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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4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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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商的目的为了赚钱,乃天经地义,但赚钱必须先了解市场,总不能一厢情愿的像老母鸡闷着头吃生米。很多学人专家到了美国便不回来,不是他不肯回来,而是美国的市场需要他。如果该学人专家是学文法新闻的,恐怕回来的就很踊跃啦。以柏杨先生之尊,我老人家如果现在也身在美利坚,恐怕用不了谁「邀」,早拍马而归矣。这并非我真爱国呀,而是我老人家是靠写中文吃饭的,身在番邦,我这一套卖给哪位大爷乎?
   凌波女士是个艺人,对于市场,恐怕是两眼漆黑。但套曲家才华盖世,当然应想到这些(如果他没有想到,那算他难得糊涂,就根本不配膝下承欢),如他虽然想到啦,而仍这么不肯放手,拿着别人的终身幸福硬往轮盘赌上下,未免心肠太狠了点。
   周蓝萍先生是不是凌波女士的经纪人,言人人殊,有人说看他阁下运筹帷幄,似乎是经纪人无疑。但也有人说,从他阁下对凌波女士的敲骨吸髓,似乎只不过是一条寄生虫──加上夫人,该寄生虫顶多两条。柏杨先生对这个疑案,没有研究,也不打算研究。但困惑的是,普通经纪人与当事人的利害是相同的,经纪人主要的任务之一,是在观众心目中培养和加强对当事人的良好印象。直截了当的说,这就跟搞政治一样,必须制造群众的向心力,至少也需要在观众心目中保持对当事人已有的良好印象。可是我们可敬的周蓝萍先生却有他奇异的手法,似乎不但不为凌波女士开辟新的公共关系,不要说开辟新啦,仅只原有的公共关系,那些无穷尽的波迷的向往,都用种种方法把它斩断。打开窗子说亮话,那些把凌波女士崇拜得如痴如狂的波迷,才是真正的衣食父母,把这些衣食父母看成了眼中钉,真教人难解。有些影迷,包括「凌波助学金」的忠实朋友在内,可怜巴巴的挤到房间要瞧瞧庐山真面目,或想跟凌波女士照个相以作传家之宝,凌波女士倒是满热诚的起身招待,可是贤夫妇却像保镖一样,连喝带喊,轰出大门,使那些可怜的影迷因被侮辱而生出离心。这种轰出大门的法宝,大概颇为得心应手,于是乎终致轰到一位被特别邀请给凌波女士照相的摄影记者头上,轰出了麻烦。只好在报上刊登启事,努力道歉。可是大多数影迷却无法享受这种前倨后恭的滋味,只好抱憾终身,一刀两断矣。而套曲夫人尤其尽忠职守,一会宣传凌波女士嫌这个,一会扬言凌波女士厌那个,好像别人全是害凌波女士的,而只有她一个人孝子贤孙,于是乎造成一个小小铁幕,把凌波女士圈在当中,而把群众圈到马路上,这个倒忙帮得可真是庞大。在高雄时,有几个记者老爷对凌波女士嚎曰:「你交朋友可得小心呀!」不知道套曲家夫妇尊脸上青了一阵没有也。
   有人说该朋友不是朋友,只不过是一对老鸨。我想这话说得太重,该朋友恐怕受不了,很显然的,只不过在心理状态下,怕别人也插上一脚,把贤夫妇挤掉罢啦。有此一念,人人都成了假想敌,自然心跳如捣,虎视眈眈,随时随地都在作卫碗之战,其心固良苦焉。
   好在是,凌波女士砸锅的程度,并不严重,不过被该朋友搬石头猛敲了一下脚,痛一下是有的,并不影响她的光彩。从影迷们处处包围追踪她,以求一睹风采看来,她的前途仍然无量。盖前已言之,花十块钱看场电影是一回事,花一百元去风洞里坐冷板凳听一场歌又是一回事。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第二十四卷: 前仰后合集
   
   提要
   《前仰后合集》共三十七篇,内容关于石门水库泄洪错误,官员却不肯负责,皮条客与名女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引水浒说陆谦欲拐林冲之妻,中国宫廷性混乱以及娼妓根源等。从〈英国大嫖案〉一文,先说皮条客为达官贵人引介「名女人」之事,再谈到陆谦不顾朋友之情,布下陷阱,设计陷害林冲,乃是为了取悦上司,献林冲之妻也。柏杨曰:「上流社会腐败,皮条型活跃,不但活跃;而且骑在小民头上,一手抓着小民辫子,一手挥舞着乳罩,顾盼自雄,不可一世。」古来习以为常的「皮条学」,经由文化意义的探究,可知其为害社会之深。再就娼妓问题而论,「所以说娼妓问题是和人类共存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是人性问题和社会问题,不是政治问题,不是军事警察问题,更不是道德人格问题。」由皮条客而娼妓,柏杨就本质考量娼妓的存在,澄清了关于娼妓的几许争议。延伸至中国宫廷的性混乱,「我们说宫廷之事,想指出一点,那就是所谓万人羡慕的皇宫,实际上只不过壳子金碧辉煌,里面固流血流脓。罗素先生说过,「权力产生腐败,绝对的权力,产生绝对的腐败。」柏杨揭示了「性文化」的多层面向,同时也以权力及文化观点批判了恶质的「性文化」。
   
   
   〈报刘一丈书〉
   「孚」的意义是啥,言人人殊。有人说应该当「孵」讲,有人说应该当「鹜」讲,有人说应该当「包」讲,又有人说应该当「信」讲。各有各的见解,这都是文言文捣出的鬼,研究起来能把人研究得血压增高。不过不研究又对问题无法明了,心痒不止。柏杨先生曾为它下过不少工夫,今天才算豁然贯通,不敢自秘,写出以告读者先生。呜呼,这个字已发明了五千年矣,一直到今天才有适当解释,列祖列宗,真是抱歉得很。
   君没有听过相声乎?陈逸安先生和魏龙豪先生上台鞠躬之后,陈先生乃曰:「有那么一天,我饥饿难忍,走到火车站,看见一件西服上衣没人看管,察颜观色,就把它俘了过来。」魏先生曰:「俘了过来?嘻,那是偷嘛。」陈先生曰:「不,那叫俘。」魏先生曰:「明明是偷。」陈先生大怒曰:「你食古不化,懂得个啥,那就叫俘。」魏先生乃不得不屈服曰:「好好好,就算是俘。」连魏先生对这种定义都完全同意无误,我们这些观众还有啥说的。前天柏杨先生到朋友家串门,趁他不备,就曾俘了一大块年糕而归。
   于是乎我们可以知道「孚」到底是啥矣。盖孚者,俘也。其音相近,所以说十分的古典文学。有一次我去领稿费,趁人不在,刚拉开出纳老爷的抽屉,该出纳老爷从背后喊曰:「嗨,你想俘点啥?」我立刻自动自发的把它关上,这才真是有大学问在焉,一想便知。我固无所获,他也无所损,双方一笑了之。如果他喊曰:「你想偷点啥?」我有如此伟大的人格,岂能轻易和他了之?这是孚字的一解也。
   孚字还有第二解,君拜读过明王朝宗臣先生的大作〈报刘一丈书〉乎?你如果没有读过那篇文章,犹如没有读过柏杨先生的文章一样,真是枉生人世,应立刻发动马达,赶紧去读。如果读过,那当然是太好了也。在该文中,用的「孚」字最多而最有力,他虽没有对孚字下一定义,但可以推测出来(智力稍差的读者,虽推测不出来,经柏杨先生一开导,谅不难恍然大悟),宗臣先生问曰:「今之所谓孚者,何哉?」这个孚,则高级得多矣,把上面那句话翻译成白话,便可知其传神。宗臣先生问曰:「现在之所谓忠实份子,是怎么一回事呀?」这比文言文更能使人耳目一新。
   「孚」这玩艺,真是伟大。既可以偷之骗之,又可以忠之实之,此中国文字之奥妙,洋大人弄不懂者也。
   宗臣先生不是严厉问过了乎:「所谓孚者」是啥?那就是说,「所谓忠实份子」,是「何哉」耶?该〈报刘一丈书〉中,有精密的描写。文曰:「所谓忠实份子者,一天到晚,策马(如今则坐汽车矣)于大官之门。秘书(或副官焉,或传达焉,或门房焉,或听差焉,或下女焉,或工友焉)故意不给他通报,他就低三下四,拚命说好听的话,像妓女一样婉转陪笑,然后从皮夹里掏出红包送上。这时候秘书才把他的名片拿进去,而大官并不马上接见。只好站在马棚里,和马匹马夫挤在一起,粪臭扑鼻,冬天又饥又寒,夏天又蒸又热,实在难受,可是不敢走,亦不肯走也。一直熬到天黑,拿红包的那个秘书出来,告之曰:『大官累啦,今天不再见客啦,明天请早。』到了第二天,不敢不来,亦不肯不来,半夜就起床,穿戴整齐,正襟危坐,忽然听见鸡叫,马上前往,敲大官的门,秘书大怒曰:『你是谁?』答曰:『昨天来的那个。』更大怒曰:『你来这么早干啥?哪有大官这时候见客的?』他心里颇为难过,但仍勉强忍住,结结巴巴曰:『可是怎么办呀,求你让我进去站站!』秘书第二次拿到红包,才算打开大门。他仍照老样站在马厩里。幸而大官起来,高坐堂上召见。他紧张万分,双手按地,爬到台阶那里,秘书曰:『进去呀!』他假装害怕,硬是不动。后来还是抬起了头,捧上『寿金』,大官表示不接受;他一定非孝敬不可,大官表示拒绝到底;他又第三度努力请求,这时候大官才勉勉强强,不得不留下。然后他才爬起来,爬起来后又鞠躬,一连鞠了五六个躬,方叩辞而出。
   「出来后的动作更引人入胜,他向秘书哈腰曰:『大官和我谈了很久,再谒见时务请帮忙。』秘书还他一礼,他心中大喜,狂奔而出,途中遇到朋友,立刻停马扬鞭(现在则是停汽车而从窗口探出其头),吹曰:『我刚从大官公馆出来,大官为人,真是忠厚。』然后添枝添叶,信口开河曰:『他一定要留我吃饭,我因为有别的应酬,还不是为了那件什么事,老人家还骂了我一顿哩。他家太清苦啦,我看他们的饭只有一菜一汤。』朋友一听,因为大官对他甚好之故,立刻肃然起敬。终有那么一天,大官偶尔谈起曰:『某某很可靠,某某很听话。』听的人紧记在心,也跟着到处宣传,这就是所谓忠实份子。」
   呜呼,很显然的,宗臣先生就不会「孚」,他在文中曰:「所谓那个大官,除了过年时送过一个名片外,一年都不去,偶尔从门口经过,也掩耳闭目,飞快而逃。」如此这般,他就是想孚,都孚不起来。
   明王朝的各级官崽都是如此孚出来的,怎不教陈逸安先生和魏龙豪先生失笑也乎。
   孚的意义,已介绍得很清楚矣,宗臣先生是明王朝时人,无怪现代学者研究明史的层出不穷,想当年的风云人物张学良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大概静中容易观察万物。吾友韩道诚先生则专门研究明末时被忠实份子魏忠贤先生杀掉的袁崇焕。读明史的朋友都可看出,那些君和那些臣,竟能维持政权达三百年之久,真是奇哉奇哉,怎么想都想不通。
   从前的孚固如是矣,现在的孚,又是如何,说起来恐怕连宗臣先生都得瞪眼,故不说为宜。盖从前的孚,后天血缘的多;现代的孚,先天血缘的多;这不是说现代的官老爷从他娘胎呱呱坠地时就孚了起来。而是说,他如果没有点运气在青年时期念个啥校或进个啥班,便是孙悟空先生,有七十二变化,恐怕都难孚之。半路出家孚出来的朋友不能说没有,但少之又少,而且必须有〈报刘一丈书〉男主角那种择利固执的大无畏精神方可。稍微有点自尊心,或稍微有点是非心,一辈子都孚不出来也。柏杨先生虽垂暮之年,最近颇研究孚之之术,年关即届,红包已准备妥当,有美国银行存摺焉,有巴西橡园产权焉,看我大显身手,不要说教我立在马厩里,就是教我立到马桶里我都干。虽无先天血缘的关系,但能弄好后天的血缘关系,大前程虽没有,小前程则有希望焉。
   于是乎有些头脑简单的朋友不耻下问,问有血缘关系的和化外之民的区别何在。昨天就有这么一位朋友曰:「你的分法也有道理,但是有血缘关系的人,如果犯了错,不是照样垮乎?若某某,若某某──」我曰:「你再说若某某,若某某,我就敲掉你的门牙。」呜呼,真正的血缘关系,再大的错都不会垮,像魏忠贤先生,后台不倒,他就有得官做。有时候运气不济,弄得和化外之民一齐垮之,但化外之民垮啦就是垮啦,有血缘关系的朋友,过两天却会东山再起,又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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