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蟋蟀-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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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王士毅心里想,他等了这么多年,并不是为了和豆儿结婚啊!
  王士毅有时在白天看到阿雄屋子的窗幔拉了下来,他总是躲在新盖不久的小屋那儿,久久地偷窥着那紫色的窗慢。透过那窗慢,王士毅似乎看到了阿雄那洁白似雪的胴体和陈掌柜枯如树枝的干躯扭在一起的情形,这时候,王士毅总是心如刀绞。
  这一天,见阿雄一人在屋里,王士毅乘着酒性贸然闯了进来。
  阿雄见到王士毅时脸上的表情总是象受追逐的小鹿,这一点让王士毅非常难堪。
  “堂哥,有什么事吗?”阿雄站起身,手上拿着刺绣的绷子。
  “我是老虎吗?看你吓的。”
  “堂哥真会开玩笑。堂哥有什么事吗?”
  王士毅看着阿雄手上拿的绷子,被绷紧的绸布上有鸳鸯戏水,骛凤穿花,阿雄绣的惟妙惟肖。
  阿雄的刺绣在王士毅的记忆里是堪称一绝的。王士毅不会忘记阿雄当年给秦钟绣鞋垫的事,阿雄在鞋垫上绣着各式各样的飞禽走兽,花草彩枝,阿雄说要给秦钟绣完九百九十九双鞋垫之后就嫁给他。一位女佣无意中的一句戏言竟成了阿雄的心病,女佣说阿雄和秦钟属相相克,需要以九破灾,尽管女佣后来多次解释这是随口而出的玩笑话,不值当真,可敏感细腻的阿雄还是放不下这句话,要豆儿给她找来布匹和一包针线。阿雄默默地在闺房里绣开了。秦钟长得高大魁梧,穿着垫有阿雄绣的鞋垫的鞋走路如乘春风,阿雄在一针一线之中寄托着自己无限美好的憧憬。
  阿雄在遭遇那个春日午后目睹的事端时,她鞋垫已绣到了多少双,阿雄已回忆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已默默地绣了两年多时间,阿雄后来一把火烧毁了那些鞋垫,黑色的烟雾和僻啪噼啪的燃烧之声埋葬了一个少女的所有梦想。阿雄却不知道,另一个人在看到阿雄为秦钟绣鞋垫时那愤怒和绝望的心清。
  当年的愤怒和绝望还象当年那样压抑在王士毅心里,阿雄现在的刺绣是给陈掌柜作垫椅的,王士毅恨不得夺过阿雄手上的绷子砸在地上,当然这只是一个闪念,王士毅没有忘记他是陈掌柜的干儿子,他不会如此粗暴冒失的。
  王士毅说话的时候左眼剧烈地跳动着。
  “我想和你好好谈一次,可你一直不给我这个机会,我来陈府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就不能跟你谈一次呢?你见一个喜欢一个,陈掌柜这样的老头也让你如此痴情,而我……想和你谈一会儿话都不行?”
  “掌柜的对你这么好,你……竟这样说他!”
  “干爹对我胜过对他亲儿子,可这并不能改变我说的事实。他确实是个干瘪老头。”
  “可我就是喜欢他。我喜欢干瘪老头。”
  王士毅紧紧地盯着阿雄。王士毅说:“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阿雄说:“我正想请教一个人。问问他这是为什么?”
  王士毅怨恨地瞥了阿雄一眼。阿雄的眼睛里散发着迷惘而得意的光。王士毅低着头说话的时候,他发现左眼依然在剧烈跳动。
  “堂妹,我等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和豆儿结婚的。你知道这么多年我在外面受了多少苦吗?开始到巢州的时候,我没有着落,那时尚不知谋生手段,举目无亲。你知道第一次站在人家门边行乞的滋味吗?我在那一家门口站了好久,实在说不出口,只是哆哆嗦嗦地站在那儿,行乞的碗也不敢拿出来,掖在怀里。我三天没吃一点东西了,肚子饿得象心肝五脏部被掏了出来。堂妹,你知道那滋味吗?饿了三天,第一次行乞的滋味吗?”
  阿雄看到王士毅眼睛里闪烁着雾凇般的泪花。阿雄的心一下子软了。阿雄的脑际幻化了一幅荒唐而辛酸的画面,一介书生哆哆嗦嗦地拿着一个破碗讨饭的情形让她伤悲,也让她觉醒。这个讨饭的书生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堂哥。自堂哥来到陈府,阿雄好象第一次认真地想着堂哥这么多年的苦辛,这么多年的流浪。阿雄奇怪自己为何在这之前一直心如磐石,毫不为动。父母双亡的堂哥之所以过上了悲惨的流浪生活,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阿雄,因为阿雄对秦钟——他的情敌的痴情,阿雄想到这些,同时也就想到了舛错怪诞的命运,阿雄感到一切都似乎有谁在冥冥之中恶意地操纵着。
  阿雄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堂哥,可是豆儿的形象出现在她脑际的时候,阿雄看着堂哥的眼神陡生了几分警惕。
  “堂哥,掌柜的给你成了亲,又让你做他的干儿子,你就在陈府跟豆儿好好过日子吧。豆儿是一个多好的姑娘啊,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一切。”
  “不,我最终要带你走。欠干爹的情,以后我会报答。但我一定要带你走,远走高飞。我一生的幸福就寄托在你身上。”
  “堂哥,别再说胡话了。这是不可能的。叫我离开掌柜的,还不如叫我去死。”
  王士毅说:“离家出去流浪的时候我就没有丧失过信心,我总觉得秦钟那小子会被我咒死,或者……会被你杀了。”
  阿雄惊然一愣。“会被我杀了?你胡说什么。会被我杀了?我会杀他吗?我干吗要杀他?我会杀人吗?”
  王士毅发现阿雄的脸变得煞白,嘴角不自觉地抽动起来。
  王士毅不解地望着阿雄,他嗫嚅道:“我也不是说就是你会杀了秦钟,我只是觉得他会被人杀了。”
  阿雄喘了口气,她很感兴趣地问:
  “你说你早就觉得他会被人杀了?”
  王士毅说:“是的。我确实有这种预感。秦钟的眼里有一种可怕的白光,秦钟不是个凡物,好多年之后我还常常想到秦钟眼里的白光,那道白光注定秦钟会闯大祸的,秦钟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秦钟是不会安安心心地跟你过一辈子的,我离家之前看到过几次……”
  “看到过几次什么?”
  阿雄满以为王士毅看到秦钟和她母亲茹毓太太的事,阿雄迷乱恐慌地注视着堂哥,她觉得一切都难以置信,当年沉默寡言很少上她家去的堂哥竟会看到几次她母亲的丑事,阿雄竭力回忆那时候堂哥上她家的所有细节,可脑子腾云卷雾般混饨不堪,阿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他逛妓院。”
  “你是说,几次看到他逛妓院?看到秦钟逛妓院?”
  “是的,我跟踪过他。”
  阿雄悬着的心落到了实处。秦钟逛妓院她当初竟一无所知,阿雄觉得很奇怪。堂哥没有撒谎,秦钟死后,豆儿把当初别人的传闻告诉了她,阿雄当时还半信半疑,堂哥的话证实了豆儿当初听来的传闻。只是阿雄对秦钟那时候的事已毫无兴趣,秦钟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阿雄想到秦钟就象想到一个影子一样模糊不清。
  “堂哥,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害怕。”
  “害怕什么?”
  “那道白光。秦钟眼里那道白光。”
  阿雄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听说你一直在暗地查秦钟的死因,有这回事吗?”
  “是的。假如你不告诉我实情,我一直会查下去,我对他的死因太感兴趣了。”
  “为什么?”
  王士毅蓦地拉住阿雄的手,眼里充满着难耐的渴望。王士毅说话的时候上下牙直打颤,哒哒哒地。
  “告诉我,是你害死了秦钟,我求求你告诉我,是你害死了那恶魔,求求你了,告诉我实情吧。我不会说出去的。求求你,求你了,告诉我实情吧。”
  阿雄挣脱开被堂哥紧攥着的手,思忖了片刻,断然说道:
  “不是我害死他的。”
  过了许久,阿雄补充道:
  “是他自己掉井里的。”

第三部分
  陈掌柜后来知道是阿雄毁了他的长颚蟋的时候,心里的某种东西訇然倒塌,陈掌柜骤然对阿雄厌恶至极,不仅是因为长颚蟋,还因为陈掌柜觉得阿雄是一个虚伪狡诈的女人,陈掌柜忘不了他试探阿雄的时候,阿雄那委屈痛苦的面容。

第九章

  一  
  梅娘的失踪给陈府的影响就象一阵夏日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骤然。深夜磨豆腐的师傅在起床后总是胡乱地抹一把脸就去豆腐坊了,在月色皎洁或夜色迷离之中他们路过梅娘的房间,看到风把窗户摇来晃去,对梅娘此时身在何处自是悬想不已。梅娘失踪,在家丁仆佣们之间尚存一些余波,他们已经有人想到梅娘是在怀孕之后失踪的。
  少东家在梅娘失踪后黯然神伤,一连几天没去赌场,陈掌柜在注意到这一情况之后,跟阿雄说了。
  “就是嘛。少东家也不是铁石心肠。他只是赌昏了头。”阿雄说。
  陈掌柜这一天把少东家叫到自己屋子。
  少东家意外地发现者掌柜今天说话的态度跟以前大不一样,蔼然可亲的语气让少东家感到别扭。少东家发觉他已习惯于父亲的横眉竖眼,训斥咒骂。
  “金坤,我跟你妈商量了,这次你无论如何不要再犟了。”
  少东家神情茫然惶惑。少东家拿眼乜着老掌柜,说:“什么事,快说。我不想在你面前多呆。”
  陈掌柜按捺着不满的情绪,依然笑嘻嘻地说:“你按理早该成家了,以前一说到给你提亲,你就暴跳如雷。这次你无论如何要听我们的。梅娘已经走了,走了就走了,你也不要再想她了,爹这次给你提的亲保证比梅娘胜百倍。”
  少东家不屑的眼神让陈掌柜意识到情况不妙。
  少东家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陈掌柜叫住了他,“这些日子你没问我要银子,也有好几天没去魔天元了。爹今天让你去赌一次,怎么样?我给你预备了二十两银子,这是爹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拿银子让你去赌。”
  少东家接过陈掌柜递来的银子,少东家把银子在手上掂了掂,然后拿一块抛到空中,再用手接住,他这样一抛一接搞了好几次。
  陈掌柜不知他肚子里装的什么鬼,傻傻愣愣地望着居心叵测的儿子,心中的怒气冉冉上升。
  “你说话呀。你到底愿不愿。若要同意,我明天就打发媒人去,这个姑娘我早就相中了,住在县城,是蜡烛坊郝掌柜家的千金,外貌聪俊,是那一片出名的美人。”
  “你早相中了,怎么没收为妾呀?”
  陈掌柜气得双膝直颤,但他还是压住了自己的怒火。
  “爹不是一个贪色之人,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你当真想给我提亲吗?”
  陈掌柜转怒为喜。
  “这还有假。爹给干儿子都办了婚事,给你说亲成婚自然责无旁贷。只是你不听爹的话,婚事才拖至今天悬而未决。”
  少东家的眼睛掠过一片奇异之光,陈掌柜从未看到少东家有过这样的表情,他觉得儿子的窘态非常可笑,甚至也有些可爱。
  “这么说,你是想成亲了?”
  “只是……这个人你肯不肯让出来,除了她,任何人你都别提。”
  陈掌柜惊愕地瞪着眼:“你说谁?”
  少东家轻轻吐出两个字:
  “阿雄。”
  重重的一记耳光落在少东家的脸上所发出的声响,在院子里行走的人都听到了。家丁仆佣知道这是陈掌柜在抽儿子的脸,只是无人知道陈掌柜抽少东家耳光的真实内幕,所有人都认为是少东家索要赌钱激怒了老掌柜,人们看到脸上印着陈掌柜指印的少东家出来时手上拿着银子。少东家拿着银子直不打弯地走出了陈家大院,阿雄看到这一情形时心里又腌臜起来,中断了几天的赌博又被少东家续上了。
  陈掌柜气嘘嘘地靠在椅子上,阿雄进来时他没说一句话。阿雄在掌柜的脑门上摸了摸,她发觉掌柜的脸色很难看,呈腊肝色,她以为掌柜的发烧,可脸上不怎么烫。
  阿雄知道陈掌柜是给儿子气的,阿雄每当这时候就内疚至深,可又无能为力,阿雄蹲在椅子旁,头依偎在陈掌柜的大腿上,“我这一生一世也报答不了你呀!”
  陈掌柜的手在阿雄的秀发上柔情地摩掌着。掌柜的没有说出他打儿子的真相。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在阿雄面前隐瞒这一真相。
  “阿雄,我不能没有你呀!”
  “阿雄也一生一世不离开你呀。”
  “这就好,这就好。”
  “堂哥正在屋子里吟读蟋蟀经,堂哥还要给蟋蟀经谱成曲子,唱给掌柜的听。”
  陈掌柜哀伤的神情倏然适逝,陈掌柜的眉头和脸上的皱纹也都舒展开了。
  “呆一会儿你去跟我干儿子说一下,今晚就唱给我听。”
  阿雄抬头望着掌柜的,娇嗔道:“看你,就象换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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