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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那个宋捷军怎么样了?”史宣文打断了她的话头。
“宋捷军据说也完了。”伍宝笙说。“他娶了个缅甸太太你听说罢?”
“我怎么不知道!瞧你这记性儿!”
“跟人跑了!”她也笑了,便接着说:“这个你没想到罢!当初谁也没想到。还仿佛听说他俩怪不错的。谁知道一逃难,把那位太太从前的一个情人给冲了来,就像涨潮时顺水飘来那样,两个人一见面,没几天,便把她带走了。她到底过不惯中国生活,并且她始终不学中国话。”
“那么,宋捷军呢?”史宣文听了热闹,偏了身子坐过来问。
“宋捷军也妙。他连找都不找。他的生意做得反还稳当。也是运气好,趁势收摊,虽说不多,到底剩了点钱,跟着就带了他的那个小喽罗,邝晋元坐飞机到重庆去混事情去了。你说的昆明逃难容里,还该算上他们一份儿呢!这家伙将来还不知道要做出些什么事来!冯新衔,余孟勤还常接他信。余孟勤不大理他,我还劝过,说开除离校的同学的教育责任我们再不管,他们更危险于在校中不好好念书了,听说最近他也给他写信了。”
“那么宋捷军运气比那一位倒好得多了。人财到底不曾两空。”史宣文笑笑说:“还给他剩了一样儿!”
“学校里可不就是这么说吗!”伍宝笙说:“他们做生意还不是跟赌博一样?所以小童他们说他是情场失意了,赌场才保住了本。不过像他这样好运气的所谓新兴商人——这是朱石樵给起的名字,是绝无仅有的了。他们多半是顾前不顾后的,又是光看枝叶儿大,地底下是没有根基的,就和他们买卖的门面
一样,木条子钉一钉,涂了洋灰,划上线充石头,门口汽车多跑两趟就震得一片片儿地往下掉。这时看出凌希慧她们家那种老字号的根底了。人家当初也没赚份外的钱,依旧是老规矩,作批发生意。此刻一丝儿也没撼动他的!那位先生若娶了凌希慧去,说不定倒救了他一命呢!”
“那也不一定。”史宣文说:“也许把凌家本钱一块儿给送进去了呢!你也别说得高兴了,就不讲道理。新兴商人也有真在这一下子捞着了大鱼的。凌家铺子以后货物来源断了,生意岂不是也不免冷落?”
伍宝笙想想自己那份打抱不平的腔调也笑了。说着这三里多路的大观路早已走完。她们便在大观楼石牌坊前下了马车。
她俩顺了牌坊底下的大路一直走进去到了湖畔,便坐在大观楼前栏杆上看湖里来往的帆船。史宣文忽然笑了起来,对伍宝笙说:“你说可笑么,在重庆有一回几个同事,也都是助教讲师之类在一起闲谈,谈到楹联,对子,就有那么一位先生冲着我说:‘史小姐,你从昆明来,昆明大观楼那李冉翁的长联,当然见过啦,你听我背背看。’于是也不等我说话,自己就:‘五百里滇池……’背下去了。在下联一起首就错了几个字。后几句上,看他简直敲头磕脑地受罪。好容易挨完了,还自己说难得。弄得我倒不好改他了。你说我当时难办不难办!”两个人笑着转过身来看楹联。
“当然啦,这不是逞能逞到背诗的祖宗这儿来了!”伍宝笙看了一会儿又笑着说:“到底可怜你一个出门在外的,这个本事没有人知道。话又说回来了。你到底喜欢那边不喜欢?看你信上一阵说好,一阵说坏的。”
“我觉得念书是要多走几个学校的,我也赞成你去走走。否则老圈在一个地方,新血液便得不到了。我们那里高明的教授也很多。学生也有的是有天才的。不过空气总是不同。你既然用喜欢不喜欢这个字眼儿,我也就凭感情说,走遍天下,还是家里好。这种没来由的偏心谁也不免的。我也不赞成个个学校都像咱们这儿,应该各人抱定各人作风,传统,才有他的个性,才有比较也才彼此有好处。这回我来的时候,一年同事,同学,也怪不舍的。我们也聚会了几次,说好常常通信,讨论个问题什么的。所谓‘各呈材而切磋’就是这个了。”
“这么看来,你很舍不得那边呢!”伍宝笙笑了说:“人这种动物真是难缠得很!怎么也难对付得好。幸亏我们研究生物不管人的这颗心。否则头痛死了!”
“有人单管这颗心,不是吗!”史宣文马上接口说:“我就一点也不觉头痛。走的时候,舍不下这边,回来了,又舍不下那边,一点也不奇怪。就说那位背诗的老先生罢,人真是好得透了顶。五十多岁,女儿都跟咱们这么大了,还这么天真呢!这些事我想想都有趣。你在我跟前也留点神,你看我不把你们这些小丫头子的心事瞧个透透的!”说着抓过伍宝笙的手臂来轻轻地掐了她一下。
伍宝笙就说:“所以我早知道啦,从来没敢在老姐姐面前捣半次鬼,明知道捣鬼也没有用呀!”说着就都开怀地笑了。
她两个一路闲谈,又到园中各处走走,自己不觉也热出一身汗来,所以也不去划船,只站在岸上看了一阵,天色已经晚了。午饭吃得饱,不忙吃晚饭,就慢慢走了回来,晚风吹着,一天都是好云霞,觉得舒适得很。日落之后她们也走进了大西门。在文林街随便吃了点甜食当了晚饭后,伍宝笙把史宣文送到南院门口,史宣文说:“既然走到这儿了,到赵先生屋里来一块儿谈谈岂不甚好。”伍宝笙闲散了一下午,也轻松松地想再多玩会儿。就又一路谈着进了南院。
她俩走到赵异祥舍监门口,见门开着。赵先生在书桌灯底下整理些旧信件,椅子旁边放了一个纸字篓,已经满了。她们就在开着的门扇上轻轻敲了两下。赵先生用手在眼睛前遮了灯光向这边望望,就招呼她们进来,说:“你们俩个到哪儿去了,一玩就是一天!这儿学校里仿佛是全体同学在找你们!女孩子们都快把我的门敲破了!自从吃过午饭以后我就没关过门!”她说着招呼她俩坐下,她俩彼此看看谁也不明白。赵先生放下手边的事,坐了过来,像有一件大事要说,她们就等着。
赵先生先派了一个老妈子去找凌希慧同乔倩垠来,自己也先稍为地把蔺燕梅的事说了一下。她说:“现在已经到晚上了,她也该回来了。我终不信她会在那边过夜!所以我一下午没出去,等到现在。你索性也在这儿等着,先别回南区去。”
伍宝笙听了心上简直不能信。她说:“这是不可能的事,赵先生!这若不是传错了话才奇怪呢!燕梅再也不会这样的!”
赵先生说:“你这说的是我今天一天来,仅闻的一句,这么肯定的话!我听了很高兴。不过事情就在今天早上。又是童孝贤说来的,偏偏错不了。我也奇怪得很。女孩子们的意见很不一致。有人说她是跟范宽湖不错,不过她们又解释不出来,她为什么哭成那个样儿。凌希慧乔倩垠她俩个的看法倒跟你差不多,到底是老同学。总之,她这件事真叫我心疼极了。”
“赵先生!我们光是心疼,您不知道燕梅的心恐怕早已碎了!”伍宝笙欠身向前说:“我敢说,如果不是小童眼错看花了,一定就是燕梅在梦里吻的范宽湖!她若是醒着,我敢担保这事是决计做不到的!赵先生!这是决计做不到的!”
史宣文在一旁似乎比赵先生还多明白了一点。她却不能插口。她只说:“可怜的燕梅,我还没看见她呢!这下子,等一会儿她来了,我们见面,也是另外一个凄惨情调了!”她说着不禁难过起来。
伍宝笙听见她声音不对,便一下子转过身来对她说:“史宣文,我告诉你,这事情一定不是这样的!燕梅来了自见分晓!她决计是没有一点儿错的!你不能先存了可怜的心来替她难过。我们要拿她和平时一样待。她是跟平时一样的!你早上还说呢,我们接待老朋友不该用另一副神气呀!”
这时凌希慧、乔倩垠来了,她们并肩在门口站了一下,便走进来。伍宝笙也不回头净等史宣文回话。史宣文说:“我岂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是到了燕梅的心里,忽然觉得这件事在她心上的份量。”
凌希慧她们听见了,知道赵先生必定先把这件事情讲过了。便说:“你们两个到哪里去了一天?叫我们好一阵子找!”
“我们?才真是天晓得!”伍宝笙看了史宣文:“玩了一天,没事人儿似的!”就把一天玩的地方说了一下。
凌希慧就说:“现在你们也不用去天主堂了。你们一块儿等一下罢!大家都把希望放到你们两个人身上了呢:”她说着又忙告诉赵先生:“余孟勤刚刚来过,说他中午同童孝贤到天主堂去过了。只远远看见燕梅跟了她阿姨走进教堂去忏悔。她看见他们了,不但不理他们,反而叫她阿姨出来,打发他们走路!”
伍宝笙就抢白她说:“你这口气是护着她呀,还是恨不得再给她惹点事?她现在见到他俩有什么说的?燕梅就不会‘叫’她阿姨出来,‘打发’,‘他俩’,走路!她从来没有这种口气!”
她们,连赵先生一共五个人围了小圆桌子谈论着,迎面的屋门是开着的,门外走过的女孩子们都看见她们,也都知道蔺燕梅还没有回来。
乔倩垠又提起沈葭同冯新衔就要结婚了的事,她说:“我们下午去看沈葭,听他们说,看情形非就在这两天办了不可,因为得了消息像我们这样去讨喜酒吃的人太多,若不快一点,冯新衔那一点稿费便不够请客的了。”说着大家笑了。
“宝笙,”史宣文说。“咱们明天非快点去登个记不可,别叫他们给落下了。”
凌希慧说:“把沈老先生夫妇落下,都落不下你们俩,放心罢!我们瞧见单子,头两个就是你们,底下是燕梅,再靠后才是按了亲疏排名次的。连赵先生都在你们后边,你们想想罪过不罪过!”她俩吐了一下舌头笑了笑。
“宣文,还是这儿像你的娘家罢!”赵先生笑着说,她摸了摸茶杯,说:“哟,茶也白了,水也凉了。燕梅这个阿姨真是不讲理,没的叫她半夜一个人走回来?”
“可不是,都快十点钟了!”伍宝笙着急起来。“等不来她,我回去也没法睡觉!”
赵先生便对凌希慧说:“还没有开学,你们宿舍里空床多得很呢,你给找一个。不过一定要有帐子。南院的蚊子不是闹着玩的。宝笙你也不用回去了。”
“哪儿用得着找,”乔倩垠说:“燕梅一屋三个都不在家。等她回来开了门,宝笙去睡梁家姊妹的床。那是她的老屋子!”
“那我定下另外一张床!”史宣文抢着说:“我们三个再聚一聚。”
“这倒好啦。”赵先生说:“有了燕梅,连赵先生都不要了!去,去,去你们的。说得怪叫人心酸的!”
几个人听了,又笑着说别的,等着。
等着,说着,不觉到了十一点半钟。大家渐渐不自在起来。伍宝笙说:“这可糟了!如果我们一回来就去找她去倒对了。现在是太晚了,一定没法去找,又眼见她今晚不回来了。”
赵先生也觉得不会来了,她说:“再没有这时候去找的道理,你赶紧去找个地方睡,马上要熄灯了。明天一早来叫着史宣文去看她,现在别再蘑菇了。”伍宝笙无奈,随了凌希慧去了。她一夜怎么睡得着!别人都睡了,她还在那儿想。想她这妹妹的脾气,她所许的愿心,她觉得就是神仙下凡来帮她,也要觉得困难。
她有一个决定,决定要从蔺燕梅的性情上下手,不改造她的性情,这件事是没办法解决的。她又不大明白余孟勤那方面究竟如何。那个人的性情也是个走极端的。他怎么能受得了这个消息呢?就算她扳得转蔺燕梅的牛脾气,人家那边翻了脸那怎么了局呢?
想到这里不觉记起史宣文白天开玩笑的话。“谁知道他们心上是有多么深的情感呢?”她想:“也没有一个人说出个明白的尺寸,叫我们这做中间人的怎么揣摸?他们这种说浓真浓、说淡又真淡得像水似的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