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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5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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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般人印象中,这印象可能来自仕女画,古典美人应该是瓜子脸,长长的眉,高高的鼻,水汪汪的眼(在我看过所有的电影明星中,似乎只有罗美雪妮黛女士的眼睛是水汪汪的,乃真正的「秋波」,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柏杨先生是她阁下的迷,迷得如醉如痴)。除了这些,最主要的还是瘦瘦的焉。历史上似乎只有一位胖美人,那就是杨玉环女士,其他固都是以纤弱为美的也。吾友赵飞燕女士,瘦得可在手掌上跳舞,就是一个尖顶的例子。文学上凡称赞美女的,几乎离不开「纤细」「瘦削」「婀娜」「袅婷」,玉手必须纤细,大手恐怕不行;小腰必须瘦不盈握,若柏杨先生的肚子恐怕不行。总而言之,古典美人均楚楚堪怜,教臭男人油然而生非保护她便不能活的感觉。如果臭男人一瞧她,油然而生的是被保护的感觉,则只能当老娘尊敬耳。
   这些话不是说女主角成了老娘,千万不要误会,而是说女主角的面貌和身段,似乎是属于另一型的,她如果能饰演杨玉环女士,或饰演薛宝钗女士,当更为恰当。她阁下的脸好像是方方的,敦厚有余,明媚不足。呜呼,我们不得不特别强调这个「媚」字,任何一个帝王,玩的女人多啦,如果没有一种秘密武器媚工,恐怕是抓不住。李隆基先生在杨玉女环女士死了之后,他儿子为他弄了几十个各式各样的美女,服侍左右,他都不满意。可见「美」的力量有时而尽,而「媚」的力量无时或穷,偏偏饰演西施的女主角,似乎缺少这股劲。
   抗战期间,有一部印象最深刻的电影,片名忘之矣,演的是莺莺红娘的故事,由慕容婉儿女士饰演莺莺,周璇女士饰演红娘。那时候已经流行瞎唱啦,弄得京戏不像京戏,歌剧不像歌剧,老夫人刚要动手打人,红娘往下一跪,就比手画脚曰:「夜沉沉,停了针绣,和小姐闲谈吐,听说哥哥病久……」
   ──说那是瞎唱,真是瞎唱,洋电影也有唱的,但都是在故事发展和气氛酝酿成功的时候才唱。中国电影则管你三七二十一,说唱就唱。听说李丽华女士一直到现在仍抱着这一手不放,呜呼,李丽华女士似乎也是中国电影之癌,不是她本人是癌,而是她的那种作风是癌。她阁下今年大概五十开外,要当祖母了吧,而仍在演十七八岁少女的角色。一个老娘假装成憨气未退的小女孩,跟柏杨先生假装不懂事的老天真一样,怎不天怒人怨耶?这当然是不服老,但上天注定人类必定向老屈膝,不服老只能闹笑话,不能真的就小了也。这种年龄不相称的作风,是一种严重的砍杀尔,一天不割掉,一天就不能新生。费雯丽女士比李丽华女士漂亮得多啦,但她并没有打算再演《飘》里郝思嘉的角色,而演的是史东夫人。这面镜子,希望有人送给李丽华女士照照,也是割癌生肌,救救日渐堕落的中国电影之道。
   慕容婉儿这个名字真美,我想她本人在日常生活中也是真美,可是她的「开麦来费死」──镜头脸,似乎是矩形的,而且血盆大口也似乎构造特别,老板大人如果捧她出来丢人砸锅的,那当然是达到了目的,如果捧她出来烘托红娘漂亮的,当然也达到了目的,可是如果捧她出来成功成名,流芳千古,恐怕是达不到目的焉。盖捧不捧权在老板,呕吐不呕吐权在观众也。这桩往事,可供有心人士参考。《西施》片中女主角比慕容婉儿女士漂亮万倍,所以我说这些,不是怀疑她的美,而是认为她饰演西施不合适,犹如柏杨先生饰演张君瑞先生不合适一样也。
   《西施》最得意的号召是场面伟大,看过该片的朋友,对其场面的伟大,都点头不止。仅只那千军万马,在中国片中,不要说看过啦,连听说过都没有,倒是在洋电影上久仰了矣,今天能在中国片中开开眼界,也算不虚此生。但问题也就出在这上面,场面伟大固然场面伟大,千军万马固然千军万马,不过用拳赛作比喻,却不像一个结结实实的大汉,而像是一个虚胖的黄疸病患者,架子虽有,动作稀松。
   
   
   四不像
   世人经常嘲笑日本人是个模仿的民族,以致第二次大战时,日本人发明了零式飞机,把美国佬发明得心战胆惊。呜呼,发明固难,模仿也不容易,日本人学谁像谁,学啥像啥,学民主政治连骨髓里都是民主政治,学法治秩序连骨髓里都是法治秩序,学重工业真的成了一个重工业国家,学现代化真的全部都现代化。中国同胞总是觉得日本人有点笨,但中国同胞却因聪明过度,遂弄成四不像。贵阁下见过吾友姜子牙先生的「四不像」坐骑乎?你说他不是马,他硬是马,你说他不是牛,他硬是牛。
   不要说日本啦,比起韩国,中国也是落后地区,这次韩国总统朴正熙先生来台北访问了四天,大概对中国特有的「四不像」,有深刻的认识,将来会不会影响国家大事,我们不知道,但透过韩国记者笔下,恐怕只会增加韩国人对中国人的轻视。韩国记者老爷跟他们的总统亲如家人,那是一种高贵的和充满了灵性的气象,而中国的警卫人员却连他们的照相机都夺而抢之,甚至把他们的底片都曝了光,怎怪他们惊讶中国到底是个啥国家乎哉?这都是题外之话,现在且继续研究我们的《西施》,《西施》的场面伟大和千军万马,固然空前,但在观众眼眶里,却不是空前的也,不但不空前,简直面熟面熟,好像啥地方见过。呜呼,当然在啥地方见过,洋大人电影上就露得太多啦,灰沙蔽天,人喊马嘶,其势汹涌,好不热闹。
   不过剧情有发展,场面有目的,一位美国导演朋友曰:「如果第一幕墙上挂了支枪的话,以后一定要用到它。如果以后用不到它,就不要把它挂出来。」拳击的伟大场面必须有一场拳击的高潮才对,如果乔路易先生跟卡莱先生要决赛啦,宣传了半年之久,届时人山人海,涌往观赏,全世界的视线都集中擂台上,好不容易盼到一时三刻,却出来两个虚胖大汉,比画了一遭「茶壶一把」「一把茶壶」那种教师爷的老拳,然后下台鞠躬,观众恐怕不肯善自罢休。暴跳如雷之余,连擂台都可能打个稀烂。盖既有那么盛大的铺张,就必须有其激烈的和意料之中的行动,没有这行动,本身就是一种不完整。
   《西施》的场面好像张英武先生,大得惊心动魄,任何一个观众在心理上都准备接受一场空前激烈的战斗高潮。可是,潮倒有潮,却不是高潮,而是退潮,都以为最后一家伙,一定是排山倒海,结果竟一去无踪。呜呼,吴越大军第一次会战时,两员大将,怒马而出,呼的一声,一根长矛插到地上──插到地上后应该接着就是决斗或混战,想不到各人却收军走他娘的啦,连京戏上那种走几趟的照面都没有。当时柏杨先生还想,这一定是大决战的序幕,使人热血澎湃的镜头在后面哩。结果左盼右盼,只见人来人往,马来马往,一直来往到「剧终」,好不泄气煞人也么哥。
   这种泄气,跟一个人往下一坐,别人却把凳子拉走那种虚脱的感觉一样。贵阁下坐过这种落空的凳子乎,你本来看得准,拿得稳,以为可以坐上去的,一个该死的小子飞手牵羊,把凳子一抽,于是乎一屁股坐到地上。如果心脏不好,真能当场驾崩。《西施》观众的心脏,似乎都很健康,要不然李翰祥先生的麻烦大啦。
   战争片而无战争行动,只靠战争前奏,不能不说是问题严重。柏杨先生前几天特地向台湾电影制片厂厂长杨樵先生讨教,才知道有他的困难。盖好莱坞有一批受过高度特技训练的人马,专门演冲锋陷阵,打斗赌狠,样样逼真。而我们的千军万马,不过是临时借调,凑凑热闹可以,表演肉搏就得商量矣,万一有人受了光荣的伤,躺到殡仪馆凄凉的床上,将如何善其后乎哉?
   关于这一点,我们不苛求,但仍说了这么一大堆,并不是要求非演出血流成河,伏尸千里不可。而是,既然有这么多无法克服的困难,就不必把所有的箭头指着这困难,就不必摆出那种伟大的场面,迫使观众期待着出现大战高潮。这是失策,但该电影却为失策的一点去努力宣传,大概认为乡下人好唬也。
   场面是虚胖的场面,已是遗憾。而动作的奇异,也遗憾不误。这又谈起癌来啦,一直到目前为止,中国的打斗片,无不惨不忍睹,常有些导演先生,看洋片打斗,看得心中发烧,欣然曰:「他们能打斗,咱们也能打斗呀。」这跟拍战争片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们能战争,咱们也能战争呀,结果战争片出了「茶壶一把」教师爷式的《西施》,打斗片出了婆娘拳。
   洋片打斗,不是真的结结实实打到鼻子肚子,而是经过一再苦练,当你一拳凶猛的打到距他鼻子只半公分时,他就踉跄的后仰矣,当他一拳凶猛的打到你尊肚只半公分时,你立刻就弯腰哼哼矣。中国演电影的明星朋友,没人肯下这么大功夫,则怎能挑起这个沉重的担子?
   
   
   演技?苦练
   洋明星之能够成为大明星,主要的是靠演技,而演技必须靠苦练。玛丽莲梦露女士美得够你老眼昏花了吧,但她仍用她所可以节省下来的钱,付盖蒂丝女士的学费。死心塌地,揣摩学习。约翰韦恩先生已垂垂老矣,又得了难治之病,钱多得可怕,誉满九州,但他仍在郊外练习鞭击,要练得一鞭子就把树枝上的苹果抽下来,以备新片之用。
   呜呼,这是一种啥现象乎哉?中国女演员一旦演了两部电影,就急吼吼想找个有钱的饭票,再不然二十年后仍是二十年前的老把戏。林黛女士自始至终都是「咬牙」「回头」「跺脚」那一套。而男演员锋头更锐,低焉者索性吸上了鸦片烟,高焉哉也是除了打牌跳舞外,别无兴趣。玛丽莲梦露女士自知孤陋寡闻,因而手不释卷,拚命看书,中国的演员和导演则根本不知道自己,于是乎视书如仇,于是乎自以为很有前途,于是乎别人稍微说说他,他就龇牙。
   形成这种堕落的景观,除了中国人固有的肤浅气质外,当然有其客观因素。好比说待遇太低,整天为生活跑腿发愁,有时间就去麻醉麻醉神经。而且你就是努力啦,演技进步啦,如果不能称老板的心,如导演的意,你也得喝西北风。相反的,你就是不努力,就是演技没有进步,只要你称老板的心,如导演的意,照样起飞。
   然而,不管怎么吧,反正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因为中国演员在演技上差一截,所以有些在洋电影里出现的场面,或洋演员表现的动作,我们最好避免。其中最最应避免的是战争和打斗,好像一个耳朵稀烂,或根本没有耳朵的美貌佳人,最好用秀发把它盖住,如果不但不把它盖住,反而毅然决然,硬是英勇的露了出来,并且还用个电灯泡照着,喊曰:「都来看呀,俺也露耳朵啦。」亲友碍于情面,不得不拍巴掌,但非亲友的观众,恐怕就非常抱歉矣。
   战争场面,还可以用千军万马,走来走去。而打斗动作,就无法偷工减料,拉拉扯扯,歪歪斜斜,一拳打出去,真教人担心闪了他的尊腰。观众是看过洋电影那种逼真干法的,一旦看了自己的,说它不是打斗吧,实在是在那里扭扭捏捏的动手动脚,说它是打斗吧,又是婆娘拳。
   婆娘拳已经惨不忍睹,而最可怕的一着,还有脱光了衣服,肉搏的镜头。两个弱不禁风的臭男人,露出我见犹怜的嶙峋排骨,好像水牢里泡了三年的囚犯,在作垂死挣扎,真是何苦来哉?导演老爷硬是把这种惨绝人寰的镜头亮出来,莫非用的是苦肉计,以便观众慈心大动,捐钱买只老母鸡教他炖炖吃乎?
   一个人如果知道藏拙,才是好汉。日本人所以拚命练习排球,就是这种自知之明。东方人的身材,本来不如西方,这是上帝偏心,即令努力改种,将来可能长得高头大马,也是五百年以后的事,现在固无可奈何也。再加上后天的营养不良,就更木法度。读者老爷如果留心篮球赛的话,当可发现,每每到了下半场时,洋大人还生龙活虎,健步如飞;黄帝子孙已气喘如牛,跑不动矣。柏杨先生这些年来总是在想,为啥不研究发展点别的乎哉?好比说,国立台湾大学堂教习简孝质先生,曾训练了一批男女学生射击选手,弯着腰射击焉,伏着身射击焉,向背后射击焉,蒙着眼射击焉,一个个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只要再花一点点工夫,再花一点点钱,就可夺标国际矣。可是他们遭受到却是无情的冷落,体育官崽们宁可在篮球上花大钱。呜呼,只要用训练篮球队的十分之一的经费去训练射击选手,中国大名早上了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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