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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赶快建立病理检查医院。医生老爷不是把尊胃尊乳割掉了乎,就得把割下来的那玩意,送到病理医院检查,研究,看它到底是真是假。报上说,医师公会代表坚决反对,反对的理由有两个焉,一曰:「台湾地区的病理医师太少,接不下这件工作。」一曰:「这样的话,病理化验的费用势必转嫁到病人身上。」好啦,用不着提着灯笼找啦,说这种话的人就是恶医,理应先揍一顿,以示薄惩。台湾病理医生太少就不设病理医院,这算啥话?夫八十年前,普通医生也很少,难道就不设医院,那很少的医生岂不就得坐在家喝西北风,病人岂不就得躺在家哼哼到死乎。而且「少」「多」又是用啥作标准的,凑够四个人打麻将,不知要凑够几个病理医生,才有资格开病理医院?柏杨先生以为只要有一位病理医生就十分充足。人才是逐渐培养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现在这么多普通医生还不是从一个医生繁衍出来的乎哉。至于转嫁费用,这一点点转嫁和冤枉割掉子宫,或冤枉锯掉一条胳膊,代价比芝麻还小。
第三医生老爷开药方曲曲弯弯,全是英文──大概是英文,说不定还是德法俄西义大利文,反正我们看不懂。若干年前,有人提倡药方要用中文,当时就有一位恶医反对,理由十分新鲜,曰:「写中文的话,病人就会知道他害的是啥病,影响病人心理。」此公真是老虎带念珠,慈悲得离了谱。这些年来,柏杨先生一直为美国佬担心,他们可是看懂英文的──那是他们本国文字,不知道影响心理了没有。最近调查,美国佬害心脏病的人数比例,跟桃园县割胃人数的比例一样,举世无匹。不由大悟,原来跟他们用英文开药方有关,如果用中文开,洋大人傻脸之余,说不定心脏病一体痊癒。呜呼,美国佬何辜,不知道采取愚民政策,竟开人人皆看得懂的药方乎也。也有人说,药方如果用中文写,洋药可能大怒。果真如此,事态就严重啦,算柏杨先生多嘴。不过,假设不是如此,我看用中文开药方,不但维持中国人的自尊,也是防止恶医之道,我这个老毛驴硬是不相信吃了Vitamin可以治病,吃了「维他命」就魂归天国。
第四应该有硬性规定,病人有随时要求复印病历表的权利,像办户籍誊本一样,只要缴上银子,医院就得照发。保密是可以的(好比,柏老害了花柳病,当然不希望嚷嚷得天下皆知),但保密应有一定范围,病人或病人家属,应有一个研究判断的机会。这样的话,一些把肝炎当着感冒乱下药的恶医或庸医,就显出原形,他的药方纵是用阿拉伯文写的都没有用。吾友薛仁贵先生,想当年跨海征东,手拿无字天书,还有王母娘娘解给他听,何况阿拉伯人固多的是也。犹记小的时候,家里人有病,父辈人士,常和医生反覆商量,病也如何,脉也如何,附子三分如何,大黄一钱如何,不但亲切如家人,而且有时医生还大点其头,更改药方。如今哑巴上公堂,完全一面倒,谁晓得他看的症对不对?谁又晓得他开的是啥药?复印一份,可使仁医传名,恶医出汗。
第五病人有到别的药房配药的自由。医生私人诊所或医院,都附设药房,这本来是为病人方便而设,从中取点小利,理所当然,即令取点大利,只要治病,也没啥了不起。但是如果恶医在其中暗下毒手,那就不是开玩笑矣。处方是「乌鲁马七」(谁晓得是啥,英文乱飞,姑以名之),药房心里有数,拿给你「乌鲁马八」,病人老爷两眼漆黑,谁知道是啥。于是十西西变成一西西,一两银子变成十两银子。「抗宰委员会」纵然拿到了复印本的病历表也没有用,医生老爷开的是「乌鲁马七」,俺给你的是「乌鲁马七」呀,你说不是,为啥不当时验明正身?而且财帛动人心,医生老爷只开他药房里有的药,盖药房的药,比起大药店,数目一定要少,尤其私人诊所,大概只有七八九十种,无论啥病,一律捉而灌之。所以私人诊所的药房,应该驱逐出境,医院的药房不得限制病人非买不可。不过抗高一尺,宰高一丈。《中国时报》记者老爷曾瑞钦先生有篇特写,题曰:「医生妙计回扣,病患哑巴吃黄连,处方暗号表示要钱,药价加几成作为佣金。」开药方竟有「有C」「无C」之分,有C者,有糠米薰也。无C者,无糠米薰也。十块钱的药,可卖到五十元,那四十元就「薰」到了医生老爷的荷包。有一位倒楣的病人一星期单是消炎针就开出一万余元,真能把人坑得得脑膜炎。这就更说明病人有自由购药的必要,同时「抗宰委员会」也应出动人马,向C宣战,抓住一个,立即斩名示众(这名,包括医生之名和药房之名)。
第六病人投医,最好多方刺探军情,听听口碑,如果某医生老爷人人恨入骨髓,千万别不服气,去以身试宰。除非十万火急,不要像没有头苍蝇似的乱撞。登广告招徕主顾的医生,天老爷注定他不是好医生。自己掏腰包请病人登感谢启事的医生,准是武林杀手。英国禁止医生来这一套,就是避免恶医们布下天罗地网,坐地分赃。而且特别注意,夫名医者,不见得就是良医。更不见得就是仁医。对有钱有势的朋友,他艺术精良,连砍断脖子,几副药灌下去,都能再长出一个头来。可是你要是三无牌,恐怕他恶向胆边生,医药罔效。人要睁开眼走路,也要睁开眼投医,门上有「诸神退位」招牌的,免进。
借书不还?天打雷劈
一个国家的文化水准,从它的国民阅读水准上,可以判断出来。你阁下如果不幸落到新几内亚吃人部落的朋友们之手,战栗四顾,恐怕看到的全是悬挂高竿的头皮,绝不会看到一本书。假设你竟然看到一本书,请来个电话,我就输你一块钱。中国虽是文明古国,最近并且面不改色兼气不发喘的自封为文化大国,当然比新几内亚吃人部落要高三级,所以我们的传统文化中,把「书香世家」,作为最优秀的家庭。柏杨先生说你是「书香世家」,你一定龙心大悦;柏杨先生说你是「小偷世家」,恐怕有揍可挨的。盖「书香」也者,在古时代表现实的权势或潜在的权势,在现时则代表高贵气质。可是,套一句有学问的话:「自欧风东渐。」书香随书橱而消失,代之而起的是酒香四溢的洋大人的酒柜。
柏杨先生去拜访朋友,(几乎每一次都是借钱),进得客厅,迎面而立的准是一个酒柜。客气一点的,酒柜则放在左右两厢。上面摆着写满了英文的「喂死剂」「白烂弟」「拿破轮」,把人看得如醉如痴。好容易屁股坐定,左张右望,虽然没有看到悬挂高竿的头皮,却也没有看到一本书。──不但没有一本书,有些家庭,简直连一份报也没有,谈起来太空人登陆月球的消息,全家都用一种嘲笑的眼光看着我,意思是说,借钱就借钱吧,撒这种谎干啥。
不看报还可称为「古之人也」,一切知识来自道听涂说。不看书则比「古之人也」要更进一步,成了「吃人部落之人也」。进入这种人家,不见书橱,只见酒柜。没有书香,只有酒香。于是乎「书香世家」,变为「酒香世家」。
日本人吸收外国文化,吸收的是精华。──注意一件事情,当八世纪他们「大化革新」,全盘接受中国文化时,事无钜细,照单全收,却扬弃了中国人最自豪的科举制度,这真是绝顶聪明,使他们免去了由于科举制度而产生出来的「官场」浩劫。中国人吸收外国文化,吸收的只是洋大人身上的汗珠,用舌头舐那么一舐,就心花怒放,傲视群伦。酒柜大兴,不过现象之一。柏杨先生想当年阔的时候,客厅之中,就也有酒柜在焉,因为我老人家是不吃酒的,所以买了些洋文招贴的空酒瓶,里面灌上洗澡水,俨然一个伟大的西崽,来访客人,无不肃然起敬。偶尔有老朋友,硬要来一盅,我就请他来一盅,结果拉了肚子,病不瞑目(没有灌上尿,正是我老人家忠厚之处,读者老爷不可不知)。
这问题就出在眼光太短上,只看见了洋大人的酒柜,没有看见洋大人固是家家有书橱的也。大家努力崇洋,却只崇了一半,不知道我们为啥连日本朋友都不如。大概物极必反,最近酒柜有开始撤退的迹象,若干家庭的客厅,间或有书橱出现,不能不说是中华民族还有蓬勃的生机。不过有些摆的是美国版的大英百科全书,有些摆的是连断句都没有的二十五史,虽然从没有人翻阅,但用以炫耀主人学问庞大,已经足够。据报上说,竟有人在巨着中藏着「花雕」,酒劲发时,就展卷过瘾。──这干法属于左道旁门,不在讨论之列。
书橱所以迄今仍不能代替酒柜,或是只摆些样品似的大部头,原因固多,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出在借书上。有些恶客在朋友家发现一本好书,顿时暗起杀机,雀跃曰:「哎呀,老哥,借给俺瞧瞧!」一场悲剧于焉上场。盖自从盘古立天地,借酒的少,借书的多,借酒的从没有听说不还酒的,借一瓶「喂死剂」,准还一瓶「喂死剂」。借书则属于另一种伟大的景观,借一本《红楼梦》,可能还一本《红楼梦》,但是借一本古本《金瓶梅》,恐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如果借的是绝版珍本,该恶客可能举家潜逃,你就是弄个盖氏探测器,也探测不到影踪。夫珠宝失踪,或被借、或被俘,没有下文,还可告到衙门。而仅只一本书,如果劳师动众,恐怕同情的不是书主,而是恶客。河南省有句谚语曰:「偷书不算贼,捉住打锤。」此锤非铁鎯头,乃拳头也。偷书属于雅贼,打一锤已经该诅咒啦,至于借而不还,理就比天都大,你摆着还不是摆着,俺拿来进德修业,以便救国救民,你不送慰劳金已够差劲啦,还有脸讨呀。
然而,一个人省吃俭用,好容易买了几本视同性命的巨着,却被列强瓜分,实在痛彻心肺。尤其雅贼也者,真正借去拜读,倒还罢了,大多数都是往墙角一扔。据柏杨先生统计,借书归还的比率,不到十分之一。其他的不是存心干没,就是不知道弄到他妈的啥地方去啦。当其借书时也,如果拒绝,八十年交情从此一笔勾消。不得已借给他,再向他索取,不但索不到书,八十年交情也同样一笔勾消。而且还开骂曰:「几本破书,也不是银子,三番五次,要个没完,我早忘记塞到哪里去啦,那一天我整理整理字纸篓,找到后摔到他脸上,老子也不是买不起。」书主被糟蹋到这种程度,怎能不潸然泪下欤。看起来书橱之代替酒柜,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
杜暹先生藏书万卷,每卷后都亲题曰:「清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卖及借人为不孝。」在唐王朝那个时代,不孝是要杀头的,用杀头以阻止出借,是为磨刀阻吓法。吾友郭衣洞先生,在他的藏书上印有文曰:「笺笺稿费,买书自娱,且以之维生。辱蒙借阅,务请早日赐还,实万分感谢。」大概发现要想不借,比登天还难,只有婉转陈词,以求打动恶客芳心,是为摇尾乞怜法。
这两种方法,似乎都是对牛弹琴。冒着杀头的危险而仍把书借人,可见恶客泰山压顶,超过杀头。既决心不还矣,靠几句求情的话,又岂能动他的铁石心肠乎哉。有一次我老人家和一位赵姓朋友去探望一位前辈,前辈家美书如云,赵朋友开口要借,前辈不肯,于是赵朋友双膝下跪,声泪俱下,言明三天之内,一定归还,纠缠了半天,老前辈终于答应了他。出得门来,我问曰:「你这算干啥?」他曰:「你别看我丑态毕露,哼,等他讨书时,看他磕响头吧。」
柏杨先生是个老毛驴,泼皮胆大,但就是怕人向我借书,那还不如照腰窝捅我一刀。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