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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先生所言,如果中国二千年来所实行的,根本是法家而不是儒家,那么现在中国早就成为法治国家了,为什么还是人治?实行了两千年之久的儒家式的专制,实行了五十年之久的社会主义式专制,千万人头为维护它们而落地,千万孤儿寡妇为维护它们而大放悲声,只因为被人唾弃,忽然有人大喝一声宣布说:「它是假的!」就打算把过失一笔抹杀,要重新来过,岂不使人毛骨悚然!
儒家是陈旧药方
在中国,权=钱,天理、国法、人情,都抵不住权势。这是不是「人治=德治」主义的后果?如果树立法治的国家,「权=钱」,或「权=知识」的现象是否可以风消云散?
「权」跟「钱」相通,是世界性的现象。资本主义国家,金钱决定一切,有钱的大爷藉着民主制度,透过选举,掌握权力,然后,再把权力转化成为财源,没有权就没有钱。社会主义国家,则权力第一,有权的大爷藉着无产阶级专政,透过国有财产制,累积财富,再用财富巩固并扩张自己的权力。──反正是,人一旦陷进「权」和「钱」漩涡,就有了麻烦,千万圣人绞尽脑汁,想解决二者造成的不平,纷纷失败。人,虽自称为万物之灵,看来智慧有限。
文明国家对「权」和「钱」都有法律上和道德上的约束,使它不至发飙「狂奔」,因为发飙「狂奔」的结局,一定是栽倒在地,七窍流血。在政治上,就是引起穷人和平民的反弹,掀起革命。这种自我约束,在日本神户、兵库大地震事件中,充份呈现。我敢肯定,如果换了我们中国人,一定做不到。
西方文化认为人性是软弱的,带有原罪,受不了「权」和「钱」的诱惑,所以制定法律,作出种种防范限制。中国古人一直希望出现「真命天子」,今人则一直希望出现「英明领袖」,从不敢想像用法律限制「真命天子」和「英明领袖」的行为。有一年,台北市政府要重罚违规的车辆,就有酱缸蛆之类的人士,大声斥责,要求应该沟通才是,不应动不动就罚,结果台北的交通到今天都混乱不堪,每天都有撞死人、撞伤人的报导。「德治」是个童话,专门说给智商还没有成长的学童听的。儒家那一套,治理中国两千年都没有治理好,竟然还有人认为那帖古老的药方,今天仍然是万灵丹。对中国人而言,岂不是遇到劫数!
日本曾羡慕改朝换代
古代罗马帝国的统合原理是「罗马法」。这一点同秦帝国一样。可是历代中华帝国的统合原理是以天子为顶点的,定于一尊的德治思想。如果没有定于一尊的德治思想,中国是否还能维持统一国家的局面?如果秦代自始皇开始一直传至万世(如果历史可以假设的话)。中国是否自二千多年前已同古罗马一样,会成为一个法治国家?
中国如果自嬴政大帝起,一直传到万世,不见得会跟罗马帝国一样,恐怕会跟日本帝国一样。日本天皇的万世一系,真是政治学上一大奇蹟,对不断改朝换代的中国人而言,简直无法了解:在一个什么契机下,产生「万世」理念,建立「一系」制度?先生对日本历史比我清楚,一定知道日本有些学者,曾经羡慕过中国的改朝换代,认为不应该「万世一系」。
「罗马法」所以建立权威是因为罗马帝国的构成族群太多,如果不用固定的标准,便会激起动乱。法律的主要功能,是使人平等,不受欺负,这才能维持社会稳定,所以《圣经》上的保罗,虽是一个小人物,他在本籍巴勒斯坦被判刑后,仍可以连同差役,飘洋过海,到罗马上诉。当时的中国是单一民族──中华族(汉族),又有儒家的德治,不可能发展出法治的社会。
美德都在书上
在《柏杨语录》中,最使我拍案叫绝的一句,莫过于:「你说,中国人有美德!请问,中国人的美德在哪里?都在书上。」这一句话实胜过万言书。对于挖出中国伦理道德的本质,如此简洁明了的至理名言,纯属首闻。类似此言,不知有无前例?
理想世界中的仁义道德、做人道理,是说给别人听的,现实世界的作伪,是自己愿做的吗?
这段话太过严厉,我十分抱歉,但也是我被激起的愤怒。有些发高烧的人在竭力为传统文化辩护时,所举的例证,仍限于书上才有,现实生活上却找不到。我希望用恶狠狠的言语,刺激中国人猛醒,把书本上的美德,转化成行动。我们不要书本证明,只要行动证明,和自己心灵证明。
君子和小人
在理想的世界中,中国人讲尽人所有的仁义道德,要别人杀身成仁,舍身取义。可是大部份的人都一直在饥饿线上挣扎,在生死边缘徘徊,为了求生保命,而不得不尔虞我诈,苟且偷生,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也因此,而形成一直要人实践仁义道德的「君子」与为了求生而无所不干的「小人」吗?
中国人从开始有文化的时候,便习惯于二分法,把很多事物「两极分类」,好像一个看电视的儿童,不断问大人银幕上那家伙是「好人」或是「坏人」?如果是「好人」,即令那家伙手拿钢刀杀人,孩子也不会害怕,如果是「坏人」,即令那家伙正在甜言蜜语,孩子也吓得不得了。于是,中国人分为「君子」、「小人」,用儿童的观点观察社会,「好人」就是「君子」,「坏人」就是「小人」,当初,君子是指有钱的人,有地位的人,小人是指穷光蛋,但这经济的意义不久就消失,进入政治斗争场合,「君子」是字典上所有赞美词汇都堆到头上的圣贤人物,「小人」则是字典上所有下流词汇都堆到头上的坏胚。所以中国政治,永远是「君子」和「小人」的斗争,你诟骂我是小人,自称君子,我诟骂你是小人,也自称君子,于是混乱成一团。名垂千古的诸葛亮《出师表》上,就警告皇帝要「远小人」,问题在于怎么知道谁是小人?大家在混乱中厮杀,结果胜利的一方自称是君子,失败的一方也自称是君子,胜利者的一方指失败者是小人,失败者的一方也指胜利者是小人,千篇一律,单调无聊。
反智与反商
儒家思想以「何必曰利,唯有仁义而已」或「正其谊不谋其利」的旗帜,对商人充满了轻视,嫉妒,愤怒,一提起商人,就是「奸商」。至今不但官界,连学界还是瞧不起做生意,认为做正当生意赚钱是丢人的。
可是中国大陆自文革以来,读书人成了臭老九,自「改革开放」以后,这一风气是否已完全打破传统的「反商」情结?大家向钱看以后的中国人,将蜕变成为何种「新人类」?
中国统治阶级从古代就有两项守则:一是反智、一是轻商。儒家定于一尊后,并不是帝王尊重知识份子,而只是重用儒家当保镖护院,儒家也小心翼翼的推行帝王的愚民政策,以便帝王称心快意,大小赏给他一个官。儒家一旦和政治结合,思想垄断,就形成反智,于是尽量推广他们的「教化」,如为父母守三年之丧。他们的徒子徒孙更认为半部《论语》就可以治天下了,完全否定知识的功能。
二十世纪民国初年,胡适先生等一批人提倡白话文,反对的都是知识份子,认为连贩夫走卒都可以写文章,岂不是斯文扫地。他们之反智,只是为了一旦教育普及,他们那点知识失去市场,便没处噉饭了。毛泽东先生是中国最后一位反智的君王(我竭诚的希望这样),所以他教唆他的群众反对天下所有的权威──只除了他自己的权威!
轻商实质上也是反智,商人和农人简直是分别居住两个星球的人,差别很大,商人的知识程度普遍比农夫高,因为他们需要记账、通信,眼界也开阔得多,而且有冒险精神。我在台北北新路住的时候,巷口有个卖衣服的地摊,老板是个年轻人,一面抖着手上的毛衣,一面厉声高叫:「一百元一件,血本无归大拍卖,要钱不要命!」这个「要钱不要命」是商人投机性、冒险性的基本哲学,使帝王对他们不敢信任,但这也使商人赚钱的同时,成为推动改革的手,民主政治骨子里就是商人政治:主张协调商议,讨价还价、言论自由、动手(举手)不动枪。而财富的累积,也比农人要快要多,仔细的检查历史,会从字里行间发现,皇家或贵族,往往依靠商人豢养,所以对商人的威胁,感受也最敏锐。明王朝初年,南京富豪沈万三曾呈献金银财宝给政府帮助军饷,朱元璋大怒说:「商人怎么敢犒劳天子的军队!」把沈万三灭族。清王朝皇帝弘历(也有人说是明王朝皇帝朱元璋)有一天做一首诗:「群臣已眠朕未眠,群臣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家翁,日高三竿犹拥被!」扬州盐商有些人立刻警觉到皇帝对他们的嫉妒和愤恨,早早逃走,有些人不相信危险,结果一年后,兴起大狱。资本家有他的罪恶面,马克斯击中要害,使资本家受到惩罚,但资本主义也藉机大作修正。共产党从最初的轻商,发展到最后的全国皆商,是向资本主义投降,商人获得胜利。但五千年传统的轻商反智,深入中国人灵魂,不会在十年二十年内一刀切断,那要更长的时间。
好汉不提当年勇
柏杨先生曾指出中国人的「僵尸迷恋症候群」,反正是都「古已有之」,无往而不「有」。只要你能出一个题,酱缸蛆都能写出一大串古时候都「有」的典故。因此潜移默化,中华民族成了一个肤浅和虚骄的民族,盖你那些玩艺都是俺老祖宗搞过的,有啥了不起?可是「古时候啥都有」不稀奇,必须啥都「好」才算够水准。
「自古有之」观念是中国人保守主义的象征。不知「自古有之」有什么值得自傲之处?
「古已有之」当然值得骄傲,这正是历史的功能,所以每一个民族都夸耀祖先的伟大。中国人的毛病只是把「古已有之」当挡箭牌和遮羞布,除了「古已有之」外,现在什么都没有,这是「鸭子死了,只剩下一只硬嘴」!所以才使人生厌。我听老年人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人走到荒野,投宿破庙,天寒地冻,听到廊下两个老乞婆在那里说话,一个老乞婆说:「我当年出嫁时,嫁妆塞满了一街!」另一个老乞婆不屑的说:「我当年出嫁时,身穿凤冠霞帔(高级官员夫人的服饰)!」这正是「古已有之」发飙时的悲情写照。中国有句谚语:「好汉不谈当年勇!」中国人偏偏喜欢谈当年勇,岂不是很大的讽刺。据说:德国第一次大战时名将毛瑟在读完德译本的《孙子兵法》后,赞叹不已,但是他声明说:「我只佩服古代的中国人!」这句当头棒喝的话,如果仍不能敲醒中国人的「古梦」,真是不可救药的民族!
「大儒」不过注释虫
「僵尸迷恋症」的第一位患者是不是孔丘先生?因为他是「述而不作」,好古薄今的始作俑者。
孔丘先生之对「古」的崇拜,真是到了伊达先生所形容的「狂奔」程度。他所形容的「尧舜时代」,简直美妙得难以想像,不仅是理想的伊甸园,更是天堂中的天堂,可是历史上的记载,却不是那样。在尧舜时代,中国全境发生旱灾(史书记载,当时天上有九个太阳),又曾发生过自有文字记载以来,空前绝后,直到二十一世纪,都没有见过的最可怕的水灾。君王屠杀大臣,大臣谋杀君王,这都是白纸黑字写在史书上,并由儒家系统承认的。这怎么会是一个理想时代?发高烧的人不相信事实,只相信孔丘先生一连串诗情画意般的梦呓。孔丘如果不知道那些灾难,是他无知,如果知道却为了政治利益去把它美化,就跟为了政治利益去把一段美的历史丑化一样,是一种诈欺。不知道他阁下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儒家学派宣称:孔丘的「述而不作」,是一种谦逊,我认为孔丘是在掩护他伪造尧舜时代的历史,表示他只照本抄写,并没有一丝一毫创作,反证他所作的形容的真实性。我不认为孔丘「不作」,他如果没有创造能力,怎么能把一个丑八怪塑造得那么漂亮?但「述而不作」四个字却害死了他的徒子徒孙,扼杀了他徒子徒孙的创造力,司马光先生就是其中之一,使他写《资治通监》都不敢紧接孔丘的屁股。至于其他徒众,诸如著名的程颐、朱熹、王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