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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小说,写小说-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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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空间的、互动的存在,一种由喻体达到本体的转换方式。它用最简单的语言构成了用词语来思维的极限,是的,只能到此为止。你再说五倍六倍都没有任何意义了。这使我们对这个本来很模糊的词汇很感兴趣,它本来是模糊的,为什么倒生成了一整个宇宙似的那么奥妙无穷?考察起来,模糊这个词在意大利语中还有可爱的,有吸引力的意思。它的原意则是指流浪的,运动与变化着的意思。这样,它的出身就不仅限于是模糊,还有未知世界的不确定性,非限定性,此外,也还有点优雅和快乐的成分。从结构语言学上看,没有一个词的意思是固定的,固定的词汇是数学语言,但甚至数学也不是最终固定的,因为它还可以被打破,在另外的时间,另外的空间。人类的误解由词语引起的比比皆是,这也就是为什么辩论要有那么多基本条件。比如经济学是建立在三个假说上的,第一个假说人是自私的。你说我们来辩论一下吧。经济学说不辩论,这个问题在我们这里是不辩论的,你要辩论上别处去。人要不是自私的,就不需要经济学了,我们就没有饭碗了。经济学甚至都不想反驳你:不是自私的当然好了,当然也就可以不要政府来征税了,不要警察了,所有人都抢着把自己的钱财送到一个公共的地方了。
  我突然记起不知谁(卢梭?也许是拉康)说过:你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引起反面的意思。
  这当然还是语言的模糊性的结果之一。语言的模糊性就是世界的模糊性的表征。勘察到了模糊性,就进入到了现代主义的领域。昆德拉为什么把塞万提斯看作是欧洲小说的最大遗产?因为他已经把世界理解为一种模糊并呈现给了我们,世间是没有绝对真理的。真理世界是相对的,就这相对的世界你只能用可能同样模糊而无把握的智能。堂·吉诃德是真诚的,但也是可笑的,这可笑的方式其实也就是我们人类的一点希望所在。了解了这一点,那么,人还有什么是可笑的吗?没有了,你不敢笑他了。但问题的关键是你还是笑了。这模糊得有点过分。
  模糊性也是对真实的一个反叛,鲁滨逊也许是真实的,但有一天假如我们在海上遇难,然后被抛上一个孤岛时,它就不仅是重复一下真实,而是,我们很不真实地活在鲁滨逊的真实里。真实与真实的迭加就不再是可以单独用真实来表述的了。同样,我们觉得K的故事有点假,因为我们没有看到他的童年。但同时我们也觉得他的故事有点真,因为随着我们一起跟他想进入城堡时,我们的心理变化就是他的心理变化,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在想,我们也在想,我们想也就好似在替他想。我们想的越来越多,慢慢就自动地把他的经历完善起来,那就是真实的K吗?还不是。我们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每一个人想出来的K都不一样呢?哦,要是一样,这个人物就失败了。因为不一样,他跟我们每个人都有沟通了,他是那么鲜活,每天都在变化,而且是和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保持着一种开放性和不断变化的对称。不用多说了,他就是这样一个想象出来的人,它同样用想象跟读者沟通,每一个读者都可以通过自己的想象自动地完善它的经历——而且,随着不同的人的完善,随着阅读的时间的变化,可以说,K的一切秘密都是不断变化的。他的开放性和可变性使它永远跟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有关。这才是作者设计这个人物的初衷,它就是要找到一种跟每个人有关的符号,一直把他的存在追问下去,而且是让读者跟着一起追问,永无尽头。
  小说切忌下判断,切忌平庸的集体经验,切忌照着造物的真实,切忌理性和逻辑,切忌全能叙述,切忌感动,你是在写小说,你只是假装和读者共处在你的故事里,你身入其中的同时你就必须退隐。我有时想它跟书法是有某种相通的,你要先谋篇好了,再写,就有框框了,但又不能一点都不考虑,你用理性的思考的结果如果接不上灵感的电流,那出来的一定是匠人的手艺;你下笔了,第一个字写好了,别的字也就能找得着路了,每个字都是鲜活的,都是不会重样的,而且每个字一定不是一般大的,不都是那么齐整的,一定是有内在的变化的,那就是你的经验,天分在工作,是你的内心在那里运笔,所以才叫随心所欲,那其实好像也不难,就是毫无障碍地使用一种叫软豪的东西把它涂抹成你想要的形状。这样说当然不会难,难的就在你如何忘掉你手中的那只笔。书法里从来都没有什么现成的笔法说什么笔画写多粗,没有说什么地方一定对端直,规矩都是为初学者准备的,大师们都是规则的破坏者和新法则的建立者。


模糊叙述(2)


  重心回到模糊上。我只是临时把书法拉进来客串了一把。有趣的是,书法快死了,很多人都说小说也快死了。我倒没这么悲观,我觉得这是人在这个想象的、语言乌托邦的、虚构的叙事里仍然能够与整个生活保持联系的最后阵地。它在很长的时间内还是“有用”的,只要看到社会上不断地有人精神出了毛病,我就知道它一定还会存在。海登·怀特说:文学的争论实际上是对文化未来的争论。这个结论当然也是模糊的。
  伍尔夫冈·伊瑟也谈到过模糊性,他说:“文学包含一种三重事物的组合:真实、虚构、想象。在此关系内部,虚构行为不断跨越真实和想象之间的界限,通过把现实转变成并非再现的那个世界中的某种东西,现实就失去了它的确定性,通过赋予想象以一种确定的格式塔构成,它的不确定性就得到改变,结果,本文外的现实进入了想象,而想象同时进入了现实。”这段话令人立即想起弗洛伊德的意识、潜意识、下意识以及本我、自我和超我。人是一个复杂的遗传体,在他的活动与转换过程中,常常都会出现模糊性。
  没有哪个作家明确谈到过模糊性,都只有只言片语,但大多数作家都在使用着模糊性,这是他们跟这个世界的契约,一个不被说破的、只需要去遵守的约定。列奥帕第《凡人琐事》里有一段札记:“从一个看不到太阳或月亮,无法识别光源的地方见到的阳光或者月光,一个仅仅部分地受到这种光线照明的地方,这种光线的反光,这种光线造成的不同物质的效应,这种光线穿过某些地方而变得不确切,受到阻隔,因而不易分辨,例如透过竹林,树丛,半关闭的百叶窗,等等等等,这种光线在某种它不直接透入和照射,却由它照射的某一其它地方或物体反射或散乱的地方,在一个从里边或者从外边看的道理里,同样的,在一个走廊里,等等,光线和阴影混合等等的地方,又如在柱廊下,在高耸的拱顶走廊下,在岩石丛或溪谷中,在只能看到阴影侧面而顶端呈现金色的山峦上,光线透过彩色窗玻璃在所及物体上造成的反光,总之,通过一种不确定,不清晰,不完美,不完全,或者不同寻常的方式,籍着各种不同物质和小环境及于我们视觉,听觉等等的全部客体……”
  可以说,模糊性是人的有限性对这个世界的最大能动性把握。


以望字为例


  我现在如要从村里出发进城,需要在一个叫西北旺的地方转车。但我一开始就把它换成了西北望。
  “望”得有几年了,于是生出要仔细地在小说中看看这个字的念头。刚好,它跟我要谈的叙述有很大关系,或者说,它就是叙述的专用词语。
  这也不是我一时的心血来潮,最初是马原教我“望”的。他的意思是:海明威要调动你的所有感觉,而不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叙述者。所以,他发明了很多技巧,其中,最简单的一个就是靠“望”。但这个分寸极难把握,因为稍不注意你就写多了,或者用心太过又写少了。这就是火候了。马原举了一段文字来说明:
  我们住在村庄上一幢房子里,望得见隔着河流和平原的那些高山。河床里有圆石子和漂砾,在阳光下又干又白,清蓝明净的河水在河道里流得好快。
  这段文字先望的是远处,然后又把眼睛收回来看河床。马原分析说:“海明威要写一下那个环境,但他怕会使他的读者厌倦,就说在某一个位置‘望得见’什么什么,如果他说那里有些什么他就犯了强加于人的错误,这里边有一种随读者兴趣的意愿,假如读者有兴趣知道的话,这是一场心理战。我是读者我读到这样的部分时,我想我通常有兴趣知道。作者的委婉使他取得了预想的结果。”
  憨厚外表下的马原其实心细如发。他能从一件T恤相临的两个针脚看出它的出身或是价钱。他当然不可能真的近到眼前凑过去看,而只是望。喜欢望的人当然也喜欢看。有一天我陪他逛商店,全是看鞋子。他有收藏鞋子的癖好,我的直觉是他其实喜欢的是看到尽善尽美的皮质以及环绕着它们的锁线。好的鞋子的慢工细活,结构、线条、弧度等等,都跟小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在马原这里,望成了一种现代主义的手法和姿态。他很好地消化了这个词,并从里边望到了现代主义的一切神髓。随便翻他一篇小说:
  《拉萨河女神》开头:
  拉萨河流经圣城拉萨一段海拔三千六百多米。水流湍急而且清澈。河岸是树林、草滩、砾石和细纱。在拉萨城东郊一段是漂亮的拉萨河大桥。拉萨河是不冻河。有不多几种鱼类。
  这是我特别喜欢的一段。它简单、干净。但里边藏着很多巧妙。它有“历史”数据,有资料,有现场;有视觉,也有触觉,还能感觉到季候,不经意间调动起了很多感觉。每个句子都注意收,收束出一种“西藏经验”所需的稍稍紧绷。最核心的是,他在里边“望”。先是向下“看”到河水,然后就一直从河岸望到大桥。整段文字像一个类宇宙似的球体,妙处无法尽传。
  但是,你在这里是看不到望这个字的。望已成了他的自然状态,是他跟世界联系的日常方式。他不需要再强调。或者说,无须那么直露。这或许是一种象征手法,我的意思是说,当马原从许多顶级小说大师那里勘破了他们的语言和结构秘密,他很自然地也就要走到那个行列中去,并且自认为比他们中的很多人也一点不逊色。
  离开已不再使用望字的马原,重新回望一下海明威,这个外表粗鲁的家伙,好像从头到尾都离不了“望”,再举一例来看:
  我向北眺望那两道大山,雪线之下一片苍翠,而雪线以上则是阳光照耀,银白可爱。接着,道路沿着山脊向上蜿蜒,我又看见第三座大山,全是更高的雪峰,看起来一片粉白色,沟壑分明,嶙峋峭拔;在更远处还有山,可你是否真的看得见实在难说。(《永别了,武器》)
  这是一段需要你一直伸着脖子去读的文字,全是靠望。我发现望是海明威最喜欢的方式,写不下去了,或想来个轻松的办法过渡,都是靠望一下,就解决了问题。当然,从这一点上,也可以看出他有点懒惰,太过自信的痕迹。但不论怎么说,望是他的一种叙述手法,一种起头的过渡的方式。
  这种手法不独海明威熟悉。在现代派小说里比比皆是。第一章讲到《城堡》的开头那一段也是靠望出来的。只是里边像马原一样把“望”隐藏了。
  K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子深深地陷在雪地里。城堡所在的那个山冈笼罩在雾霭和夜色里看不见了,连一星儿显示出有一座城堡屹立在那儿的光亮也看不见。K站在一座从大路通向村子的木桥上,对着他头上那一片空洞虚无的幻景,凝视了好一会儿。
  作为现代代表性人物的K在这一这段文字里十分认真地望,可是,他只望到了一片虚无。所谓目的,不过是看不见的路。而生命已是幻景。
  在第一章讲小说的开头时,我还讲了两篇望字开头的小说,一是伊夫林·沃的《旧地重游》:“当我到达小山头上C连的边界时,我停下来回头眺望那片营房,在灰蒙蒙的晨雾中,下面的兵营清清楚楚映入眼帘。”艾特玛托夫《查密莉雅》的开头:“这会儿我又一次站在这幅镶着简单画框的小画前面。明天一早我就要动身回家乡去,因此我久久地、出神地望着这幅小画,好像它能够对我说些吉祥的临别赠言似的。”
  望这个词绝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它是在西方的宗教纬度里人的一种自然姿态,人生太脆弱了,人要跟时间对抗,总是很宿命地要朝回头望,如果不想绝望,那就只有把自己渺小的生命交付给上帝去眷顾,所以,这个望同时也是对上苍的礼敬,是和歌德所谓崇高的星空的对接。而在大地上,人类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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