心事,一阵难过,那股酸楚气,
从心窠里直冒上鼻子管,两眼中的泪,宛如断线珍珠,一颗颗
滚下来,连咽带泣的道 :“我本是多情的人,岂有没有嘱咐话
儿?胸中千情万绪,怕费了几日几夜,还说不了。现在我死在
这里,教我向谁去嘱咐呢?我只望死了之后,一点灵魂,飞还
故国,倒还可跟心上人儿梦中相诉。万一魂兮无灵,我心头磊
磊的遗恨,只好跟着白杨衰草,同埋在塞外了 。”说到这里,
不禁又呜咽起来。女子道 :“先生且不要伤感,我只道先生没
甚嘱咐,却不道先生满肚皮都是话。只为见不着家人,无从嘱
咐。先生你眼前竟没一个好替你传话的人么?”承畴道 :“眼
前除你之外,还有谁肯和我讲话?你虽是怜悯我的人,但是头
回儿相见,如何就好把这嘱咐话儿,请你传达呢?”女子道:
“我不想先生这样磊落豪爽,却还没脱迂儒习气。或者你先生
还不相信我。如果信我,还有甚顾忌呢?”承畴道 :“你这么
热心,一辈子感激你不尽。我死了之后,还要结草衔环报答你
呢。但不知你的话是真还是假?”女子道 :“谁谎你,难道我
没处撒谎,却要来谎你垂死的人么?”承畴见女子有嗔怒的意
思,连忙谢过道 :“我真昏喷,唐突了美人,万望见恕 。”女
子见他这样,倒嗤的笑了出来。承畴道 :“我这样垂死的人,
还有你来哀怜着我,真是我生平第一知己。只是我心中要说的
很多,只觉得千言万语,教我从何处说起。就是说了出来,怕
你也要厌烦呢 。”女子道:“你说罢,我决不厌烦的。我要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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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也不到你这里来了 。”
承畴道 :“这么我就说了。我心里要说的话,是分着家国
两层。那国一边的事,谅你也不很明白,我也不便嘱咐。现在
光把家里头事情,说给你听罢。我家里还有着老太爷老太太,
劝他们两老,须知我做儿子的死在异域,也是分所当然,移孝
作忠,古人是常说的。况家里颇有点子产业,他们两个人,尽
可以敷衍过去。不要因着我哭哭啼啼,伤坏了身子,教我做儿
子的,在地下都不安逸。就是我们太太,生平得我的好处却也
不少,只是娇养惯了,稍有点子不适意,就要使性子。我见了
她也有点子忌惮。这回得着我死信,一定闹个天翻地覆,叫老
太爷老太太看开点子,不要挂在怀了。只有我那四位姨娘,咳,
可怜从此堕入苦海了 。”说到这里,眼圈儿一红,喉间宛如有
一样东西塞住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
女子见承畴这个样儿,明知他动了心境,就故意挑拨道:
“现在先生这么地想念她们,不知这四位姨娘,在家里更怎样
想念先生呢?也不知被太太磨折得怎样苦楚呢?”承畴听了,
两行泪珠儿直流下来,哽着声说道 :“我的姨娘没一个不是从
这千选万选中选出来的,并且定情的时候,也没一个不是指天
誓旦,不说在天比翼,就说在地连枝。谁想变生不测,偏碰到
这不情老夫,活剥剥拆散我鸳鸯旧侣,害得我花一般艳、月一
般洁的姨娘,做了楼下绿珠,楼头关盼。你想,叫我如何处置
呢?”说着把衣袖掩着脸儿,早又呜鸣地哭起来。隔了半晌,
才叹了一声说道 :“我也顾不得许多,索性放着她罢,她们究
属女流,懂什么天经地义!只晓得宠养她的,就是一生知己。
张三也好,李四也好,那些指天誓日的话,好算甚凭据。恳你
日后传信她们,说我洪亨九并不是不疼爱她们,实因她们年纪
轻,世界又不平静,日子很不易过,倒还是各人放出眼光,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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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心满意足的人,跟了他去,乐得后半世逍遥自在,做个快
活的人 。”说着,低了头不住地叹气。
女子听完,微微一笑道 :“先生的用意,果然不错。但姨
娘里头,倘有不愿意嫁人的,你又如何?”承畴摇头道 :“断
不会的,女人家水性杨花,有甚气节!听得我这样就死,有这
样的遗嘱,怕喜还喜不了,仿佛狱里囚人,听着赦免的恩旨呢。
”女子变色道:“洪先生你太看轻了,女子和男子,有何异样?
有身事二夫的女人,即有身臣二姓的男子,好好恶恶,终不能
一笔抹倒。洪先生你认真这样轻看女子么?”承畴知那女子生
心,忙分辨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