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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都不在乎,我是见过大世面的,女人、手表、酒……」马多可夫足足伸了两分钟之久的懒腰,然后用舌头搜索了一下口腔,再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我不和你瞎扯,我要去睡了,已经十一点六十分了。」
塔维斯基看看手表,又打了一个呵欠。马多可夫不由自主的也看看他的手表,依然如故的没有一点声息。
「我是被一个烂女人玩弄了,乏里亚,」他说,「那个中国小女光棍再狡狯不过,我要是再遇到她,总要帮助她了解欺骗红军同志的滋味。」
「什么中国小女光棍?」
「火车的那个臭婊子呀,这蹩脚手表,不是那个臭婊子自动自发捐献给我的吗?」
塔维斯基立刻明白马多可夫跟任何一个初次进到资本主义国家的苏俄伟大红军一样,还不知道大多数手表每天都要转紧发条的,所以他哈哈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脱他的衣服,一股汗臭的腥味立刻冲到天花板上。
「你少笑点吧,你会笑到保安委员处的。」马多可夫吼道。
马多可夫钻进柔软的被窝,「老天,我好像爬到女人的胸脯上,我要舒服死了,」然后他抬起头,「克利加,今天应该你关灯了。」
「去见你的鬼吧。」马多可夫翻动自己的床铺,试探着压一压,钢丝缩了下去,等他松开手的时候,钢丝就又弹了起来。
「乏里亚,这种床会睡死人的,骨头都会酥的,简直是剥削阶级的阴谋,要腐化我们……」
马多可夫脱下靴子,比塔维斯基身上更强烈的臭味冲出来,他用手捏一下脚趾,放到鼻子上嗅着,连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关灯呀!等日本军队半夜忽然叛变,三八式步枪瞄准了红军抚顺区受降司令官的床,你就再也用不着辛苦爬起来关灯了,」
马多可夫跳下床叫道,「你又恶毒的恐吓一个红军同志了。」
塔维斯基不再作声,因为他已经打鼾了,马多可夫用他的光脚,踏着凉入骨髓的地板走到墙角,为了表示他见识不亚于那些腐败的资产阶级,所以他很潇洒的举起手,连一眼都不看,只向那装着电钮的地方,熟练而平凡的,按了下去。
电灯应手而熄了,马多可夫刚要转回他的床铺,忽然间,他听到一阵接连一阵的嗡嗡响声,这响声从轻微而逐渐加重,迅如闪电般的逼到了头顶,他耸起耳朵只静听了一秒钟,立刻就恍然大悟那是什么东西在盘旋,一千万根毛发都从皮肤上竖起来,像千万个幽灵向外拔,他恐惧的喊道──「敌机,敌机,敌人飞机!」
塔维斯基在蒙胧中听到了这声嘶喊,他翻身跳起来,向门外奔去,于是准准确确的和马多可夫撞在一起,马多可夫鼻子立刻流出大量鲜血,而塔维斯基的一个门牙也适时的掉下来,他们异口同声的发出只有劳动改造营里才听得见的恶毒而下流的咒骂。但他们并没发生争吵,就一齐扑向房门,可是这两位伟大的红军军官,用尽了他们所知道的开门方法,马多可夫更想起来火车上那个宝贵经验,还特地向左向右推推拉拉,依然没有办法,他们只好再迅速的折回来,扑到地下,惊恐万状的开始爬行,在他们惊惶失措的脑筋中,唯一的安全地方就是钢丝床下面了。
就在这时候,马多可夫发现院子里仍亮着一片灯光,冷汗像淋浴似的淌下来。他推了塔维斯基一下,塔维斯基已抖得连牙齿都管制不住。马多可夫是有无产阶级的勇气的,他冒着随时被炸弹炸死的重大危险,飞快爬到窗子那里。
「熄灯,熄灯,我的天……」他哀号着。
一个黑影子飞奔过来,那是吴蓝可。
「少将同志,你有什么吩咐吗?」
「熄灯,熄灯,」马多可夫喘气说,「你这鞑靼,爬虫。卫兵同志呢,为什么不开枪?反动派已混进来,已向敌机亮出信号了。是那个狗娘养的不肯给我们配属高射炮部队的,天啊……」
吴蓝可被弄昏了,但因为他具有标准而高贵的共产党气质,所以,即令他自己发了昏,仍不敢表示他的意见,而照样的大声传播上级的指示,于是只五分钟时间,爆起来红军们的吆喝声,咒骂声,枪托声,皮鞋声,和紧张的奔跑声。霎时间,电灯熄了,世界跌进地狱,只有天上星斗,像铁幕上的钉子,狰狞而凄凉的垂视着大地。凡是可以看到的地方,全都黑暗了。
然而,正因为一切都沉寂了缘故,敌机的声音十分清楚的是更逼近了,马多可夫敏捷的把碰到头上的沙发推开,仍爬行到钢丝床那里,当他发现爬不进去的时候,他就跟塔维斯基一样,爬到桌子底下。敌机分明的已临上空,在他百战百胜人民军队的耳朵里,听出来那是重轰炸机的声音,沉重而又均匀的低吼着,使两人的毛细孔更加收缩。而敌机激动出来的空气,像一种无休无止的风暴,吹去了门窗,掀走了屋顶,以致把匍匐在桌子下面的马多可夫和塔维斯基,冻得跟一张纸鸢一样,不停的发抖。
但马多可夫的脑筋并没有冻僵,他自始至终都在祷告,只因塔维斯基也匍匐在身边,所以他没有发出声音,而只是自言自语乞求上帝赦免这种突如其来的灾难,日本飞机──他已经确定是日本飞机了,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明显了,一定是日军拒绝投降而向红军展开轰炸的,天啊,日本人,那些在人吃人资本主义社会长大的毒草,竟做出这种纯洁的共产党想都想不出的坏事。马多可夫几乎掉下眼泪,好容易遇到这么一个万人称羡的工作,除了一餐外,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连一个手表都没有得到,现在肯定的要为国牺牲了。这个房子不见得会挡住敌机低空投弹的,即令挡得住,那破片,那迸裂的水泥细块,都会使他变成审讯室的人民囚犯一样──一团肉酱。
「上帝啊,」他祷告着,用只有他自己和上帝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你不叫我死在赤塔,不叫我死在哈尔滨,不叫我死在渖阳,求你再度的把怜悯施到我这个可怜无知的畜生身上,把我从前祷告时发过誓又违背的那些事,统统因你伟大的恩典宽恕我吧。我,克利加?马多可夫,以后坚决的远离罪恶之源的共产主义,坚决的不再酗酒,坚决的不再玩女人了,主啊,求你垂听……」
敌机的声音仍在上空,没有远去,但也没有投弹。
「主啊,用你的大能,叫他们马上飞走,叫他们飞到莫斯科吧,那些罪恶昭彰的保安同志,那些一身都是人民血债的党和国家的领导人,都在那里呀。」
马多可夫的眼泪掺杂在因过度恐惧而涌出的冷汗里,一滴一滴的滴到地毯上。塔维斯基在他的身边匍匐着,口中含糊叽咕着,不过他是不是也在祷告,或者只是嘴唇神经失常,就没有人能知道了。
忽然。
咚──的一声。
马多可夫感到桌子剧烈的跳动一下。
「投弹了,天啊!」他惊喊道,双手抱着头,鼻子用力的想嵌进地毯里面。
「上帝,上帝。」他失声的叫。
可是,并没有接着而来的其他震动,渐渐的,他定了定神,听到塔维斯基在他身旁发出毛骨悚然的呻吟。
「你怎样了?乏里亚。」
「大概流血了。」
「什么,炸中什么地方?」马多可夫失色说,「是破片吗?」
「胡说,我的头撞到桌腿上。」
马多可夫吐了口气,可是紧张的和恐怖的气氛并没有减低,敌机仍在头上盘旋,刺骨的寒风鞭击着他们几乎是剥光了的身子,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像撒马尔罕劳动改造营一样的阴森可怖。
两位红军军官无声无息的,用红军中严格训练出来的最标准可敬的姿势,匍匐在桌子下面,连心脏都要被冰凉的地面冻结了,四肢像被钉子钉在那里,冷风不停的吹着──那一定是螺旋桨打出来的风,马多可夫唯恐被敌机发现目标,所以虽然他快要僵硬了,但他仍一动也不敢动。
就这样,他们过了一段漫长而危险的黑夜,最后,窗玻璃那里泛白,马多可夫在敌机直接的威胁下,开始考虑他应采取什么正确而英勇的步骤。
一阵紧急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
「开门,克利加。」诺汉夫叫。
「你不在乎轰炸,」马多可夫大惊说,「你注定要死了。」
「什么轰炸?你如果一分钟之内不开门,我就去向政治指导员同志揭发你反人民的阴谋。」
「可是,我打不开呀。」
诺汉夫扭开门柄进来,两位红军匍匐在桌下的奇异装束和奇异姿势,很尖锐的跳进眼帘。他坐下来,双臂交叉在胸前,用一种瞅着反党份子的眼神瞅着他的两位红军同志,那两位红军同志,立刻感到十分的不自在,只好慢慢的从桌下爬出来。
「诺汉夫同志,」马多可夫害怕的问,「敌机仍然在头上,你的胆子怎么忽然大起来了,你难道没有听到嗡嗡的声音?」
诺汉夫抬头四望,立刻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于是,他走了几步,把电掣关闭,天花板上悬着的三架电扇渐渐的弱了,最后渐渐的停止。马多可夫和塔维斯基仰着头,几乎把眼珠瞪出来。
「谁叫你开电扇的?」诺汉夫说,「又是谁聪明得把电扇当作飞机的?」
这应该追溯到马多可夫那只无产阶级的手,他在姿势潇洒的关闭电灯掣钮的时候,顺便也姿势潇洒的把电扇掣钮按下去──就是把电扇的开关同时打开了。
于是马多可夫双手和双脚生出孔武的力量,像蚱蜢一样的跳起来。
「这种糟透了的资本主义社会,腐败到生虫生蛆的肮脏国家,」他发出雷般的声音诅咒道,「你们这些有闲而又有钱的剥削阶级,把神圣而宝贵的劳力浪费到这种花样上,在这隆冬的季节,还装置电扇,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这更荒淫无耻的了。」
诺汉夫说,「克利加,现在看你如何自圆其说吧。」
马多可夫迫不及待抓起衣服穿上。
「少将同志,」吴蓝可兴奋跑进来,「我们为昨天晚上的动作不够迅速,感到十分抱歉。」
「好的。」
「少将同志,关于那些乘机混进来的反动份子,可能是一种最恶毒的修正主义份子。」
「当然。」
「我就是为这件重大的事情提出报告,」吴蓝可往前走一步,「少将同志,你昨天晚上下令举行的防空演习──当你一发布空袭命令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你是要训练我们的警觉,所以我们仍很认真的深入群众,追查那些修正主义份子。」
「滚你的蛋。」
吴蓝可立刻闭上嘴,在马多可夫庄严的眼神中,踉跄的退了出去,在退到了房门之前,他对那无产阶级祖国红军军官的认真和肃穆,感到无限敬畏。
马多可夫正想静下来思索一下,列可逊已跳进来。
「哈罗──」列可逊高兴的叫,「我要回渖阳了。」
「为什么?你升了级吗?」
「团政委亲自签名的电报,有要事相商,听见了没有?是相商呢,我想可能会是接收什么地方,看情形也要当受降司令官了,再见,二位。」
脱可列夫在列可逊前面出现,他仍衔着半截雪茄。
「你可以走了,列可逊,我已经派了三个士兵同志陪伴你,就等在门口。」
列可逊几乎是跳跃着走出去,塔维斯基向他背后唾了一口。
「他真的要升级了,我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在赤塔开拔前一天,检举过他的亲弟弟左洛中尉,上级一定为了这件事。」
脱可列夫冷冷的笑一笑,对着马多可夫。
「克赛代替列可逊的工作,马上到矿场去,克利加,你应该准备下午受降典礼。」
房间里的人全都走了,只剩下马多可夫和塔维斯基,而塔维斯基已躺到床上,对昨晚欠缺的那顿睡眠,加以补充。马多可夫有点茫然,他虽然也欠缺很多睡眠,但他却有足够的精神,主要的是,大量的酒使他长着梅毒大疮的地方,发出难忍的奇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