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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6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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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希望民进党的民意代表,能将自己提升到政治家层面,有所为有所不为。民进党中应该有更多的人像余登发一样,高瞻远瞩,甘冒野心家的愤怒,提出:我反对台独。跟国民党里的宋楚瑜、余纪忠一样,敢和党内另一种力量对抗。
   
     我也希望民进党本身以作为良性的民主政党为努力的目标,培养出党内伦理,建立党内一套合理的运转规则。不要让少数野心家以「我敢讲,你不敢讲」来作为检验忠贞的标准。其次,民进党应着手做一次社会力的分析调查。不要迷信街头掌声,而应真正掌握社会变动的脉博;从调查工作中,也可以培养一些做事的人,而不是说话的人。最重要的是进行调查工作,会大大改变民进党的形象。和国民党一同争取技术官僚的支持,也使想做事的人在民进党内有事干。
   
     事实上,依我的观察,民进党内主张台独的朋友,很多并不是真想台独,而是希望权力的再分配。即令真的要台独,也一定先民主化,以民主化来瓦解国民党的武装,而不是在国民党还没有解除武装、共产党还没有改变立场的时候,在它们面前舞刀弄枪。反过来说,国民党和共产党若真能落实民主,也不应害怕台独的声音。
   
     钟春兰:你以历史的眼光来看,「台独」在台湾的政治发展,会循着怎样的轨迹兴衰起落?台独声音有可能消失吗?
   
     柏杨:台独这声音会一直不断提出,不断升高,直到和大陆统一那天,才会停止。台独声音不可能消失,为什么?因为中华文化里面没有自律神经,却有一种自我毁灭的病毒──有能力创造奇蹟却没有能力保持奇蹟。中国人很容易创造奇蹟:共产党成功时,好得不得了,一下子又变成那样;国民北伐成功时,听老一辈讲,也好得不得了,没几天就坏了。台湾今天经济的繁荣也是奇蹟,中国五千年来从来没有像今天物质那么充沛,和政治上那么高度自由过,从来没有。这只要看《资治通监》,就会觉得十分沮丧。几千年来中华文化从来没有超过嘴巴这个阶段,都是在吃。吃饱了、喝足了,就是「治」,再有衣服穿,就是「大治」,所以中国过去的音乐、舞蹈、美术,统统没有在民间生根,有的也都是贵族的。而现在我们都有了,为什么又要恢复到口腔文化阶段,难道中国人真是没有福气享受自己努力的成果?
   
     当然,以上只是从我们历史文化所推断的悲观看法。我们有没有能力,使这病毒减轻呢?唯一解毒的良方就是民主、法治。希望赶快把民主政治变成民主生活,使每个人都有民主素养,使司法、舆论公正。这样才能增长我们的福气,挡得住灾难。同时我们也盼望大陆赶紧民主、法治,待两岸的各种水平都差不多了,独不独,统不统,又有什么差别呢?
   
     钟春兰:作为一个国民党员或非国民党员,在此时追求民主的途径上,应该有哪些认知呢?
   
     柏杨:从个人做起!先学会听听刺耳的意见,尊重别人、包容别人。从前说:「不要做大官,应该做大事。」孙观汉先生的看法却是:不要做大事,应该做小事。民主的生活态度就是最好的小事。
   
     此外,我们应该有一个共识:「圣人已死!」过去我们一直在圣人指导之下,由国家机器来操纵,结果呢?孔丘的思想指导中国两千年,他那一套并不能救我们国家、救我们民族;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指导中国七十年,同样不能救中国;马克思社会主义指导大陆四十年了,又何尝带给中国人幸福?问题症结是统治者都把人民当犬马看,告诉你什么东西不能吃、什么东西不能穿、什么书不能读、什么思想不能有。事实证明这些方法是一种自杀行为,现在,我们都已长大成人,有独立的人格,有独立的思考能力,不需要当权人物告诉我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一切让我们自己来选择。
   
     怎么看法律·杨子江
   
     ⊙访问者杨子江先生。
   
     ⊙文载一九八八年六月台北《卓见生活》杂志。
   
     由于近期社会型态转变得极为快速,而脱法和脱序行为却一再发生,社会遂呈一片混乱。因此,本刊特访问柏杨先生,探询他对「解严前后」社会现象的独特看法……
   
     杨子江:部份人士对国人的「法律素养」评估,并不是很高,对此您有何看法?
   
     柏杨:中国人的一般法律知识,几乎可说是「零」,试看中国人竟把「情」「理」「法」并为一谈,希望三者能同时兼顾,就可作为说明。因为在制定法律之初,就已经把「情」和「理」考虑在内;所以在执法者行使公权力时,不应再把「情」和「理」推到法律之上。
   
     杨子江:社会型态转变趋向于更民主的境界,为什么目前社会上有更多脱法行为?
   
     柏杨:社会型态是在转变,现在,人民许多行为,都脱离法治的轨道。至少在目前,法律和道德都没有发挥它应有的约束力,社会遂呈现一片混乱。这种现象产生的原因,一方面过去大家都把不满的情绪压抑下来,长久积压的结果,造成谁都不知道「标准」的尺度是什么?另一方面,法律及政府都没有建立起公信力。
   
     举例而言,人身攻击在民主国家中是一件严重的罪行,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反观我们国家,处罚却十分轻微,有时候罚一点点钱就可以了事,根本发生不了任何吓阻的力量,反而有鼓励作人身攻击的倾向。
   
     也由于政府没有公信力,法律没有尊严,人民不遵守社会秩序,脱法行为当然大量发生。最使人感到兴趣的是,有些人不断公开的侮辱国家过去的元首──蒋中正父子,表示他乐意于因此而受到法律制裁。这种现象显示人民过去所受的压迫和愤怒的反弹,要想保持绅士的风度,确有困难。
   
     杨子江:对于压抑不满情绪所发生的后遗症,我们应抱何种态度?
   
     柏杨:由于被压抑太久,好比弹簧,一下子松手,它会毫无选择的猛然弹起来,并且可能因弹得太高而失去控制,我们的社会目前正是如此。积存了太多因不满而产生的问题,不单单只是人身攻击和恶意栽赃而已。不断脱法行为发生,告诉我们:这不是一个健康发展下的常态社会,而是一个从传统封建下蜕变出来的问题丛生的病态社会。
   
     长期的高压控制,人民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服从命令,控制一旦拿开,人民就会开始抗争,几乎全是情绪性的发泄,社会上充满了怨恨的「毒话」。根本解决之道,必须从问题的症结所在着手,如果畏惧真相,不敢探讨病源,彻底医治,而只是一味呼喊「仁爱宽恕」「过去的已经过去」,只会使灾难扩大。
   
     杨子江:部份人士认为我们的社会太过于开放,对此您有何看法?
   
     柏杨:这句话是胡扯!「开放」永远没有太过。只有「有」和「没有」的区别。好比人类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空气,人人都有权利充份享用,不会有太过的问题。
   
     我认为应更正为:开放是否超越了法律所赋予的极限?目前我们的社会需要的是法律、规则、道德勇气,公道和正义感,就是因为缺少这些动力,使得社会呈现混乱,但我们不必怪罪「开放」、怪罪「自由」,只要建立起法律秩序,一切都会步上正轨。
   
     杨子江:一般民众对于戒严令的实施并未感觉有所不便,但仍有少部份人士持反对立场,对此您有何看法?
   
     柏杨:大多数民众(包括我在内)不了解自己应享有的权利,所以也不知道戒严令的实施,到底剥夺了自己什么?
   
     举例而言,在戒严期间一切犯罪案件均属军法审判(后来才限于叛乱及盗卖军油),并且禁止宪法所赋予人民的集会、结社、罢工的自由。然而,最严重的是:综观世界各国历史,有哪一个国家的戒严令实施长达四十年之久?在这一点上,国民党可谓创下世界纪录,应该卖给金氏年监。
   
     杨子江:您对于戒严期间所谓「政治犯」有何看法?
   
     柏杨:以政治理念而被囚禁的人,不管扣到头上的是什么罪名,都是政治犯。政治犯和刑事犯最大的差别在于前者是为了别人的利益,或是为了其所信仰的政治理想;后者则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国民党叛乱罪的刑罚,最轻的是七年有期徒刑,最重的是死刑或无期徒刑。但是如果被认定加入了叛乱组织且有叛乱的行为,却是唯一死刑。例如,某人五岁时参加过共产党儿童团,今年他八十八岁,说了一句批评蒋家的话,就是唯一死刑。然而最使人震撼的,却是有些人在服刑期满释放后,依然被软禁。软禁比判刑更可怕,判刑总有一个期限,连无期徒刑也有可能减刑、大赦,而软禁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着离开牢狱,因为他没有判刑,所以「减刑」「大赦」都轮不到他,这是国民党蒋中正、蒋经国父子最大的罪行之一。
   
     江:解严之后,社会上出现许多「街头抗议」事件,对此您有何看法?
   
     柏杨:目前的街头抗议虽然容易发生冲突,但我们并不需要忧心忡忡,应用平常的眼光看待,与西方民主国家几百年的示威游行历史相较,我们的民主政治现在只不过刚刚萌芽,就好像一个刚要学走路的小孩,重心不稳时,总会跌倒,因而对于冲突事件的发生,实不足为奇。等到人民的法治水准达到某个程度,暴力行为就难获得支持。
   
     西方国家的抗议方式,通常是手中高举着牌子,把自己不满的理由适度表示出来,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痛苦,而不是要制造别人的痛苦,如此才能得到大多数人民的同情。至于西方国家的政府对于抗议事件,并非全部接受,他们会先请学者专家来评估衡量整体事件,如果认为要求不合理,政府不会屈服。
   
     杨子江:解严后报禁随之解除,对于执笔者有些什么影响?
   
     柏杨:戒严期间,每个人(包括编辑、记者、作家)心里,都有一个小型警备司令部(我们称之为「小警总」),都非常小心翼翼地保持自己的警觉,自我设限于一定的文字范畴。但往往事与愿违,常有意外情况发生,碰上地雷。譬如:捡字工人一不小心便会把「中共」捡成「中央」,类似这种错误,警备总部与特务机关,绝不宽恕,最幸运的结果是被认定「为匪宣传」──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某些人已经够特别小心谨慎的了,但是仍然不可避免鎯铛入狱。
   
     解严之后,阴霾仍深植于部份文化人心中,他们惊魂不定、观望疑惧,认为国民党的解禁措施只不过是暂时现象,都不敢轻易地抛开心里的「小警总」;而另一部份人士则因长期的压抑,一旦解开枷锁,就如同脱缰的野马,飞奔骋驰,写出来作品的激烈和高姿势,往往超过正常社会的正常抗争水平。
   
     杨子江:您对于目前翻案风波之盛行,有什么看法?
   
     柏杨:我赞成翻案,目的是要使真相大白。对于被处死的人虽然不能复活,但活着的人却可以因死者的沉冤得伸而获得再生。人民有知的权利,只有使人民知道冤狱的真相,才有可能防止以后再发生同模式的冤狱。所以对于翻案,任何人都不必担心,除非他是制造冤狱的主凶或帮凶!
   
     杨子江:我们的法律是否制定的不够完善,您有何看法?
   
     柏杨:国民党政府制定了全世界最完整的「刑事诉讼法」。但是在特务和昏瞶卑怯的法官手中,却没有效果!因为特务和昏瞶卑怯的法官先生,破坏了它。
   
     中国人喜爱弄权,政治领导人物尤其喜爱弄权,这是传统文化中最大的病毒。举一个例子:如比说,蒋中正制定法律,不准在客厅里小便,但他自己却偏偏在屋角撒泡尿,表示他不同凡品;而毛泽东更凶猛,他在制定不准在客厅里小便法律之后,却索性到客厅正中央拉泡屎,表示他是特殊材料做成的。想要革除这种恶习,每个人必须有法治观念,和有道德勇气保卫法律的尊严。
   
     恨铁不成钢·不满都是爱·苦苓·洪惟勋
   
     ⊙访问者苦苓先生·洪惟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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