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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相处流传-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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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孬舅说: 
  “渴,渴,赶紧从臭水坑舀瓢水让我喝!” 
  我看了看四周: 
  “我不敢!” 
  孬舅: 
  “这又没人,有什么不敢的?等什么时候我出来了,平息了他们,还让你吃毛毛虫!” 
  提起毛毛虫,我想起以前孬舅对我的照顾,于是说: 
  “我给你舀水喝,你别揭发我。别说是我舀的水!” 
  于是我用一个破瓦片,从飘荡猫狗和我的精灵的臭水坑里,舀上来一瓦片水,从五斗橱的缝隙中灌进去,孬舅在里边用嘴接着喝。孬舅边喝边说: 
  “如饮甘霖,如饮甘霖。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再给我舀一瓦片。” 
  我又给他舀一瓦片。一共舀了十瓦片,孬舅才止住渴。孬舅之后能活下来,与我这十瓦片臭水大有关系。所以孬舅在获得新生之后,经常在大会上指着我说: 
  “我所以能活下来,就是因为他!” 
  接着回忆艰难当年,让大家沉浸其中,最后孬舅眼泪汪汪,使大家十分感动,心肠变软和变得慈善。 
  给孬舅舀完水,我也感到口渴,我也从臭水坑中舀出一瓦片水,喝下去。谁知喝下去这坑的水,连我也给解救了。本来干结,这时突然感到想拉屎,一蹲下,屎润滑地就出来了。这时肚子一场空,何等舒服。这坑的水,到底有我的精灵存在。第二天上午,猪蛋带着白蚂蚁、六指来到坑前,看到我拉下的那泡湿润的屎,都禁不住说: 
  “这是谁拉的?不像大灾大难的屎嘛!” 
  以后我只要干结,就去喝臭水。一喝准能拉下。但我没有把这奇妙的方法告诉别的乡亲。后来,乡亲因干结又死了几十,当时我有些居高临下的幸灾乐祸;现在想起来,心里十分内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怎么私自谋害了几十个乡亲呢? 
  孬舅喝水之后,新村头、新炊事员猪蛋在村里的位置也出现坍动和裂隙。千把口子群众,开始对猪蛋也有意见。政变刚过,大家比较拥护猪蛋,痛恨前暴君、只顾自己吃毛毛虫、不顾大家死活的孬舅。那时猪蛋把夺回来的毛毛虫和西葫芦,除了分一些给直接革命者曹成、白蚂蚁和六指(对分给他们胜利果实,大家没有意见;人家出生入死半天,多分点是应该的),还曾将几条、几个毛毛虫和西葫芦,熬在大家的稀粥里。这令大家很感动,大家噙着眼说:猪蛋好,孬舅该下台,孬舅眼里没群众,猪蛋心中有大家。群众对头人的要求并不高,不是要求像雷锋、焦裕禄那样,心中装着大家,唯独没有他自己,而是要求:心中装着他自己,也顺便装着大家就行了。这时猪蛋呼声比较高。但等猪蛋支书、炊事员做了几天,位置做稳以后,就有些懒散、懒惰,对大家不在意了。这时他不再往稀粥里扔毛毛虫和西葫芦,而是将它们锁到仓房里,仅供自己享受;大不了有时高兴,再给身边亲信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条。群众有了意见,猪蛋便在大会上批判绝对平均主义。这时群众感到气愤: 
  “这不和老孬一样了!” 
  还说: 
  “他原来也这样!” 
  大家拿他和孬舅对比,这时倒又想起孬舅以前当村头,也不是没给大家办过一件好事。面对新坏蛋猪蛋,大家不禁又有些怀念起孬舅,觉得老头头、老炊事员还比猪蛋强些。但大家已经在新头头的领导下,也是敢怒不敢言,但据说,夜里已有人偷偷给孬舅送水。大家不知道送水者是我,以为是一个民心向背的问题。有时历史的发展也很有意思,一个偶然的个人的小举动,也能拨动民众心理的杠杆。但从这民心向背的改变中,我知道猪蛋的倒台,已是势所必然。 
  终于,猪蛋倒台,孬舅从五斗橱中被解放出来,又重新上台。县上韩书记带一排兵过来,只用了十分钟,就将叛乱的主谋猪蛋及协从曹成、白蚂蚁、六指等人抓了起来。猪蛋虽然在我们面前英勇无比,动不动就亮杀牛的刀,但在一排兵面前,失魂落魄,束手就擒。曹成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现在也只有感叹的份。他说:  “早知这事干不得,到头来还是干不得!” 
  抓六指白蚂蚁时,两人马上痛哭流涕,说上了猪蛋的大当,现在成了犯人。六指还对士兵们说自己特别吃亏,原说革命成功可以当炊事员,后来炊事员也没当上,现在革命失败,他跟着吃挂落,多么不合算。但群众却不这么认为,有人愤怒地喊: 
  “你总吃了几条毛毛虫。” 
  韩书记看着将他们几个抓起来,说:平息你们,不费吹灰之力。又说:主要现在是大饥之年,人们走不动,信息传得慢,不知道这村发生叛乱,才使非法政权存在半个月。如果及时知道,早就像摧破草房一样把他们摧毁了。但最后这信息到底是怎样传到县上的,他没有说,只说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摧毁猪蛋、曹成等人之后,韩书记把孬舅放了出来。这时的孬舅,已像缚了很久的小鸡,站立不住,走路不知迈腿,说话不知张口,胳膊不知如何动弹,本来应该看着韩书记哭,他却望着韩傻笑。韩没有在意,接着开群众大会,历数猪蛋反革命政变的罪恶,这时群众早已对猪蛋有意见,有民愤,现在墙倒众人推,振臂声讨猪蛋的喊声,比当初声讨孬舅的声音还大。还有人站起揭发,说猪蛋统治村子这半个月,政治如何黑暗,经济如何不清,如何和亲信在一起吃毛毛虫,吃西葫芦;还有人揭发,猪蛋作风也难保多清,当了头头,有几次去找曹小娥;现在饿成这样,他还有力气想那种事,可见是独夫民贼。批完猪蛋,又见孬舅在五斗橱被关成鸡样、猴样,不禁又同情地流下眼泪,说以前跟着反革命闹暴动真是心血来潮,胡涂油蒙了心;还是孬舅好,还是孬舅代表广大群众的利益。如此这般,声讨会开过,韩书记宣布,逮捕猪蛋、曹成、白蚂蚁、六指等人,关进县监狱;孬舅仍是村里的头头和炊事员。众人欢呼。这时又成为头头的孬舅,已逐渐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胳膊腿可以动弹了,缚久的鸡又知道张开翅膀。但一开始仍走不好路,走路不知先迈哪只脚好,走起来胳膊与腿成了一顺儿。他一会走路,先一头扎到臭水坑里饮了个饱,然后一顺儿地蹒跚到韩书记面前,说: 
  “不要关猪蛋几个人大狱了!” 
  韩感到奇怪,问: 
  “怎么不关他们?” 
  孬: 
  “要关他们,还不如关我!” 
  韩: 
  “老孬,你被关了半个月,头脑仍在发昏吧?为什么不关他们,反倒关你?” 
  孬: 
  “你想,他们当政半个月,毛毛虫、西葫芦全吃光了;你不关他们,接着饿死人就该轮着他们;你现在把他们关到监狱,监狱犯人有饭吃,反倒饿不死;这不正中他们下怀?” 
  韩想了想,觉得孬舅说的有道理,觉得他头脑没有发昏,便问: 
  “那你说怎么办?” 
  孬: 
  “就放他们在村里吧。现在群众认清了他们,想他们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在群众的专政下,这大饥之年,反倒比在监狱改造得快!” 
  韩明白孬的意见,觉得孬舅当头头多年,现在考虑问题有长远头脑,于是佩服地说: 
  “那好,就听你的,不关他们大狱,就放到你手下吧!不管怎样,他们都是罪有应得!” 
  说完,韩带着一排兵走了。韩一走,孬走马上任当支书和炊事员。这时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民兵将猪蛋、曹成、白蚂蚁、六指等人一人塞一嘴臭袜子,给送进了五斗橱,孬舅说: 
  “这不比县里的大狱来劲?”
曹小娥偷吃猪尾巴,被乱捧打死。自此,曹家父女名声扫地。曹成刚参加暴动,被孬舅关到五斗橱里,又出现曹小娥偷吃猪尾巴事件。据曹小娥事后讲,她偷吃猪尾巴,主要是感到自己怀孕了,嘴里老想吐酸水,想吃杏、李子等酸物,但现在到哪里去找李杏?这时她听说咬猪尾巴可以治流涎水,就产生偷猪尾巴的念头。其实这根猪尾巴,已没有猪尾巴的模样。那是苏联人当时要猪尾巴时,缴上去十根,被苏联人淘汰打回的一根,细小如黄毛丫头的小辫子,被当时的炊事员白蚂蚁挂在大伙房屋檐下,当一个食堂的幌子。曹小娥也当过炊事员,知道这里有一根猪尾巴,故而想偷。但猪尾巴挂了一年多,早已风干,收缩成一根干巴巴的柴草一样的小硬棍了。但曹小娥涎水不止,看到这样的猪尾巴,已经觉得是根人参样的宝贝了,想上去衔着唆一唆。红红的嘴唇,咬一根猪尾巴,也景象可现。至于她肚子为什么怀孕,怀的谁的孕,不得而知。按说她以前与孬舅过从甚密,应是孬舅的。但据孬舅说,自从撤了她的炊事员,自己取而代之,双方就无来往,加上怀孕的潜伏期,日子肯定不够。除了孬舅,村子里有力气干这事情的,已是不多。猪蛋倒是政变成功一段,取代孬舅当过一阵头头,吃了几天毛毛虫,是不是连头头的情人也给继承下来了,值得怀疑。马上有人站出来揭发,说亲眼看见猪蛋倒吊着大枪,去找过曹小娥。不过据袁哨分析,找归找,但与猪蛋一同政变者,即有曹成,曹成是曹小娥的义父;村里大姑娘小媳妇多的是,猪蛋兜里装着毛毛虫,如果想搞的话,什么人搞不到,何必非去搞老战友的女儿?大家觉得他说的有理,就把猪蛋排除掉。这时又想到小蛤蟆,处理政变时,他随韩来过一趟,小蛤蟆喜好此道,是不是他干的,也未可料定。但小蛤蟆喜好的是小羊,并不是女人。所以也给排除掉了。到底是谁干的?在捉住曹小娥之后,大家追查她这一点,比追查她为什么偷猪尾巴还要积极。但曹小娥是在偷到猪尾巴还没来得及用嘴唆的情况下被捉住的,所以两眼仍盯着猪尾巴,满脸干渴,口吐涎水,对肚子里到底怀的是谁的孩子,已经稀里胡涂。但既然被捉住,就不能稀里胡涂过去。孬舅精神抖擞,严加追查。心里当然还有些醋意。曹小娥这时孤立无援,他的爹爹曹成,正被关在五斗橱中。经孬舅一番盘问,曹小娥头脑越发胡涂,一开始是随口乱说,张三李四,村中所有的男人都说了个遍,弄得所有的男人都暴跳如雷,所有男人的老婆都上去抓自己丈夫的脸;后来又闭口不说,直到死,没有盘问出她肚子里到底是谁的孩子,就像当年大迁徙时瘟疫中的沈姓小寡妇,不知小麻子的爹到底是谁一样。这时袁哨总结道,看来一到瘟疫,一到大饥,一到灾害,就容易出些不明不白的孩子。袁对这桩事情,是有些幸灾乐祸。因为他和曹成,总有些面和心不和。盘问过曹小娥孩子,大家开始关心她偷的那根猪尾巴。这时大家又有些奇怪,大饥大灾之年,眼前有一根猪尾巴,我们怎么都给忘记了呢?但这时猪尾巴已被重新上台的孬舅给没收了,揣在了他的怀里。大家不敢责怪孬舅,又把怒气迁到曹小娥身上。都说这淫妇困难时期偷人不说,还偷猪尾巴,现又到处陷害人,留她干什么,活该用乱棍打死。接着一人发一声喊,众人一起上,可怜一如花似玉、屈生延津的美丽少女,就这样死在延津粗野的棍棒之下。孬舅还念旧情,要上前阻拦,但已经来不及,地下已变成一堆肉酱。看着肉酱,孬舅觉得可惜;但待去掏怀里的猪尾巴,孬舅更觉得可惜:原来风干的猪尾巴,现在一经胸中的热气,竟像古墓中扒出的死人,刚扒出头脸栩栩如生,一见空气和阳光,立即随风而散,成了一撮尘埃。现在留在孬舅怀中的,就是这样一条尘埃。孬舅大喊晦气,知其这样,不如早一点填到口中唆了它。 
  乱棒打死曹小娥之后,大规模的饿死人开始了。村里到了最严峻的时刻。孬舅重新上台十天之后,人们不愿吃的糠麸也没有了,毛根草也没有了。大锅饭关张了,一天三顿没有炊烟。八九百口子人,嘴接起来没有三里长,也剩下二里半,一天三顿饭不沾牙,大家缩成一团,成了一群饥饿的殍鬼。食堂不开张以后,孬舅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五斗橱中的猪蛋、曹成、白蚂蚁、六指放了出来,恢复了他们的自由。他们从五斗橱出来,也成了四只不会迈脚步的缚鸡。十天下来,他们已被渴饿得头脑失灵,见了孬舅,早已忘记以前与孬舅的前因后果,阶级仇恨;看着五斗橱,不知自己如何被关到这里边,以为不是别人关的,而是自己喝醉酒爬进去的;现在把孬舅当成了来搭救他们、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的阶级兄弟、好朋友。当然,他们每人先扎到臭水坑里饱饮一番,然后乱扯孬舅裤脚: 
  “饿,饿。” 
  孬舅兜头吐了他们一人一脸唾沫,骂道: 
  “妈拉个×,你们也知道饿?现在你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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