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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骂他两句竟不肯接受。某人焉,原来当课员的,我连升他八级,教他当处长,可是他忘恩负义,竟不肯跳楼。呜呼,只要随便走走,所碰见的,简直全是这种有恩于人的人,而所感叹的,又无不是别人如何如何的忘恩负义。教人听啦,好像中华民族忘恩负义的风气特盛,真是毛骨悚然。
幸好事实上颇有研究余地,人是有权力欲的,罗素先生有一本巨着《权力论》,认为权力是人类进化的动力,和唯物论、唯心论,鼎立而成为第三种学说。所以人们对权力的来源,无不诚惶诚恐。该来源如果是选民,则他效忠选民。该来源如果是君主,则他效忠君主。该来源如果是柏杨先生,则他效忠柏杨先生。该来源如果是官崽二抓牌,则他效忠官崽二抓牌。这里面最大的分野是,效忠于选民,他可以维持他人性的尊严。如果效忠于柏杨先生,我既操他妈又罚他跪,必要时还要他闻屁尝粪,他的自尊心恐怕很难维持。一个没有自尊心的人,要想他像一个有自尊心的人一样,倔强不变,可乎?
在另一方面,使人最大的困惑是,明明用的是奴才,却异想天开,希望该奴才像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从前对人,以国士待之,则国士报之。而今对人,以奴才待之,却希冀以国士报之。用玩奴才的手段去结死党,怎不到处喊人心不古哉。一个月几百几千元薪金雇别人的劳力,到时候却要他从十八层楼往下跳,不跳就是忘恩负义,如果颠倒过来,老板大人阁下自己肯往下跳乎?咦,即令有格外的施恩,已用格外的谄媚报答之矣。
人的性格是一贯的,他为啥向你低头?为啥你操他妈罚他跪他还满面红光?是因为你给他官做,一旦你唏哩哗啦,不能给他官做啦,再想如法炮制,自然不肯接受,盖他去找别的能给他官做的人啦。这个道理,比柏杨先生张口向你阁下借一块钱都明白,没啥好商量的也。
人生以做官为目的
中国知识份子走的路,两千年来,都是固定了的,咬定一个主子,吃人一碗赏下来的饭,不但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而且除了这一条路外,想活下去都有点困难。自然而然的就产生了「人生以做官为目的」的地下哲学,一切为主子服务矣。
历史上最了不起的一位,应推叔孙通先生,研究他一生的奇遇,可看出中国文化所缺少的灵性到底哪里去啦。他阁下原来是秦王朝的「待诏博士」,陈胜先生揭竿叛变后,消息传到咸阳,二世皇帝嬴胡亥先生表示民主,特向大家征求意见,诸生三十余人说老实话曰:「人臣无将,将则反,罪死无赦,愿陛下发兵击之。」嬴胡亥先生一听,勃然大怒,叔孙通先生瞧在眼里,一脸忠贞学出笼,急忙奏曰:「诸生解皆非,夫天下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视天下弗复用,且明主在上(柏杨先生按,这一巴掌拍得结实),法具于下,吏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何足置齿牙哉。郡守尉令捕诛,何足忧。」
嬴胡亥先生是一个短命鬼,当皇帝不到三年,就被子孙圈中坚份子赵高先生一刀,戳穿尊肚。满朝文武似乎只有叔孙通先生摸了个准,盖昏庸骄愎的家伙,最大的特征是喜欢听顺耳的话。诸生们老老实实说真话,嬴胡亥先生当然大怒(这种地头蛇头目,中国多得很,荦荦大者,又有二人焉,杨广先生和朱由检先生是也),叔孙通先生信口雌黄了一顿,就立刻浑身舒服。史书上说,嬴先生马上就赏了他二十匹西服料,一件大衣,另外,升他为正式「博士」。
叔孙通先生回到家里,那些大败的人心里不服,找他理论,问曰:「陈胜明明是叛变,你为啥说了一大堆,不嫌谄媚得过火呀?」请看他阁下如何应对,答曰:「你们不知我也,我不把他弄得晕晕忽忽,而像你们一样,也说真话,咱们今天还能平平安安回家哉?」这是一个千古不灭的镜头,上下交相骗,而国砸矣。嗟夫,我们能责备叔孙通先生骗乎?地头蛇一手拿着皮鞭,一手拿着「帛二十匹」、「拜为博士」,威迫利诱,逼你非骗不可。换了柏杨先生,左一思,右一想,恐怕说出来的话,比叔孙通先生还要使他阁下过瘾。
但叔孙通先生高明的地方是,他在升官发财之后,并没有鬼迷心窍,沾沾自喜,看准了秦王朝马上就要打烊,乃卷起行李,逃之夭夭,投奔别的主子去啦。大概他的霉气未退,所投奔的对象,一个个也跟着打烊。先投奔薛,薛已降楚。再投奔楚,楚又灭亡。辗转了若干年,没有立脚之地,最后归汉,刘邦先生瞧他穿着儒生衣服,又宽又大,晃来晃去,简直从心眼里讨厌。叔孙通先生何等聪明,就立刻改装,短衣短裤。
叔孙通先生跑来跑去,并不是孤零零的跑,而是有一群学生──以他为首的子孙圈,在他的屁股后,跟着他跑。希望有朝一日,刘邦先生给老师一个官做,以便吃菜的吃菜,喝汤的喝汤。可是想不到叔孙通先生不但不向刘邦先生推荐他们,反而把些三竿子打不着的强盗匪徒之类,硬往里拉,于是学生全体譁然,且看史书上如何写吧,《汉书》云:
「通(叔孙通)之降汉,从弟子百余人,然无所进,专言诸故群盗壮士进之。弟子皆曰:事先生数年,幸得从降汉,今不进臣等,专言大猾,何也。」
大猾者,知识份子瞧不起粗线条,口头上占便宜的话也。叔孙通先生解释曰:「刘邦现在拚命打天下,你们能斗一下乎?当然先推荐泼皮亡命之辈。各位同志且稍安毋躁,我忘不了你们。」果然,刘邦先生拳打脚踢,搞出了一个王朝,当了皇帝。而皇帝也好,大臣也好,将军也好,当初大家都是大哥二哥麻子哥,不分彼此,咬耳朵摸屁股的朋友,天下是大家打下的,要高兴当然一齐高兴,「群臣饮宴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把刘邦先生搞得焦头烂额。叔孙通先生遂抓住机会,建议「共起朝仪」,共起朝仪的结果是刘邦先生大悦,曰:「俺今天才知道当皇帝之妙也。」于是,叔孙通先生趁着主子大悦之际,缘竿而上,把他的学生荐了上去,刘邦先生乃一一发表他们为「郎」(类似现在次长、司长、科长之类的官)。叔孙通先生也真会做人,刘邦先生不是赏了他五百斤黄金乎,他也转送给学生,学生欢呼雷动,赞曰:「叔孙先生真是圣人,知当世务。」
我想读者先生现在可以了解「圣人」的定义矣,圣人者,「知当世务」,能弄到官做,也能给人官做之人也。社会上很多奇异的事情,便由此发生,在洋大人之国,不学一定无术,而在我们中国,不学硬是有术,谁使他有术乎,官使他有术也。那也就是说,官就是圣人,官大啦,道德学问也跟着大。有很多场合,大官崽端着嘴脸,猛训小官崽曰;「你看的只是局部现象,而我看的是全局,我必须考虑到全局。」直把小官崽训得张口结舌。其实他懂得啥叫全局?他如果有眼光看全局,早买麻绳上吊矣。他的哲学根据就是官大学问大,盖远在两千年之前,叔孙通先生起,圣人就和官崽结合,化而为一,弄得既官且圣,既圣又官。一旦柏杨先生的洋女婿(按:柏杨先生令嫒于前年和美国一位擦皮鞋的在纽约隆重结婚,好不可羡。读者先生不必送礼啦,原地肃立致敬即可啦),只要由他向当朝一品提一提他岳父如何如何,依目前风气,凡洋大人一提的,无不身价十倍,则我当个地震局局长,准不成问题。走马上任之后,用不了三天,我就是地震专家矣。盖只要手中有权,便是圣人,说啥都懂,训起人来,头头是道。
「圣人」的定义
叔孙通先生最大的功劳是代编字典的为「圣人」下定义,要想当圣人,非有权给人官做不可。有权给人官做,才能致训词而勉后进,否则便不值一文也。不要说社会上啦,就是在至高的大学堂里,年头也有点不对,柏杨先生想当年念书时,对教习们由内心发出敬意,老师布鞋长发,棉袍上都是补鞋,敬意反而更增。现在恐怕不太简单,一个有权给学生官做,或有力把学生弄出国的教习,才有份量。别瞧把孔丘先生恭敬得昏头转向,那是孔丘先生死啦,如果他阁下还活着,去国立台湾大学堂教书考试,恐怕没有人听他「言寡尤,行寡悔」那一套。钉
除了为「圣人」下定义外,叔孙通先生还作了一件启示,那就是老板大人和子孙圈的关系,在于能不能给他们好处,诸生追随叔孙通先生东跑西跑,总算死心塌地矣,书上虽没有详加描写,但主奴间的感人事蹟,一定很多很多。可是逐渐的他们不耐烦起来,来了个窝里反,群起而向老师提出质问。幸亏老师身怀绝技,不负众望,否则僵到最后,一哄而散,那才精彩。故任何老板大人必须有官在手,前面不是提过明末皇帝朱由检先生乎,别看他凶暴起来,恶气冲天,一旦李自成先生进了北京,他阁下没猴子玩啦,再不能给人官做啦,大家立刻就表演「众叛亲离」,以致他亲自敲钟召集百官,都没人理。历史上对该现象十分浩叹,其实没啥可浩叹的,怎么样聚,怎么样散,没有把他绑起来献给新老板已算高级文化矣。
韩非子曰:「王者与师处,霸者与友处,亡国之君,与奴隶处。」开创之局的领袖,尊敬他任用的人,像周武王姬发先生对姜子牙先生,尊之为尚父;像齐桓公姜小白先生对管仲先生,尊之为仲父;像汉昭烈帝刘备先生对诸葛亮先生,甚至表示把政权都愿让给他。其次则把他用的人当做朋友,这例子多如牛毛,刘邦先生和萧何、韩信、张良,一直是穿一条裤子的关系;苻坚先生和王猛先生,一见倾心,成为至友;李世民先生的左右手,也都情若兄弟。
可是,「亡国之君,与奴隶处」。呜呼,创业之世,用人唯才,年长者成了老师,年轻者成了朋友。等到政权稳定,进入守成,用人便不管才不才啦,只瞧瞧资格如何,这就开始发僵。等到末世,天下大乱,用人安全第一,就只有子孙圈矣,子孙圈中人都是靠聪明而被赏饭吃,而不是靠智慧换饭吃的,老板大人左一看焉,一堆谄媚的脸,颂他天纵英明;右一看焉,一群举业的脸,颂他不同凡响。他怎能不飘飘然而晕晕忽哉,偶尔操操妈,罚罚跪,自理所当然。
读历史书好像读小儿连环画,有时真能入迷,胡秋原先生研究历史的结果,认为中国之衰,衰在明王朝姓朱的手里。盖十五世纪前后,西洋已经发明了蒸汽机,进入工业革命,中国还在那里关着大门自掘坟墓。皇帝奇昏于上,官崽奇贪于下,一步之差,遂一直追赶不上。柏杨先生想这话当然有道理,但如果再往远处探讨,中国人被酱成今天这个样子,恐怕孔丘先生的责任也不太轻,他阁下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杀了少正卯先生,便是一个凶兆。住在台北新店的刘德先生,上周巴巴来信问我孔丘先生的官是怎么弄到手的,又是怎么垮的。算是把我问住啦,不过怎么垮的,古书上有过介绍,说他阁下眼看鲁国不行啦,自动不干。这恐怕是吊死鬼搽粉,死要面子的话,从他一当官就杀人的气质来看,其权力欲望之强,不见棺材,怎能掉泪?不到紧要关头,未必有自动辞职的壮举,可能因杀了少正卯先生而全国譁然,那时候小民们灵性尚未被酱,有了反应,才不得不卷铺盖。
但他阁下是怎么当上官的,古书上没有提,大概属于马尾提豆腐之类,不能提也。他之被学生举为圣人,似乎和他当大司寇有关,否则的话,瞧瞧叔孙通先生便知,如果手无寸铁,他的学生恐怕不会那么尊重他。圣人做事,以老板大人「大悦」为第一要务,只有老板大人「大悦」,才会既有「金」,又有「郎」,这种气质产生了程颐朱熹诸位道学先生的一套,小民遂一天比一天呼吸困难。呜呼,如果中国衰弱之基是从明王朝开始,时间还短;如果中国中毒中得更久,事情就不好办啦。
有一种现象最为惊人,抗战时蒋百里先生说过一个故事。一个坑焉,有一个人绕着它走,掉了下去,第二个人小心翼翼的也绕着它走,也掉了下去。第三个聪明绝顶,绕坑走之,十分有把握掉不下去,结果一声响亮,照掉不误。蒋先生这故事是说给日本人听的,请他们不要太相信他们的武力。今日思之,意义就更深长。一个冷眼旁观的人,如果抬头四望,往往可以瞧见很多人都正在绕着该坑团团猛转;有的头顶高官巨爵,有的傲然四顾,有的腰缠万贯,有的学贯中西,有的道德高妙,有的不过一粒芝麻。但走来走去,无不纷纷哎哟哎哟。有的只走了三天,嘴脸还没有端正就掉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