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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前后,河南省就出了一位治乱世用乱典的别廷芳先生,他的辖区有五、六个县,真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前往视察的大头目,无不啧啧称赞。只有柏杨先生觉得有点不对劲,举一个例子就可以看出为啥不对劲。当时传播很广的别廷芳先生轶事中,有这么一件,一个小孩顺手折了一棵麦穗,别廷芳先生就把他枪了毙,他的理由是:「这小子,这么一点年纪就偷东西,长大了还得了乎?」在这种畸形心理之下,遂产生了像油炸西瓜一样,表里不一的畸形社会,结果别廷芳先生烜赫一时所谓「宛西」钢铁江山,只能使手无寸铁的小民口服心不服,一旦有一点点外力,就稀哩哗啦,跌个粉碎。
人寿保险公司派员收款,恐怕少不了有些客户拖延的,我就看见过一位朋友,向收款员呐喊曰:「明天来,明天来。」收款员曰:「先生,你昨天教我今天来的呀!」朋友曰:「今天没钱。」在他阁下尊眼里,收款员成了打饥荒叫化子矣。除了这种镜头,在意料中的,一定还有其他镜头,盖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就有人后劲不继,实在无力抗战到底,甘愿牺牲已缴的那几两银子,发狠曰:「给龟儿子买药吃吧!」遇到这种情形,固不应一律咬定都是老板存心不良也。
不过,这只是技术问题。客户拖延,或收款员去一次不在,再去一次又不在,或客人吃了耗子药,搬了家啦;则人寿保险公司应该到邮局寄一封存证的挂号信,通知客户去公司缴钱,用红字警告他说,某日前如果再不送款,他已缴的钱就石沉大海。至少应有这么一封信,才算尽到职责,如果退了回来,则这封信应原封不动保存,以便将来纠纷起来时查证,同时也防喝人血的朋友故意把地址写错,打客人的马虎眼。
我们不是为人寿保险公司辩护,而只是要求调查清楚,弄明白是客人捣的鬼乎?抑喝人血捣的鬼乎?如果是客人自己走错了路,那么走错路的应付走错路的代价。去年柏杨先生看过一场电影,片名偶忘之矣,但因为那位漂亮的女主角竟糊里糊涂跟退职的保险公司调查员睡了一觉,心中很是生气,印象就十分深刻。一对夫妇,丈夫摔飞机的前一天,保险到期,没有再缴保险费,自然无法赔偿。该丈夫急得发疯,号曰:「我只是忙,忘记罢啦,支票早已经开好,你们可以派人现在就到我家调查该支票是不是开好的呀!」经理先生一语不发,只拉下来死人脸对着该丈夫。该丈夫想了半天,狼狈撤退,但从此他就恨透了保险公司,跟太太计议,非发保险财不可,剧情就在这一段怨劲下展开。
该丈夫恨保险公司是没有道理的,任何傻瓜都不能一手补收你一百元,而另一手同时付给你一万元。贵阁下昨天缴了保险费,他今天赔钱,有苦说不出,只有甘认倒楣。而出了事再去补缴,没谁肯干这种卖儿卖女的事也。一个年轻太太打电话给保险公司,说要保火险,老板曰:「你住在啥地方呀,我们明天就把保单送上。」该太太急曰:「那怎么行,火已烧到客厅里啦。」呜呼,我想保险公司恐怕不能为她服务。
但如果是喝人血在那里捣鬼,就非常紧张矣,前已言之,这显然已成了社会问题,起码是社会问题的红灯,警告要发生社会问题啦。当初保险公司如雨后狗屎苔,纷纷乱往外冒的时候,觉得五年焉,十年焉,好像远在天边,先把钱弄到手再说,说不定只到一半,天就会塌、地就会陷哩。即令天地完整如初,说不定物价飞涨,通货膨胀,则当初一元有一元购买力时收进,届时一元只剩下一毛钱的购买力付出,俺不发财,难道王八蛋发财乎?
偏偏不如意事常八九,眼看着五年十年,匆匆过去,天也没有塌,地也没有陷,物价也没有太涨,通货也没有怎么膨胀,而退钱的日子却像诺曼第登陆的盟国军舰一样,一望无际,逼面而来,烦恼就开始大啦。而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感觉到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保险金被吞没的问题,而是牵连广大,空前诈骗的社会问题。大家满期的日子,既迫在眉睫,一个人两个人的厄运不过只是痛疮热病。如不赶紧治疗,等到几千人几万人的血都被喝到绝顶聪明之士肚子里,恐怕双料的情理法都阻挡不住其后果也。
亮了红灯
我想,有权的主管衙门,在人寿保险公司的疮刚痛,和体温刚上升时,就应下手检查检查,照照爱克斯光。如果错在客户,当然支持人寿保险公司。如果错在人寿保险公司,则就应支持客户。立法委员已在立法院质了询,舆论也颇努力呐喊,总不好意思说木宰羊吧。
──不过到现在为止,人寿保险公司到底归谁管,恐怕说不清,中国官场有一种最起劲的传统是,任何一件屁事,准有「一表八千里」拐弯抹角的亲戚插上一脚,别瞧他无责一身轻,却是成事不足,坏事有余;谁都有权,却谁都无权。你阁下有没有胆量跟我赌一块钱乎?打赌人寿保险公司当初成立,绝不是一个单位依照法令批准的,准定是代表如云通过的也。好比台北市第八信用合作社,忽然倒了闭,小民的支票,一时措手不及,退了三次,法院就下令通缉抓人。可是台北市第八信用合作社却说不付就不付,别看它当初登记时盖章通过的人,如雨后狗屎苔,没事时管上几管的人,也如雨后狗屎苔,但一旦说不付就不付,就各人猛缩各人的头,谁都不敢露脸矣,这跟恰到好处时努力伸脖子,唯恐漏了自己的一份,诚是引人入胜的绝妙对比也。
──于是乎,虽然大家已嚷了很久,虽然人寿保险公司已亮了红灯,势必要等到事情闹大啦,闹得进了棺材,或是喝人血的喝到炸弹上,轰然一声,到那时候,有人被捏着,才会伸脖子也,是不是如此壮观,拭目以待。
保险这玩艺,在洋大人之国,本是橘子的焉,到了中国,忽然变成枳子,只能怪酱缸太深太浓,把好好的上帝教会,都能酱成诈骗集团,君不见台北「主爱中心」的负责人坐了牢乎哉?但这并不影响它原是橘子,也不影响它原是上帝的教会,因之中国人也没有理由埋怨上帝的教会和保险坑人,顶多只能说枳子坑人,不能说橘子坑人也。
一句话说完,保险也者,不是保险被保的家伙不受损失,而只是用金钱去补偿那种损失,精神和物质往往是相连的,所以即令是精神上的损失,也勉强可以用金钱去衡量。精神领域中最重要的角色是老命,一个人一旦老命没啦,当然四大皆空。但干保险的朋友掐指一算,却能算出贵老命值几两银子,然后照价付款。啥都有价,也是天下怪事,但这怪事也是不得已逼出来的,总比无价要妥善一点也。
老命竟然有价,这是洋大人的发明,周弃子先生曾曰「人大病大,人小病小」,老命亦然,大概「人大命贵,人小命贱」也,若柏杨先生的老命,只值一万元,也就是美金二百五十元,比起来女电影明星的一条腿值美金二十万元,简直脸上挂不住。不过人家一条腿跳起舞来,能把别人的钱跳到她银行的户头里,柏杨先生写起文来,却只能把别人写得暴跳如雷,二者自不可同日而语也。
然而,我老人家就是保这一万元的险,也不简单,早在人寿保险公司如雨后狗屎苔往外乱冒时,老妻就怂恿曰:「老头,你阁下这么一大把年纪,应该保个寿险啦,万一有天也来个神岗上空节目,我祖孙二人就有个依靠。」神岗上空节目者,读者老爷恐怕已忘之矣,但在当时固妇孺皆知,来台北参加亚洲影展的陆运涛先生跟台湾几个四、五流头目,在台中县神岗乡上空飞机失事。老妻发表这番言论时,正逢神岗上空节目发生不久,故尔顺手牵羊,并不是说我老人家的地位忽然高涨,也可以陪飞陪葬。而是说我每天在赤日之下,跑来跑去,万一民航公司又有一架既不老也不旧的飞机掉下来,而又很正确的掉到我的尊头上,就不如早日保上一险。
不过,我仍是迟了将近一年,才保一万元,盖我老人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之人,从前阔时,固也曾保过寿险的。一○年代时,我在张勳大帅麾下当官,就应朋友之劝,保了一万元的险(那时一万元的购买力,高于现在一百万。以脚踏车为例,那时一万元可买一千辆三枪牌,现在的一百万元,顶多买八百辆而已),期间是二十年,那时候人寿保险可能还不流行,喝人血的大概也不准备到时候耍赖玩狠,所以挑选主顾,就好像岳母大人挑选女婿,年过六十的老头,虽然壮得像一匹小白马,也打回票。柏杨先生那时正是十八岁姑娘一朵花年龄,进得人寿保险公司大门,就被一个穿白衣服的家伙剥去衣服,在胸脯上乱敲一阵,接着量体重,量身高,看脸色,又被勒令吐了口痰,屙了泡屎,最后又教尿到一个罐子里,名目繁多,不及备载。一直到了第三天,通知来啦,说我老人家政躬康泰,乃天下第一等货色,这才收钱。有很多小子,看起来满面红光,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检查的结果是棉花店失火──免谈,你缴双料的钱他都不要。
想不到时代真是进步,雨后狗屎苔的人寿公司,却有孔丘先生的气魄,自行掏钱以上者,有保无类,管你得了砍杀尔没有,管你接了阎王老爷的请帖没有?反正你只要给俺钱,俺就保你险。
保险诈骗
柏杨先生投保一万元的人寿险,当时就立定决心,只要人寿保险公司把我叫去检查身体,我一进门就打一个飞腿,教当权派瞧瞧,一个人生在乱世,能活到我这么一大把年纪,真不简单,怎能说死就死乎?不过我准备了那么久,也没有打成飞腿。前已言之,现在的保险,连人的长相是啥都不看,只要给钱就行,而且花样翻新,定名曰「储蓄保险」。到了保险期满,而仍然不死,就把所缴的钱如数退回,真是万分慷慨。但说起来固主客两利也,老板阶级每月收进银子,期满后实数发还,净赚利息都够他享福啦,即令或死或伤,顶多不过赔上两倍,其数也微乎其微,如果不花天酒地,玩女人又被女人玩,真是神仙生意。但现在喝人血搞出的耍赖手段,恐怕也跟他们钱来得太容易有关。
──不过直到今天为止,国光人寿保险公司还没有对我老人家暗下毒手,似乎仍一直派员前来收款,于此特别请该公司见怜,要坑就找十万二十万的户头坑,千万别坑像我这种一条狗都不如的价钱。如果把我坑啦,届时我老人家一上吊,老妻带上小孙女去贵公司一闹,就不十分愉快啦。再附带声明一声,我老人家可是天天下午兼晚上,都在家孵豆芽,等天主往嘴巴里掉面包的,而且在保险期满之前,也绝不搬家,四邻为证,立此存照,别找科学根据说找不着我老人家。
无论如何,现在的保险业真是黄金时代,经纪人是嗲声嗲气的太太小姐也好,是一脸正经的大人先生也好,只要往客厅里一坐,把好腿压到坏腿上,侃侃而谈,洗耳恭听之余,芳心忍不住就会大动,教保啥险就保啥险。不得不羡慕他们晚生五十年,吉星当头,如果早生五十年,可能会皮破血流,被气急败坏的主人翁赶出大门。盖柏杨先生年轻时,风气未开,干保险的朋友招揽保险,好像深入蛮荒的传教士,寸步难行。当时人们对死亡和伤残的看法大概可分为三类:一曰「说不清理」,一曰「神经衰弱」,一曰「死了管他娘」。三类中碰到一类,险就保不成。
说不清理的朋友,感谢上帝,现在可能死光啦。──不是其他行业上说不清理的可能死光啦,而是只在保险业上,说不清理的可能死光,但从前固多得是也。记得中华民国刚成立不久,北京有个洋大人,带着翻译,亲自出马,最初访问的当然都是西崽之家,夫西崽者,平生最崇拜洋大人,洋大人既亲自驾到,不要说保险啦,就是教他脱裤子都干。但西崽人数究竟有限,乃逐渐的跟正常中国人接触,就说不清的理,碰不完的钉子矣。
柏杨先生有位舅父大人,就是说不清理的拔尖人物,洋大人请他保险,他曰:「好呀,二百两银子我都保,保我活到九十九。」洋大人曰:「这种险难保。」舅父大人曰:「这种险难保,啥种险易保?」洋大人无奈,只好改变主意,请他保火险,舅父大人变色曰:「看你貌不惊人,言不压众,却能保我家不失火?神仙神仙,稀奇稀奇。」如此如此,怎么说都说不通,除非洋大人现出火龙原形教舅父大人瞧瞧,而且还对天发誓,保证不乱窜乱烧,他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