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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团员们的辛苦服务,正产生回响,不但伤兵们有再世为人的感觉,连美斯乐这个沉闷的荒城,都被几个年轻人鼓舞起来,掀起生命的喜悦。雷雨田将军多少年第一次被这现象感动,打电报给沈克勤先生,要求准许他们继续留下来。沈克勤先生一口答应,并诚恳的要雷雨田将军:「请把要挽留的团员名册,马上报给我。」
名册用电报立即发到曼谷,他们相信会有好消息,如果不可能,不会那么诚恳的要他们报出名单。却不知道,事情已经定局,这是官场上的一种艺术运转,只不过希望用以稳定美斯乐的情绪。
后来,负伤战士们终于知道恩师们非走不可的时候,他们挽留无计,唯有彻夜学习,连睡觉都手拿工具。有几位昼夜不息,一面编织,一面流泪,当我前往迎接最后撤走的吴英明小友,跟我一起离开美斯乐时,伤兵们列队相送,听候最后致词。忽然间,他们拥抱他,孩子般的放声大哭。他们悲痛的是又一次落空,又一次被遗弃。手工艺只学会了一半。他们恐惧辛苦经营起来的「荣民之家」,将会荒芜,将再回到他们熟悉的地方,在街头行乞。
写到这里,美斯乐哭声仍响耳际,停笔叹息。彼苍苍者天,曷其有极。
归来?祝福
写完此文时,向丛山中的骨肉同胞,寄上无限的祝福,含着眼泪的祝福。
回到曼谷时,已离开它将近三个星期。《中国时报》在给我的行程上,本没有列入泰东难民营,因为有关难民营的报导太多了。但我在启行之初,甚至刚到曼谷时,仍雄心勃勃要往柬埔寨边界看一看,至少看一看最大的考伊兰难民营。可是当我回到曼谷,已再没有勇气,勇气似乎在泰北被消磨尽了。老妻从台北打两次越洋电话到曼谷,告诉我台北正盛大报导考伊兰那里发生战争,千万不要前往,我顺水推舟的答应了。实在是,蛮荒险境,使我身心俱惫。丝毫没有保护,而身份又暧昧的情形下,在那比台湾大两倍的边区山野,人命不如蝼蚁。对一个没有强有力向导的访客而言,更是闭着眼睛往黑暗里一跳。而每次雇请向导,又没有强有力的介绍,不得不用高价,而高价却会立刻引起震动。回台北后,中国电视公司主持的座谈会上,韩定国先生说:「柏老每到一个地方,那地方的物价都会飞涨。」他可能形容我用钱如流水,问题是我不得不用钱如流水,而这种用钱如流水,却正埋伏着杀机,有权势的人会问:「他为什么用钱如流水?有什么企图?」
然而,主要的还在于我不是去旅行,而是去收集写作资料,既收集资料,便不得不发问,不得不寻根究柢的发问,当我没有把事情来龙去脉弄清楚前,就不能报导清楚。可是,好奇心会害死猫,希伯来有句谚语:「不要总是发问,如果发问太多,上帝会回答你:『既然你那么想知道,你就上天堂吧。』」尤其我想知道的全是敏感问题,和最不容侵犯的禁忌,一句被认为恶意的话,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回到曼谷后我才开始真正害怕,回想起三星期盲目的横冲直闯,随时随地都会伏尸山野,不由的为自己的生命战栗。所谓危险不危险,只是刹那间的事,一声枪响,就决定一切。假使发生事情,换来的不过一声叹息:「他怎么鬼迷心窍,跑到那里去?」
所以我没有去泰东,便迳回台北,现在却有点遗憾。不过我虽没有去那里,而去过那里的中泰支援难民服务团团员,却告诉了我堆积如山的故事,一句话可以说完,中华人在世界各个角落,都承受太多的苦难。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难民营不准有任何营业行为。一个中华人少妇,被查出身上有几块布和一些针线,就被认定为人缝补,给她的处罚是:剥光她的衣服,教她赤裸着胴体,从「犯罪」的地方,走到禁闭室。
这个故事比千千万万中华人被屠杀被强奸还使我震骇,因为那是出自敌人之手。美国迈阿密古巴人难民营的难民,充满了激情和愤怒,中华人的难民,则只是含垢忍辱,除了含垢忍辱外,什么都不会。每一桩这种故事,都是一个窒息,忍不住呐喊出声。
柬埔寨人似乎比中华人更为悲惨,七百万人口,已被人类有史以来最封建、最专制、最疯狂无知的野兽群──「赤柬」的波布、殷沙里政权,屠杀了一半,而现在的横山林政权,更继续着这项屠杀,这个可爱的民族已面临灭种的边缘。然而,在某一个角度看,横山林政权还是可以称道的,如果不是他出现,柬埔寨终将成为一片满野堆尸的荒土。据说,泰东难民营的难民,尤其是中华人,都感谢横山林政权,使他们还有逃生这条路。佛经上很早就有一个预言,预言佛历二五○○年(一九五七)之后,柬埔寨国内流的鲜血将淹到大象腹部,河流要变成赤红,路断人稀,房屋无人居住,城市变成废墟。这预言已经应验了。那预言又说,要到佛历二五二七年(一九八四),柬埔寨才能见到太平。一九八四年将是如何,没有人知道,但愿他们能得到佛祖的庇佑,这庇佑希望也降临到全体中华人身上。
曼谷是一个外交、间谍,和毒贩的战场,混乱、隐密,却又短兵相接。每天都在巨变,也都在迎接更重大的巨变。孤军苗裔,在心理上像依赖父母一样,依赖祖国。可是,远东商务代表处(大使馆)代表(大使)沈克勤先生,却只是一个官场上得心应手的人物,他有足够的功力使他的长官心快神怡,但他不是一位战场的斗士。范明仁将军告诉我:「沈代表有次说:他上楼梯下楼梯,美国人都注意他。我嗤之以鼻。」这正是新式官僚对内的宣传技巧,反衬他的身价重要和工作繁重。事实上他的唯一专长只在伺候可以影响他官位的人,使他们留下良好的口碑,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做其他的事,他也没有时间做其他的事,孤军更使他厌恶。仅只服侍国内的高官巨贾,就使他忙碌不堪。
我的报导到此为止,满怀着沉重的心情登上泰航飞往台北的班机,一种无可奈何的愁绪传染到我身上,但我不气馁,爱心可以改变一切,只看我们是不是付出爱心。当结笔时,我向辽远的万山丛中的骨肉同胞,奉上无限的祝福,含着眼泪的祝福。千言万语一句话,你们要珍重、自爱、自立、自强。
第二十卷: 可怕的掘墓人
提要
一九八三年,柏杨在《美洲中国时报》写读史专栏「帝王之死」,结集的第一本书便是《可怕的掘墓人》。
所谓「掘墓人」,柏杨在本书的〈序〉里说:「有力量干掉帝王的,只有帝王自己,也只有他才有资格充当可怕的掘墓人──掘他自己性命的墓,掘他自己王朝政权的墓,和掘百千万别人的墓。」
专栏首四篇合成本书的〈引言〉,维持柏杨一贯的史观及笔调,大体交代此一系列写作的用意,特别说明他想探索帝王之死于非命的前因后果。这里面最有趣的是柏杨提出炎(帝)、黄(帝)被中国人认为是他们的祖先,此事「有点邪门」;而所谓的「王」就是英文的King,本书将从被称为「尧帝」的伊祁放勋开始谈起,他们都是曾经拥有权位,最后却不得善终的「王」。
第一集从黄帝时代到春秋时期,介绍了伊祁放勋(尧帝)、姚重华(舜帝)、姒相和后羿、寒浞、姒孔申、姒履癸(桀帝)、子受辛(纣帝)、姬瑕(周昭王)、姬靖(周宣王)、姬宫涅(周幽王)、姬颓、姬带、熊艰(杜敖)、芈熊恽(楚成王),柏杨不称其「尊号」,皆直呼其名,但在每位帝王之前都做了一个小档案,包括时代、王朝、绰号、在位、遭遇等五项,内文则大量使用古史文献,夹叙夹议,说得我们如见其人,而各种败亡之因果,亦昭然若揭了。
引言
四个时代中国历史,可分为四个时代,曰:神话时代、传说时代、半信史时代、信史时代。
每个民族都有关于开天辟地的神话,中国人的神话是:一个没有人知道从哪里来的盘古先生,忽然大怒,巨斧一劈,宇宙被拦腰劈开,清清上升者为天,浊浊下降者为地,而他阁下,就是中国人的祖先。
神话时代当然云天雾地,信口开河。话说:盘古先生翘了辫子之后,「三皇」
出焉。「皇」就是神,神就是「皇」。有天皇、有地皇、有人皇,他们的寿命教人张口结舌。盖不活则已,一活就以一万年为单位。不过史书上的话好像嘴里塞满了干屎橛,有点口齿不清,并没有肯定的说他们「活」一万年,而只含糊的说「有天下」一万年。「有天下」可以解释为他们自身当头目,一当就是一万年,也可以解释为他这个部落组成的中央政府,控制全国一万年。反正他们既然是神,当然花样百出,怎么解释都行。「三皇」了账,「五氏」顺序登场,曰:有巢氏、燧人氏、伏羲氏、女娲氏、神农氏。「氏」的意义已不再是神,而是部落,五位先生的神性随着时间而递减。可是,递减虽然递减,却没有完全泯灭,所以仍属半仙之体──像神农氏,他阁下遍尝百草,竟然没有中毒。
神话时代过去后,接着是传说时代,历史从天上返回人间,神性已衰退殆尽,人性栩栩如生。中国的传说时代,就是黄帝王朝(黄帝王朝这个名称,可是我阁下给他起的,只是为了总括方便,并非别有居心,请勿扣帽),拥有七个头目:姬轩辕、姬己挚、姬颛顼、姬夋、姬挚、伊祁放勋、姚重华,至少其中三位的名字响叮当和叮当响,受过小学堂教育的中国人,或对中国文化稍微有点深入接触的洋大人,提起该三位的尊姓大名──姬轩辕、伊祁放勋,和姚重华,无不如雷贯耳。而就在这个传说时代──自纪元前二十七世纪到纪元前二十三世纪,五百年间,他们不再称「皇」称「氏」,而改称「帝」。「帝」是纯人性的,不要说不能开天辟地,连寿命也纳入正轨,以黄帝姬轩辕先生之尊,也不过活了一百零一岁。
七位头目相互间的关系,十分散漫,这不能怪史书糊涂,他们既然是传说时代的产物,当然无法如数家珍,有个大致的轮廓,已经难能可贵矣。从史记上可看出来,用那么一星点的资料,来填补五百年漫长时光,也只有司马迁先生这位中国史学之父,有此功力。
有点邪门盘古先生明明是中国人的祖先,史书俱在,白纸印黑字。可是中国同胞似乎不买他阁下的账,反而一口咬定祖先是黄帝姬轩辕先生,拍胸脯曰:「俺可是黄帝子孙。」把盘古先生一脚踢到阴山背后。盘古先生既没有为当时新开的世界带来灾难,也没有做过使后世脸上蒙羞的糗事,却落得如此下场,教人百思不得其解。
──中国人除了一口咬定黄帝姬轩辕先生是祖先外,有时候还来个三级跳,一口咬定被称为炎帝的神农氏先生,也是祖先。问题是,姬轩辕先生和神农氏先生之间,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不但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两大部落,还一直缠斗不休,直到纪元前二十七世纪末叶,神农氏先生的八世孙榆罔先生,才罩不住,被姬轩辕强大的有熊兵团,打得落花流水。最后在阪泉(河南省扶沟县)作最后决斗,三战三败,彻底瓦解。榆罔先生的下落,史书没有交代,可能逃之夭夭,再不敢露面,也可能一块石头砸下去,脑浆迸裂。那时候似乎仍在石器时代,大刀长枪还没有出笼。
──中国同胞把这两位风马牛不相及的头目,硬认作祖先,自称为「炎黄子孙」。呜呼,自称为「黄帝子孙」,还可原谅;自称为「炎黄子孙」,就有点邪门,使人有一种「老爹何其多」之感。其中道理如何,有考据癖的朋友,应该考据考据,查查民族的根,究在何处。
──考据这玩艺,在中国历史上占重要地位。自从十七世纪清王朝屡次大兴文字狱,杀人如麻,血流成河之后,文化人心胆俱裂。写吧,随时有被干掉的危险;不写吧,文化人除了写之外,还能干啥?不但心痒,手也很痒;千挑万选,终于发现钻到故纸堆里最为安全。三百年来,东抄抄、西抄抄、左引证、右引证,遂自夸为史学的主流。于是,只要抄得多,引得广,就能把人唬得心服口服,认为这才是天下第一等学问。
──我们并不是看不起考据,但专门搞考据的却只能算二流货色,只会在资料里翻觔斗打滚。没有一个历史学家不懂考据,盖考据就是判断史料真伪。可是仅只搞考据,却并不是史学。犹如仅只会挖散兵坑,不见得会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