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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美」的定义和标准,写起来可写一本书,不要说写啦,就是东抄西抄也能抄一本书。柏杨先生有很多朋友,就是靠着这么一抄而当了大学堂教习的。我老人家可没有这份能耐,如果有这份能耐,早也挤到大学堂混饭吃矣。不过有一点却得贡献给一先生,前已言之,即令小脚是美的话,它也绝不是孤立的美,必须把它阁下没头没脑的包起来才美。所以凡是赞美小脚的诗词歌赋,全是带着王大娘的裹脚布,以及带着绣花鞋一齐出场的。如果把绣花鞋脱掉,把裹脚布解掉,露出英雄本色,则赫然一根玉蜀黍,恐怕倒尽了胃口。故小脚的太太小姐视洗脚为人生第一伟大秘密,关着房门偷偷的搞,谁都不准看,盖连她自己也知道那玩艺不能仔细考查。其实不要说英雄本色啦,仅只那股臭味,就会教人腹痛如绞。《金园杂纂》上有「不可过」一条,不可过者,不可从旁边经过也,其中之一,就是「解缠卒闻足气」,仅从旁边经过都受不了,更不要说深入情况矣。盖金莲之味,实在难以入鼻,不要说用厚布把残废的玉蜀黍密密包住,就是仅仅穿着玻璃丝袜的天足,一个星期不洗,那味道又如何哉。呜呼,畸形如玉蜀黍,酸臭如垃圾筒,要说它「美」,恐怕就是把我老人家倒吊起来,我都不服,吊得我实在受不了,我就请光临柏府,观光观光老妻的「四照莲」,如果不勇猛的连打三个震天的喷嚏,我就当场输你一块钱(如果怕我老人家耍赖,带个三作牌公证也行)。
小脚是这么之糟,大家却如痴如狂,就似乎跟美无关,而跟灵性有关。夫拜脚狂是原则性的,只要是美女的脚,就一定有臭男人爱慕备至。夫一千年来,举目所及,全是臭而不可闻也的畸形小脚,知识份子只好崇拜崇拜这种玩艺矣。由于大家如痴如狂,女人的脚也就越缠越小,越来越普遍。这种惨无人道的酷刑,也就越来越被美化。盖一旦美化啦,良心也就平安啦。不过即令如此,有时候圣崽们也会说出老实话,《金园杂纂》中有「不忍闻」一条,曰:「初缠娇女,病足呻吟。」柏杨先生有一个堂妹,当初缠脚时,叔母大人就用玻璃碴把孩子的双脚割得稀烂,化脓结痂后,二度再割,以便肌肉早日腐烂僵化,哭声几月不绝,今日思之,仍觉心悸。呜呼,连自己都「不忍闻」矣,却仍歌功颂德,「无恻隐之心,非人也。」只是畜生而已,一个畜生为害还小,大批畜生,这文化就有问题。
好一个姬夷皋
晋灵公姬夷皋先生,是春秋时代一个有名的短命暴君。曾在高台上大展神威,用弓乱射弹子(只乱射弹子而没有乱射箭,已是慈祥恺悌啦),把行人射得哭爹叫娘,四散逃命。从此那条街就跟景阳冈一样,成了一条死路。他阁下又养了一条狗先生,看见不顺眼的家伙,御手一指,狗先生就一扑而上,三分钟不到,该不顺眼的头就不见啦。就有那么一天,宰相(上卿)赵盾先生走到宫门口,忽然看见两个宦官抬着一个竹笼从皇宫里出来,一只血淋淋的人手,露在竹笼之外,进前一瞧,原来是个被大卸八块的死人,不禁大惊,宦官先生曰:「这人是一个厨夫,今天早上,主上(就是姬夷皋先生)教他红烧熊掌,大概急着下酒,一叠连声的猛催,厨夫只好端上来,时间那么短,当然没有完全熟透,主上就举起铜锤,把他活活打死,再砍成数段泄恨。」──呜呼,厨夫也是人,只不过没权没势而已,遇到了畜生,还有啥说的。
赵盾先生忍无可忍,上得金銮宝殿,殷殷规劝。姬夷皋先生一瞧,这家伙竟然敢唱反调兼「别有居心」,气就大啦,虽然不便当场教:「锦衣卫,拿了。」但当晚就派了一位刺客钼麑先生前往暗下毒手。在钼麑先生面前,先把赵盾先生说得一钱不值,使钼麑先生义愤填膺。五更时分,就悄悄溜进赵府,只见赵盾先生朝服朝冠,垂绅正笏,正襟危坐在那里,等待出发早朝,不禁天良发现,叹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就在门口大喊曰:「我名叫钼麑,宁违君命,不杀忠臣,但恐怕刺客会不断的来,请小心提防。」然后一头撞到门前槐树上,脑浆崩裂而死。
──悲夫,我们向钼麑先生致最大的哀思,他显然也是一个不懂走正路的反调份子,如果他杀了赵盾先生,还愁没官做乎哉。如果柏杨先生有他那一手本领,我就非走正路不可,不要说赵盾先生跟我毫无关系,就是八十年的老朋友,为了做官,该下毒手,照样下毒手。
一击不中,姬夷皋先生还有第二击,第二击是撒下天罗地网,诱敌深入。过了两天,他阁下把赵盾先生请到宫中,灌了一阵迷汤,又戴了一阵高帽,曰:「我全靠你直言进谏,才有今天,特备了一桌酒席,务请光临,喝上一盅。」赵盾先生被搞得迷迷糊糊,还以为王八蛋改邪归正了哩。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姬夷皋先生曰:「哎呀,赵同志,听说你身上的宝剑天下第一,让俺参观参观如何?」这是最紧要的一招,盖定下的毒计是,只等赵盾先生宝剑出鞘,旁边的一脸忠贞学屠岸贾先生就疯狂号曰:「赵盾要杀元首啦,快来救驾!」伏兵闻声,一涌而出,当时就剁成肉酱,这个伟大的赃,栽得真是结实。
赵盾先生果然不知道老板夸奖他是一个陷阱,当下就要拔剑,正在这忠贞与叛逆分界的一刹之间,随从卫士提弥明先生,看出情形不对,呐喊曰:「老天爷,怎么在国王面前亮武器呀。」赵盾先生虽没有柏杨先生聪明,这时候也恍然大悟,立刻起身告辞。这正是一脸忠贞学表演节目的天赐良机,屠岸贾先生尊手一挥,狗先生就从后面追上去,一直追到皇宫门口,提弥明先生就跟他拚上啦,提先生是有名的大力士,三打两打,竟把狗先生的脖子打断。姬夷皋先生受到一连串挫败,气得发昏第十一,忍不住撕下皇恩浩荡的假面具,露出畜生的真嘴脸,下令伏兵追杀,提弥明先生赤手空拳拚一个狗可以,拚那么多帮凶,就不行啦,结果是遍体鳞伤,力尽而死。
这下子赵盾先生危矣,眼看要被追上,偏偏追兵中有一位灵轧先生,(春秋战国时代的人,其姓都非常之怪,盖那个时代只当权派才有姓,小民连姓都混不上。)灵轧先生奋勇直前,一把抓住,把赵盾先生吓得魂飞天外,想不到灵轧先生曰:「请不要害怕,我特来救你,不是害你也。」赵盾先生曰:「阁下是谁?」灵轧先生曰:「你不记得桑树之下那个快要饿死之人乎?」原来五年之前,赵盾先生打猎,在一棵桑树底下喘喘气,休息休息,看见一个人像死狗一样躺在那里,那位即是灵轧先生。他阁下从卫国留学回来,身上没有一文,三天未曾吃饭,饿得发晕。赵盾先生听了十分难过,就分给他一份伙食,灵轧先生却只吃一半,赵盾先生问他为啥,灵轧先生曰:「我的母亲住在西门,我出外这么久,不知道她老人家存亡如何,万一还在,就用这一半供她老人家果腹。」赵盾先生深为感动,劝他吃下,另外再送他一些米饭菜肴。
──这位灵轧先生,跟钼麑先生一样,也是一个不走正路的,他如果活活捉住赵盾先生,或来一个大义灭亲,把赵盾先生乱刀砍死,势必有官可做,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却思感恩图报,恐怕也多少有点神经病。
话说灵轧先生抓住赵盾先生,往背上一驮,拔腿就跑。等到追兵赶到,他已跑到朝门之外。赵家的武装家丁,也闻讯而至,赵盾先生这才逃了尊命,当下对他儿子赵朔先生曰:「事到如此地步,我们不能回家啦,只好投奔翟国,或投奔秦国,找一托身。」父子二人,就像刚挨了修理庙的板子,狼狈万状,抱头鼠窜,一直窜到桃园(这桃园可不是台湾省桃园县的桃园),正好遇到他侄儿赵穿先生,见面之后,各叙衷情,赵穿先生曰:「阿叔,请暂时不要出国,几天之内,等我的消息,再定行止。」赵盾先生曰:「小心小心,别弄巧反拙,罪上加罪,我们就惨矣。」
且看「良史」
赵穿先生回到晋国的首都降城(山西省曲沃县),立刻上演了一出「一脸忠贞学」,见了姬夷皋先生,诚惶诚恐,流泪如雨,曰:「小的赵穿,不幸为贼臣赵盾的同族,不敢再在左右伺候,敬请赐予免职,就感激不尽矣。」姬夷皋先生大悦,当面嘉勉,教他安心工作。赵穿先生得寸进尺,更露出顺调份子特有的体贴入微和赤胆忠心,建议曰:「小的听圣人说过:『所贵为人主者,为可以尽人生声色之乐也。』陛下虽然贵为一国之君,可是宫里美女太少,有啥意思。案查齐桓公姜小白先生,除了正式皇后之外,姨太太就有六个。而贵祖宗姬重耳先生,在逃亡期间,仍到一个地方讨一个老婆,后来回国坐上宝座,已六十多岁,还不是又弄了不少如花似玉玩乎?陛下既有上冲霄汉的高台,又有这么大的游猎场所,为啥不多物色些漂亮妞儿,再请教习教她们唱歌跳舞,左拥右抱,在脂粉队中取乐,这才算真正的人生。」姬夷皋先生一听,既顺耳,又顺心,叹曰:「这个主意不错,你真是大大的忠臣,不过要把天下美女一网打尽,派谁去最好。」赵穿先生曰:「我看屠岸贾先生精明能干,非他不行。」
屠岸贾先生既然出去找女人,等于挖了王八蛋的眼,姬夷皋先生就茫然啦。然后赵穿先生又连续着表演了另几手一脸忠贞学,表演的结果是一枪扎进了姬夷皋先生神圣不可侵犯的肚子里,撇下了美女如云,驾返地狱。
赵盾先生得到政变消息,即赶返绦城,把姬夷皋先生埋葬已毕,立姬黑臀先生当国君,(黑臀,黑屁股也,这个名字实在不佳,区公所办户籍的朋友真得替他改改,否则,一旦贴起布告,署名曰:「姬黑屁股」,未免有伤风化。)等到大事已定,有一天,赵盾先生到国史馆视察,看见太史董狐先生正在记载国家大事,上面有一段曰:「某月某日,赵盾弑其君姬夷皋。」赵盾先生大惊曰:「老哥,你错啦,我那时逃亡到河东,离绦城二百余里,既没有电报,又没有收音机,怎知弑君之事乎哉?」董狐先生曰:「你阁下乃当朝宰相,出亡未尝越境,返国不讨贼,不是你杀的?是谁杀的?」
好啦,故事照抄到这里为止,再抄下去,恐怕读者老爷不好意思。我老人家所以照抄,原因甚多,一则这年头流行的是炒冷饭,多我老人家这一匙,不算刺眼。二则天热气闷,用脑不便,抄总比写省劲,否则大家为啥全体一致,同心协力的猛抄乎哉?三则我们特别推荐董狐先生。夫董狐先生,因他这么大笔一挥,而且还说了几句声震原野的话,曰:「吾头可断,此史不可改也。」遂成为举世钦佩的史学家,连孔丘先生都翘大拇指曰:「良史,良史!」文天祥先生〈正气歌〉上,也特别挑出来吟之曰:「在晋董狐笔」,推崇备至。
柏杨先生对董狐先生也非常佩服,但只佩服他的骨气,别瞧我老人家整天哇啦哇啦,我可是就没有这份骨气,我老人家如果生在春秋时代,可能也这么碰上一碰。可是生在两千年来的陈年老酱缸之中,我就不碰啦。不要说宰相大人驾到,就是我的顶头上司,不过荐任级的局长大人或不过委任级的科长大人驾到,他教我写啥,我就写啥,只要有富贵功名就行啦。
但我却觉得董狐先生的立论和他的观念,似乎有些恍恍惚惚。如果不是心理不健全,那么就一定是脑神经有点错乱,整理不出来头绪。首先,他下的这个「弑」字就是「圣人」的叛徒,孟轲先生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独夫,闻诛独夫纣也,未闻弑其君也。」请读者老爷瞧瞧,姬夷皋先生够不够「独夫」?如果他阁下不是「独夫」,那么你说他是啥?如果他够「独夫」啦,那就不能叫「弑」,而只能叫「诛」。董狐先生狠狠打了「圣人」的嘴巴,孔丘先生反而夸奖他是「良史」,大概孔丘先生原来也没有原则的,呜呼。
「弑」字已经离经叛道,更糟的是他把杀那个短命暴君的责任,像飞帽国的栽赃大王一样,嚓的一声,栽到赵盾先生头上。如果不是精神恍惚,绝不会这么拐弯抹角的飞。就文字上的记载,赵盾先生顶多心里希望赵穿先生把姬夷皋先生干掉,但也可能仅只希望把狗腿子屠岸贾先生干掉。既没有教唆,又没有遥控,凶手不应该落到他头上。一定要落到他头上的话,也不过是知情不报,也不过是没有防患未然而已。这些都不必提,有一个大问题是,照董狐先生记载的史料,赵盾先生成了凶手,而且是独一无二的凶手,那么赵穿先生又算啥?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