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喜欢……?”帕特李非常耐心地等着。
大家都等着,憋着呼吸等着,海就是不回答。大家包括妈妈和妹妹都怪海,帕特这么给海面子,而海却不给帕特面子,连个问题也不回答。只是海也觉得委屈,因为他感觉帕特此刻的温存是对小猫小狗的,不是对他的。
服务生这时送上午餐,大家的注意力也就转移到食物上,这才使海逃过一劫。接下来的午餐他就死活不再开口了。老帕特的邀请,妈妈的逼迫,妹妹的诱导,对海海通通都是徒劳。他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东西,好让他们原谅他不方便开口。他的脸上也没有跟谁过不去的别扭,他只是跟自己过不去。
饭桌丁丁与她的准继父聊起了电影院里新放的几部电影,可一会儿丁丁就抱怨她的凉鞋太旧了。她说:“我的脚上有一只蝴蝶。”这句话引来全部人的好奇。她把凉鞋脱下,像灰姑娘似地翘起小脚,让大家看太阳将凉鞋的花纹摄在脚背上的蝴蝶结,也让大家看见她这个灰姑娘的楚楚可怜: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这么漂亮的一双小脚,整整一个夏天却只有一双凉鞋。
帕特李立刻掏出一百块钱:“拿去逛商店吧。你应该买一双新的凉鞋了。”
丁丁没有注意到她妈妈脸上轻度的失望,和她哥哥脸上重度的恶心,她欢跃地接过钱。
饭后,帕特李开车送兄妹二人去学校。下了车,丁丁给了妈妈一个拥抱,一个面颊吻,说:“我爱你。妈妈。”然后又绕到驾驶座那面,给了帕特同样一个拥抱,一个面颊吻,说:“谢谢你,帕特。”一切都很美国式,那种热情有余,诚意不足的礼数。
这种时候,潘凤霞也会觉得女儿非常的陌生。她对女儿即兴表演中流露出来的兴风作浪的艳丽感到恐慌。丁丁的美以前从来不含这种兴风作浪,她是那种有点拘泥不开的,有点老实巴交的漂亮。
帕特脸上有了笑,老帕特知道自己内心深处有很深厚的父爱。他又掏出一百块钱:“海,你的。你也去剪个,哦,随便自己做点什么吧。”他说这话时尽量不去看男孩的头,以免暗示太明显,伤了男孩的自尊。
帕特大概期待着另一个拥抱与亲吻从那个腼腆的男孩子那里发去,可人家完全不领情,就那样木木站着。丁丁对海海示个眼色,示意他说点感谢的话。海海还是站着,他妹妹替他接过了钱,也替他谢过了。谢法当然又是一个拥抱和一个亲吻。
帕特盯着这对孪生,想他将来就要和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孪生兄妹像在两个家庭环境里成长,有着完全不同的顾盼与举止,截然相反的语言与喜好。而这不同的后面,又有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协调与默契。妹妹总会替哥哥说他该说而来不及说的话,而妹妹丢的不是地方的纸巾也会被哥哥拾起重新扔过。非常的自然与搭配,就像是自我纠正,只是这对孪生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和谐与滑稽。
望着兄妹俩走远的背影,老帕特用左眼角看看海,又用右眼角瞅瞅丁丁,然后双眼直睁睁地看潘凤霞,笑:“你确定你的这两个孩子是同一个父亲吗?”
//
…
第九章英台此身难自主(4)
…
潘凤霞一脸严肃让帕特李讨了无趣,只好自己找台阶下:“噢,我在开玩笑,听不出来吗?”
“我并不觉得好笑。”潘凤霞还是一脸的严肃。她是用她的严肃来捍卫她的清白:她要她的未婚丈夫明白她在中国的那一生是很正经的、正派的,最接近不正经不正派的事情也不过是夸张了追求者的数量与质量。
奔驰车走后,海海内心过度的失望和鄙夷就显露出来了。这些情绪一直是有的,只是当着母亲的面,他努力压着,现在这些情绪就再也忍不住跑了出来。海用左手搓搓自己的右手臂,又酸又冷地对妹妹道:“真有你的。”
“怎么了?”丁丁的声音也回到中国那个小姑娘,无意中做错了事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你对那老头比亲爹还亲。我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丁丁扬扬手里的一百块钱,表示她认为她值。
“他那张满脸折子的脸也配?”
丁丁像受了辱一般涨红个脸站在那里,不说话。
她把另外那一百块钱往海海手里一推,非常生气。意思是如果不是你这么木讷,我需要这么累吗我?没有我,你能有这一百块钱吗?
“我不要。我才不像你们。”海海冷冷地说;想再说什么,想想终是没说。
丁丁知道哥哥没说出口的话很可怕:你们就因为人家有钱,一个要嫁他为夫,一个要认他为父。有这样的妈妈和妹妹,他的脸都让她们丢尽了。
丁丁不动声色地说:“那你拿什么带雯妮莎出去玩?”
海受了提醒,收了钱。
丁丁笑了,笑得有点用心不良:“你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啊。”
把海笑得有点底气不足,志气大挫。他有点虚地撇撇嘴,那意思是:我确实不比你好到哪里去。
丁丁说:“那么就不要装得好像你比我好、比我有志气的样子。”
有了继父的这一百块钱,丁丁揭竿而起的心志再起,她买了新衣服、新鞋子,还有一些化妆品。第二天有了新衣服的丁丁,根据杂志上模特的样子,依葫芦画瓢涂了紫色的眼影。她既不愿意放弃个性化的打扮,又企图同化于这个新集体,结果就成了这个样子。有点立志的意思,渴望自己的新形象在新学期重新开始。
一到学校,就碰上五人党。有了钱的丁丁一直等着五人党再来叫她一起玩。她想再和她们一起出去,就不用像乡下女孩那样闪避着,而是大大方方地加入,她甚至愿意请她们喝饮料。
五人党看见她,却没有叫她。丁丁不知道这个新交的集体已经把她除名了。五人党是太阳,她就是围着转的月亮。有点甘心衬托的神情,有点狐假虎威的心情,跟着出众的五人党,她也出众了。笑是大家一起笑,闹是大家一起闹。渐渐地有点形影不离了,她以为她们有了小姐妹的情谊。
她主动与五人党打招呼:“放学我们去哪里玩?”
“我们要去看电影。”
“太好了。”她渴望地说,“我会准时到的。”
五人党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你还不明白吗?我们,而不是我们和你一起去看电影。”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正是,你以为罢了。”
“我不敢相信你们会说这些。”
“你认为我们会和一个出卖自己朋友的人交朋友吗?”
丁丁无言以对,她内心并不曾原谅自己的背叛行为。中间一小段与她们同出同进的日子,让她快乐了一阵,没去想。没去想是本能的自我保护。现在那种混沌的甜蜜,失去了。她觉自己是遭报应了。
“鬼节还没有到呢。”五人党笑她的紫色眼影,在丢出这句得意的刻薄话后,头一昂走了,扔下丁丁在走廊里发愣,恼羞成怒地嘴唇直发抖。嘲笑是少女最厉害的武器,可以把别人笑得满身伤痕。
这还没完,美术课后,五人党成员故意把画废的纸张揉成一团丢在丁丁的桌子上。丁丁用手把纸团扫到地上。女生捡起来再丢到她桌上,丁丁停了片刻,再次扫到地上。女生又捡拾起,往上面吐了口口水,又丢到丁丁桌面。
丁丁忍而不发,坐下来,大声地喘着气,可是她的手没忍住,它在暗地里酝酿成一个叫“掴耳光”的动作。突然她站起来,突然她的手从她的腰部扫过头顶,再迅速坠落到女生正好仰起的放松、蔑视的脸上。
女生往后踉跄几步,栽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她才去摸自己被打的那半张脸,头脑开始思想、核实这个过程:这个老实巴交的亚洲女学生怎么突然变态、突然凶狠起来?如同丁丁突然在她面前撕毁那张谦让、害羞的假面具。等女生反应过来这个巴掌的威力与意义,她看了丁丁一阵,似乎深感人性的叵测,叫了声:“耶稣基督!”同时收回与丁丁与峙的目光,而丁丁却越战越勇,目光紧追着她溃退下来的眼睛不放。女生最后是吓得哭着跑掉。
//
…
第九章英台此身难自主(5)
…
海海吓得要命:“丁丁,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打了她,她活该。”
“你会后悔的?”
“后悔?后悔没早点给她一巴掌吗?”她一直被教导女孩子应该是“善良”、“无侵略性”,所以她只能在心里扇了那女同学五百下,现在算是表里如一了一次。
“你不怕她告诉老师吗?”
“不,她不敢。她已经被我打蒙了。那一巴掌打得叫——”丁丁还沉迷于那个漂亮的动作。那动作之狠、之漂亮、之出其不意。
果然该女生不敢告诉老师,而且第二天见了面,眼睛都不敢直视丁丁。
丁丁深有体会地对海海说:“现在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了。对待恶棍的方法就是要以牙还牙。遇到恶人和受到不公平对待,中国人最常见的不是抗争,而是退缩忍让。中国人这种以逃避代替抗争的怕事传统,在美国更为流行。美国人就是纸老虎,根本不能来真的。你越老实他们越欺负你。你一凶,他们就怕了。你告诉老师也没用。这是别人的国家,要解决事情,只能靠自己私下想方法。就是要以毒攻毒,以邪克邪。没有正义,赢了的邪毒就是正义。”
海海听着这一套一套的理论,想,好家伙,这巴掌打出个哲学家来了。
丁丁接着对哥哥说:“当别人骂你:喔,你有味道。你不能只是回一句:没有的事。你得说:我们东方人不臭,不像你们白的、黑的,一身汗毛,毛孔粗大,所以你们才臭。如果她就是东方人,你得说:你才臭,你们全家就是臭虫变的。当别人说你的眼影很奇怪,你不能只是说:不奇怪。你得说:这是最新的式样,你不知道吗?真土。只有呆瓜才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我的经验是——如果有人欺负你,你立刻解决这个问题,她再也不敢惹你。可是你忍着忍着,人家会认为你是呆瓜,你也会认为自己是呆瓜。等到问题很大的时候,你忍久了,也没有勇气去解决问题了。”
兄妹两人在学校里都不太受注意,更谈不上受欢迎。像大多数的中国学生,兄妹俩在学校里非常安静。每学期有那么一两次靠得住的机会去维持人们对董姓兄妹的记忆,比如说数学竞赛什么的,别的机会就得靠自己创造了。这一巴掌就为丁丁制造了一个机会,从此摆脱了被欺负的人群;而此时海海也因为一件事情开始受注意,因为雯妮莎真的与他肩并肩地行动于校园内,他们一下子走进校园的窃窃私语与目光中。海知道这些目光有些狡狯,有些猎奇。那几个让人讨厌的亚洲女生看见海海和高年级女生雯妮莎在一起,都有一些困惑,彼此交换着眼神,困惑更是加深了。每每这时,不知道为什么,海海突然有一种自豪。那个年纪的男孩子认为找到一个高年级的女生,而且是一个麻辣的白种女孩特别长脸面。
海海对雯妮莎的向往里,并不光是小男孩对成熟少女的迷恋,还有男人对女人的征服。雯妮莎不是一个人,而是尚显生疏的整个女性群体,而且是那种最具难度的女生,征服了她,也就征服了这个世界。她是他的一条通道,海海正式摆脱了性教育课所带来的耻名。
只有丁丁怀疑这件事情,感觉到这事蹊跷:“那个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你现在到底在搞什么鬼啊。你在和雯妮莎交朋友吗?”
“是这么回事。”海海故意抑止住自己的激动,故意带点没啥大不的态度。
丁丁又叫:“你是不是在帮她做作业来讨好她?”
“干吗呀。把自己的哥哥讲得这么没魅力。你这叫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这么说,你们真的在交往了,你不该是她会喜欢的那种类型,她也不应该是你会喜欢的那类型。”
“她是什么型的?”
“我说不清楚,我又没有那种生活。”
丁丁又说了雯妮莎以前的事情,她说雯妮莎吸过大麻什么的,她也就是因为这个被以前的学校开除。突然意识到海海可能不知道,突然停住犹豫着,判断海海如何消化这些:“我以为你知道,很多人知道。她自己讲的。她并不介意谈这些。”
海海被诘问,有个张口结舌的瞬间,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空白地瞪着,不愿意接受他对雯妮莎其实一无所知的事实,所以故意咋咋呼呼地殊死防御:
“我当然知道了。她什么都告诉了我。”
而他心里在说:天啊,原来她不是他想像的那样好。那种令他敬畏的感觉突然没有了。他感觉到失望,失望得让他心有点痛,好像一脚踩空,坠落冰窟窿里。
他们原本约好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