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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十月三十一日的深夜,就在天安门广场,我凝视毛泽东的巨像,他在屠杀和凌辱了千万以上共产党后,竟然仍受共产党当权派的赞美,不禁百感交集。共产党能不能开创第二共和的新气象,摆脱丑恶的第一共和的阴影,中国人是不是还要继续当奴才,我们只要看那幅巨像会不会继续挂下去,就可得到讯息。
──摘自一九八九·九·五·台北·林白版《家园》自我批判中国人死不认错,不知是否同人治的社会、德治的社会有关系?文革时期曾经风行一时的「自我批判」,也流行到日本。不知这是不是一种「闻过则喜」的群众大反省运动?响应孔丘先生的「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的群众运动?
毛泽东先生的「自我批判」,不是承认错误,不是基督徒模式的悔改,而是一种巨爪直撕心灵、直撕人性尊严,恋尸狂犯罪的发作。即毛泽东所谓的:「引蛇出洞」的斗争。最精彩的是,有蛇固然要交出蛇来,没有蛇也得在心里制造条蛇,掏出来献给主子。所以,「自我批判」是训练谎言,和制造恐怖的工具,中国大陆几乎一半以上(也就是除了儿童),包括现在坐在权力宝座的一些巨头,过去都曾经在「自我批判」中,承认许多他从没有做过的事。毛泽东先生竟有这么可惊的能耐,使人惊叹!即令是日本天皇,想短短二十年内,把日本人变成一个说谎的民族,恐怕也办不到。
先生说「自我批判」曾流行到日本,我真高兴终于被日本人摒弃,如果迄今仍在身体力行,灾祸是可以预期的。
恋尸狂式的「自我批判」是正常「自我批判」之敌,也就是:假「自我批判」是真「自我批判」之敌;不但不是「自我批判」,反而阻碍「自我批判」,恋尸狂式的「自我批判」呈现出的全是假象,只能据以斗争,不能据以改过。真正的自我批判,必须根据事实,必须发自内心,而不是一种扑杀敌人的政治手段。
悲剧的元凶
我认为政治体制的一元化(中央集权)与思想体系的一元化(定于一尊)压制了竞争的原理,是中国所有悲剧的元凶。不知柏杨先生的高见如何?
我同意,不过更可以追溯到传统文化的基因。
二十一世纪是谁的世纪
柏杨先生认为「二十世纪的中国人比十九世纪的中国人灾难更大」,最使中国人痛苦的是,「一百年来,中国人的每一个盼望,几乎全部归于幻灭。来了一个盼望,以为中国会从此好起来,结果不但使我们失望,反而更坏。再来一个盼望,而又是一个幻灭,又是一个失望,又是一个更坏。一而再,再而三」。
可是最近随着「改革·开放」的热浪又再度流行「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有可能吗?
就在二十世纪,中国出现两位恐龙,手拿狼牙棒,一个狼牙棒上刻着「社会主义」,一个狼牙棒上刻着「三民主义」,在酱缸中打得天翻地覆,千万人民丧生在他们的狼牙棒下。最后,战败的一位逃到一个海岛上,每天过着草木皆兵的日子,不断诛杀一些可怜小民,用来壮胆压惊。另一位则蹲踞北京,英勇的发挥「窝里斗」精神,造成中国有史以来,空前(希望也是绝后)的对人命和人性的邪恶摧残。这种惨不忍睹的后遗症,在二十世纪残余的几年时间内,不可能有大的变化。
两个庞然大物事实上跟过去其他帝王一样,只是酱缸的牺牲品。在这个悲惨的基础上,我不知道凭什么,二十一世纪会忽然成为中国人的世纪?不要只看东欧各国,共产党消失后,竟迅速恢复原状,须了解它们的原状本是高水准的,而中国原来的水准却是一滩烂酱,而且,大风雪即令还没有过,仍是一滩烂酱。
如果说二十一世纪是美国人的世纪,或是法国人的世纪,或是日本人的世纪,我有理由相信,因为她们有可傲的科技基础,和自由民主精神,以及守纪守法的优点,至于中国人,除了说谎、贪污外,还有什么?
任何人认为中国可以在短短五十年、六十年、八十年,可以跃升到世界第一流的国家,都是痴人说梦,二十一世纪绝不会是中国人的世纪,你敢跟我赌一块钱?
食言像食糖
孙中山先生认为近代中国人有如一盘散沙,柏杨先生认为「三个中国人加在一起──三条龙加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猪、一条虫,甚至连虫都不如」。「一个和尚担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的俗谚也已明确指出这一民族性。
柏杨先生强调中国人性喜窝里斗,并提出几个主要的原因。可是除了柏杨先生所例举的几个原因以外,我认为最主要的还是来自中国「有限资源的争夺」。不知高见如何?
即令拥有无限资源,中国人仍然会「窝里斗」。一个日本商业界大亨写的一篇文章,他说:他在日本开建设公司,盖房子时,把包商找来,就他得标的价格付款,然后再加百分之十,条件是:不可以偷工减料,包商承诺,结果遵守承诺。他在台湾盖房子,如法炮制,包商收了钱,也作了承诺,结果照样偷工减料。贪婪和不诚实,会严重伤害人的发展能力。仅这一点,二十一世纪就不可能成为中国人的世纪。
到底是先窝里斗而后不团结,或先不团结而后窝里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严厉的刑法可以制止贪污,但对于窝里斗和不团结,再重的刑法都没有用,这是一种文化承传和一种民族品质。在台湾日本商人可以自己协调,今年由田中公司得标,明年则由佐藤公司得标。中国商人决不可能今年先由张公司得标,明年再由王公司得标,中国人之间,没有这种诚信的基础。很多中国人食言像食糖一样,不但轻松愉快,而且理直气壮,甚至还讥笑坚守诚信的人是天大傻瓜,假如要我举例子的话,我可以举一火车。中国人必须在诚信上坚持,才能提高品质,靠着大怒或撒野,只能使自己更堕落。
他并不真懂
从来中国人误认为中国是一个「地大物博」的国家,事实上仅「地大而物不博」,几乎是名副其实的「一穷二白」。如果我模仿柏杨先生的造语法,是不是也可以说:「中国资源很多,都在地下,可惜五千年来都一直未挖出来?」
好像不能这么说,因为中国缺少的正是地下资源,毛泽东先生喊叫中国一穷二白,跟他喊叫的其他口号一样,他并不真正了解,在内心里他仍一直认为中国真的是「物博」,否则他稍微对国家有一星点责任感的话,决不致不去从事建设,而去搞窝里斗。西方黩武者要大炮不要牛油,中国黩武者要核子不要裤子。不要牛油,还有面包可吃,不要裤子,中国人简直下不了床(勿怪乎中国人竟会这么多)!毛泽东正是误认为中国「物博」,才大言不惭说:「十年赶上英国,十五年赶上美国!」到过中、英、美三个国家的朋友,都会察觉到这三个国家间的可怕落差,以现在的制度和速度,中国两百年也赶不上欧美。毛泽东的后半生,一直在和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斗争。他向阎罗王报到时,如果绕道英美观光观光,对英美水准之高,一定会大生其气。
死要面子
有人认为日本是因为吸收了儒家思想后,有了这一文化基础才能达成现代化。事实上在日本江户时代是以朱子学为国教,到了明治维新以后主张同亚洲恶友绝交而「脱亚入欧」,全盘西化才达成了现代化,成为列强。亚洲各地的经济起飞也是挣脱了儒教思想的诅咒才能达成的。这点不知柏杨先生的高见如何?
我同意先生的观点,这观点跟很多人不一样。很多人,尤其是儒家学派的学者或政客,都认为日本、香港、韩国、台湾、新加坡的社会繁荣,与五个地方都受儒家教育有关,这种逻辑如果成立的话,中国大陆更是儒家的发源地,却为什么不能现代化?而这五个地方的人都是用筷子进食的,是不是可以说筷子达成了现代化?
所谓「现代化」,不是盖洋房、买机器,而是法治、民主、公平自由竞争,以及人际间互相尊重的感觉。而这些在儒家经典中是找不到的。孔丘的全部思想,「忠」「恕」而已,忠恕是做人的基本美德,古今中外,全都一样,为什么两千年来都没有能够使社会现代化,到了二十世纪最后四五十年,才忽然有了现代化的功能?
「死要面子」,会迫使一个人走不出道路,也会使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走不出道路。
当官的不会逃
中国自这十几年来,历经「改革开放」浪潮的冲击,盲流涌向都市,又由于人蛇的活跃,盲流大量流向海外。现在在东京、罗马、纽约……等等国际大都市已形成中国人的麻药、欺诈、恐吓、互相残杀的特区。而且逃离中国者日众。现在年轻的中国人,甚至是年老的中国人,大都以逃出中国大陆作为他们人生最大的目标。事实上逃出海外的留学生或难民,只要能在外国,没有人再想回去。如果世界上再有任何国家可以收容中国人,不知道十亿以上的中国人会不会逃光?
绝对不会逃光,至少当官的不会逃,天下之大,去哪里找这么多顺服的「炎黄子孙」,供他们压制、欺骗、虐待蹂躏,而又不必担心反抗?
二十一世纪展望
我已提出了七十九个问题,谢谢您对每一个问题都作回答,现在问最后一个问题,您对中国的前途有什么看法?中国还有没有前途,或者逐渐萎缩而终于消灭,或者仍能屹立万邦?
中国当然有前途,因为中国人已开始知道中国人的丑陋,并逐渐注意接受丑陋的事实,这是五千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可喜现象。记得一九八八年我访问日本时,日本记者尖锐的提出质问:「你是一个中国人,却到日本批评自己的同胞,是不是感到羞愧?」我不认为有什么羞愧,因为一个崭新品质,跟五千年来传统的中国人完全不同的新中国人,已悄悄兴起!新中国人不沉醉过去的荣耀里,不靠假话、大话、空话、酸话、毒话,和阿谀马屁的话过日子,而以诚实、和平、信守、尊重,为人生的终极关怀和理念。新中国人不会说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而只希望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身心都健康的世纪,是一种中国人能够尽到现代人责任的世纪。穷也罢,富也罢;强也罢,弱也罢,我祈求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最有尊严,也最尊重别人尊严的世纪。
第十九卷: 金三角?荒城
提要
一九八二年,柏杨在《中国时报》的赞助下深入泰缅边区,实地探访神秘的金三角,在「三星期盲目的横冲直撞,随时随地都会伏尸山野」的境况中,观察、访谈、蒐辑各种相关资料,以报导文学的方式,在全球各地华文报连载,带读者进入荒城,去听满星叠、美斯乐的枪声和哭声。发表及时报初版以「金三角?边区?荒城」为名,后来去掉「边区」二字。全书四十三篇,大抵前半以毒品为中心,下笔便写「毒三角」之形成,从毒枭大王坤沙逆叙回毒品王朝创始人罗星汉,带出中国晚清鸦片战争及金三角鸦片战争的内情及惨状。柏杨笔触从战争结束转入异域孤军的艰困处境,场景转移到美斯乐,必要时又将两地联系起来,今昔也有所交会。柏杨在一九六○年写《异域》时并没有亲临现场,二十余年之后得履斯土,异域孤军的过去和现况却成为他关注的焦点,但重要的当然是后者,从与缅军交战到被泰军收编,不得不奉命和毒枭作战,以及孤军后裔在这里的生活、教育等。柏杨的报导令人震撼。为了让读者更能掌握现场,书中随文提供了十余张地图,配合书前的摄影图片,则金三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