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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相处流传-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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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领袖一有难言之隐,自己马上就知道;是秃子治秃子,是虱子治虱子;小麻子不同,小麻子浑身有瘴气,瘴气可遮百病,再有难言之隐,不能一洗了之;倒是憋着久了,会把瘴气给憋出来。所以小麻子只知寂寞、难受、冲动、无奈,看世界不顺眼,不知其原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现在经曹成一提醒,恍然大悟。接着又觉得好笑和有趣;一切在我身上长着,你曹成如何晓得?曹成再拜: 
  “小的早与大王神交,心中跟随大王步伐,嗅到大王身上瘴气,故而知之。” 
  小麻子点头。又问: 
  “如此,如之奈何?” 
  曹成斜了小麻子一眼: 
  “大王是要长解决,还是要短解决?” 
  小麻子: 
  “何谓短解决,何谓长解决?” 
  曹成: 
  “如要短解决,事情好办,大王去一下妓院,选一个入眼的,一个小时即可解决问题,回来保你只想睡觉,不觉心烦。” 
  小麻子: 
  “长解决呢?” 
  曹成: 
  “长解决就麻烦了。那得经过介绍、恋爱、登记、结婚等一套方式。何况大王不同别人,不能随便找人,起码模样、品行、家庭出身、文化程度,都得差不多。这得在延津选美。” 
  小麻子问: 
  “何谓选美?” 
  曹成: 
  “即将妇女集合到一起,由你挑选。” 
  小麻子立即对这个感兴趣: 
  “我要长解决,我要选美,我要挑选,我不要短解决。你看,上妓院,多么粗俗。我要搞选美,这个高雅。” 
  曹成: 
  “大王既要选美,选美对延津也有好处。这又是一个公众活动,可以借此凝聚延津人民,充分调动大姑娘小媳妇的积极性。把这积极性发挥到各行各业,也对全县的工作是一个推动。” 
  小麻子点头,让曹成先回去,说再考虑考虑。考虑三天,下令,动员全县人民,长期解决,选美。为搞好选美,成立“选美办公室”。因曹成献计有功,又是内行,任命曹成为办公室主任;在宾馆另开一房间,作为办公地点;报名、递照片,都集中到这个办公室。听到这个任命,曹成立即从泥田中拔出双脚,欢天喜地上县城宾馆赴任。这时孬舅、猪蛋、白蚂蚁、白石头、瞎鹿、我,都对曹成有些不满意。上次瞎鹿到县城举办独奏音乐会,曹成曾在旁边连讽带刺,说瞎鹿没有骨气,为了物质上的一时享受,竟出卖自己的艺术,用自己的事业向别人献媚,这是出卖艺术家的灵魂等等。说得瞎鹿脸上红一阵紫一阵。虽然在演奏那天,曹成也去站桩助威,但一开完音乐会,我们就被驱赶出县城。在回来的路上,月光如水,照着小路,曹成又说:看看,这音乐会白开了吧?你虽然有超水平发挥,可贵族哪一个到场了呢?听的不都是些庸俗的市民?小麻子、太后,都没到场,到场的最高官员无非是一个卫士和一个刽子手。这会开得还有什么意思?不是等于白开了?我早就说过,你不听,我当过贵族,知道官场内部事情,没人把艺术、文人当个东西,只是你自己在那里自我膨胀罢了。人一成贵族,就没了人的心肝。所以,不管是出于艺术家的尊严,还是出于普通人的自尊心,还是别跟他们结交为好。穷怎么了?穷则独善其身,不出卖灵魂,留得青白在人间;现在你音乐会奏了,灵魂出卖了,一片混浊,又没捞到好处,图个什么呢?说得瞎鹿低头不语。说得我们大家也口服心服,觉得跟瞎鹿去站桩助威,也是一件耻辱的事。可你曹成大道理说得这么堂皇,把大家都说服了,现在轮到自己,一有与贵族结交的机会,怎么也忘记自己演说的道理,屁颠屁颠就到了人跟前呢?这真是马列主义装电筒,只照别人,不照自己。在曹成背铺盖卷到县城报到那天,我等众人,都去找曹成,要弄通这做人道理。曹成一见大家的架势,心里就明白了几分,我们还没开口,他的脸“刷”地一下红了,手脚没处放,背包捆反了。我们看他那狼狈样子,就不好再责问他,他嘴里嘟嘟囔囔地说: 
  “具体事物具本分析,具体事物具体分析……” 
  然后尴尬地与我们握了握手,背起背包狼狈逃窜。走到村头又回头说: 
  “有了好处,我不会忘记大家,这是我跟旁人不同的地方。” 
  果然,这次曹成进城,虽然口是心非,与他宣称的主义、原则、信念与追求不一致,但他自进县城宾馆出任“选美办公室”主任之后,倒没有忘掉在乡下受苦的弟兄们,有了好处,总是想着大家,给大家办了不少实事,这一点又叫大家感动。有了具体事情具体好处给办实事的感动,大家也就把过去坚持的什么主义、原则之类,都忘到爪洼国里去了。譬如,曹成进城第二天,碰到宾馆处理一批出口转内销的尼龙绸,曹成就让小贩先拉到我们村,先尽我们村的妇女挑选;宾馆的剃头匠倒休,理发室开不了门,按说在偌大一个县城还找不到一个剃头匠?但曹成找到宾馆经理,推荐六指去干了几天。又让人捎信,让白石头、瞎鹿也做好准备,一有擦浴缸的空缺,就让白石头去;一有客人叫唱的,就让瞎鹿去。弄得大家都赞成曹成。又说,曹成到底比瞎鹿强。如果上次瞎鹿办过音乐会,能留在县城,恐怕只会在太后身边自己享福,不会想起给大家办些什么;现在曹成只当了一个“选美办公室”主任,就给大家带来这么多好处。瞎鹿作为艺术家可以出卖灵魂,曹成作为一个普通平民、没落贵族,有什么不可以?何况他一人出卖灵魂,大家都得实惠,我们众人卖他一个人,倒是他一人吃亏,我们白赚他便宜。于是心理得到满足,个个欢天喜地。接着好事也轮到了我身上,曹成也给我介绍了一个工作。也是我福大命大造化大,这时小麻子突然在宾馆犯了瘴气。瘴气四溢,弄得宾馆乌烟瘴气,把两个服务员小姐呛昏在地,抬到医疗中心去急求。瘴气传染了脚气;后来瘴气散发一阵好了,脚气却坐了根,左脚第二第三个脚趾之间,稀烂流汤。这时曹成就将我介绍给小麻子,说当年我给他捏过脚,指法如何如何好,大王不妨试一试。小麻子脚正痒得钻心,饥不择食,就在曹成的介绍捏脚的报告上,圈阅“同意”。消息被曹成带回来,倒是我有些犹豫,因为这项工作我也多年不干,业务有些生疏了。曹成说: 
  “鸡巴,什么生疏不生疏,干几天就会了。过去我也没选过美,都是人家给我选美,我哪里给人家选过美?但此一时彼一时,草鸡别说凤凰时,这干了一段不也学会了?一个鸡巴小麻子,土匪一样的人,现在革命成功,过去哪里捏过脚?你给他对付对付,也就是了。还不是混一碗干净饭吃。” 
  我说: 
  “我饭也不干净,出卖了良心和灵魂。” 
  这时我爹从后边抽了我一个脖儿拐: 
  “妈拉个×,什么良心和灵魂,你曹成叔给你找了这么一个美差,你磕头感谢还来不及,还说这些无用的淡话!你说,你愿意继续在大田里踹牛屎,还是愿意去住宾馆?” 
  我想了想说: 
  “当然愿意住宾馆。” 
  我爹拍了一下巴掌: 
  “这不结了。乖乖跟你曹成叔去,好多着呢。你一去捏脚,说不定马上就会有人给我送猪尾巴呢!老爹这些年,没沾过你的光,嘴里早寡淡出鸟来了呢。” 
  于是,我就从大田出来,洗掉脚上的牛屎,告别淡饭粗茶,背着铺盖卷随曹成进了县城,住进宾馆,给小麻子去捏脚。当然,一开始业务是生疏,几次把脚捏疼了,疼得小麻子皱眉吸冷气。但毕竟一千多年前干过这差事,温习几天,也就熟门熟路,捏得小麻子躺在铺盖卷上舒服得像猫一样“哼哼”着。有时一场脚捏下来,小麻子还拍拍我的头: 
  “打小在一块玩,不知你小子有这手艺。” 
  我“嘿嘿”笑笑,就退下去休息。由于业务熟悉,没有心理负担,一切都显得自如了,时间也显得空余了。有时不捏脚,就到处在宾馆走走,与服务员小姐调笑两句,倒也自得其乐。这天晚上,电视道过“晚安”,我没有睡意,看到曹成屋里还亮着灯,就到曹成房间闲坐。曹成正在房间翻着美女照片,“吃吃”地笑,不时在某照片上“呗儿”地来一口。见我也不不好意思。招呼我坐,又问: 
  “怎么样,我给你介绍这工作。” 
  我如实答; 
  “不错,比踹牛屎强多了。” 
  曹“哈哈”大笑,说: 
  “就是。世间还不是这么回事,别太认真了。其实我也不愿为这小子拉马坠镫,还不是为了舒服一时是一时,住宾馆,吃顿好饭,看看美女,风吹不着,雨打不着,不比在大田里捡麦穗强多了?” 
  我说: 
  “那当初瞎鹿办音乐会,你还指责他,他不也这么想?他当时这么想,你指责他;现在你我还不是这样?” 
  曹这时脸红了,说: 
  “现在细想起来,当初的正义之辞,可能包含着很大的嫉妒成分。唉,我这个人哪,也是小农意识,有很多毛病,见不得别人得好处。别人一有好处,就眼红,还不明说,故意找些冠冕堂皇的道理。这是小农意识,今后一定克服。” 
  我说: 
  “不管怎么说曹叔,咱这寄人篱下,求人吃饭,也不是常事。虽然过去踹牛屎捡麦穗,心灵自由,现在吃得饱穿得暖,屋子里还有空调,毕竟受人管。受人管,就得看人眼啊!” 
  曹感叹一声: 
  “这点你以为你曹叔不知道?可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曹成当年什么模样,何等威风,打过多少胜仗,写过多少漂亮的诗句,但英雄不能说当年,现在年纪大了,苦日子我真过够了。如果过去没当过贵族,像你,像你爹,祖祖辈辈踹牛屎,也就罢了,也就甘心了;可想我老曹,这牛屎如何再踹得下去……” 
  说着眼中出了泪: 
  “现在呢,苦日子不想过,富日子又不会自己跑过来,这一大把年纪,再去闹革命,推翻别人,给自己争个贵族地位,已是不可能了;我是万般无奈,才投靠这么一个小痞子,让他赏一碗稀粥喝喝……” 
  说完,泪流满面。看他伤心,我就要告辞。谁知他突然泪不流了,抬着脸说: 
  “哎,念你曹叔给你介绍这份好工作,现在我脚气也犯了,你现在没事,也给我捏捏怎么样?” 
  我虽然不高兴,但还是一下磨不开情面,只好上去给他捏。他到底是老贵族,我一捏,手指一动,他就知道怎么配合,不像小麻子,只是让你捏,他脚趾不配合,十分费劲。就像男女之事,知道相互配合,相互省不少心思,效果又好。很快,他就闭上眼睛,“哼哼”起来,像到了高潮的妇女。这时我又接上刚才的话题: 
  “可我们这样做,会有人指我们的脊梁骨,群众也有意见。” 
  曹成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什么鸡巴群众,群众懂个蛋,只要给他们一点好处,他就忘记东南西北喽。历来高明的领导,自己享受完,别忘把剩下的零碎给了群众,叫给群众办实事,群众就欢迎你,不指你脊梁骨。像我,给你们介绍工作,你们不也欢迎我?”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第二天,我爹让人捎来一封信,信上说,自我给大王捏脚,已有人给他送猪尾巴;让我跟大王好好干。这时的爹,已不同以前我跟他一块下田踹牛粪的爹。那时他一不高兴,包括有时他因为个人原因不高兴,就劈头给我一脖儿梗;现在写信很客气,还对我用“您”。我对曹成的话,更加信然,一笑了之。从此脚踏实地给小麻子捏脚。一月下来,我手上也染了脚气,右手大拇哥、二拇哥、三拇哥及之上的手背部分,都留着黄汤。每当别人问我的差事,我就骄傲地举一下手。当然,这时我已老成持重。不像当初给曹丞相捏脚,一见人就骄傲地炫耀;现在是别人问及,我才故作不在意地让人看一下。 
  这时选美已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曹成忙得脚丫子朝天。忙主要不是忙选美女本身。其实选美很简单,先将官报、民报、人荐、自荐的照片集中起来,送给小麻子观看,让小麻子从照片中初选一批,再进行面试。一开始小麻子没有在意,说看着照片差不多,就参考找一个算了。曹成不同意这一点,说单看照片上当的多了;别说看照片,就是单看人的背影,也容易上当。在大街上走,看见一个姑娘背影,婷婷玉立,想着一定不错,可等她转过身,那个丑陋!单看照片如何不上当?照片上只能看脸蛋,不能看身条,不能看皮肤,不能看性格,不能看脾气,不能嗅她有无口臭、腋臭及其它方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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