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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2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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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寅斯无可奈何的停住脚,高布科兹大概想起来他只不过是一个士官,如果他不是在保安委员处有特殊关系的话,一个普通的红军士官是不值一个屁的,因之心肠忽然软了,就走过来搀扶他的顶头上司,他抓住马多可夫的手臂,该寅斯抓住马多可夫的头发,同声同力的发出一声吆喝,马多可夫就站了起来。
   
     「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吗?官长同志。」高布科兹说。
   
     「当然一个人,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是无畏无惧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喝成这个样子。」
   
     「天上还有太阳的时候,我就来了。」
   
     「亲爱的长官同志,全世界所有爱好和平的人民向你致敬,你已经快喝一天一夜了。」
   
     该寅斯打断他们的谈话,对高布科兹说,「我们可以走了。」
   
     「我也要走……」
   
     马多可夫这句话只说了一半,胃里像吞下了一个水泥搅拌器一样在那里滚动着,突然间,他吐了出来,非常正确的吐到高布科兹脸上,一种腥臭而又带着浓烈酒糟怪味,掺着斑斑块块的浓液,从高布科兹前额上淌到眼睛里和面颊上。该寅斯看见这种奇景,忍不住发出震天的纵声大笑,高布科兹愤怒的拉起衣襟擦着。就在这时候,楼上惊天动地的响起来,塔维斯基和列可逊纠缠在一起,像一团巨大的煤块似的滚下了楼梯。高布科兹迅速的闪开了一个空隙,那两位庞大的身躯,就直截了当的跌到地上。
   
     该寅斯被这轰然的声音惊呆了,毫无疑问的,楼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幸事件,甚至正在进行什么可怕的阴谋。他再抽出手枪,一步一步的爬了上去,这个冒险是可敬的,只有世界上所向无敌,从没有打过败仗的人民军队,才有这种大无畏的勇气,所以连高布科兹都万分紧张。
   
     一分钟后,该寅斯把头俯下来,声色俱厉的叫──「你们能走路的都走上来。」
   
     「长官同志,」高布科兹说,「没有什么人能走路了。」
   
     「那么,把马多可夫弄上来。」
   
     马多可夫每抬动一步,身子就颤巍巍的要倒下去,他当然不会就倒下去的,因为高布科兹在他屁股后用力推着,而该寅斯在上面又伸下来手臂,用力的抓住他的头发。在推着和拉着前后努力之下,他终于安全的爬到了楼梯尽头。
   
     「克利加,醒一醒,」该寅斯严肃的说,「现在把脑筋清楚一下,我要问你,」他指着那劈下来半个脑袋的史大林塑像,「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
   
     霎时间,马多可夫恢复正常,所有的醉意全消失了,一缕缕冷汗从脊椎上分泌出来,打了一个寒颤。
   
     「说呀!」
   
     无产阶级专政的经验告诉马多可夫,打碎了党和国家领导人的石膏像,会有什么罪名,腥气冲天的劳动改造营就是为这种人设立的,而他现在恰巧的正是「这种人」,他用那发青的嘴唇呻吟着。
   
     「你不会不知道的,」该寅斯说,「这崭新的伤痕,显然是刚刚才打破的,你必须告诉我是谁干的,」他把腔调放得温和一些,「我指着伟大的史大林同志和伟大的红军起誓,我绝不告诉任何一个人。我所以问你,只是为了提高我们──你的政治警觉,我想高布科兹也会起誓的。」
   
     高布科兹也指着伟大的史大林同志和伟大的红军起了誓。可是,马多可夫不是反动派,他也是共产党员,所以他了解共产党起誓的意义,史大林和红军,还不如毛坑里的虫蛆,于是,他膝盖都抖起来了。而就在这时候,列可逊和塔维斯基在楼下忽然吼叫起来,那尖锐的吼声使马多可夫脑筋闪出火光,他很镇静的舔了一下舌头。
   
     「我亲眼看见,那是列可逊干的,而且还骂些不堪入耳的话。」
   
     「什么时候?」
   
     「二十分钟之前吧,我不敢完全确定……」
   
     「你确实亲眼看见的吗?」
   
     「当然,我同样指着伟大的史大林同志和伟大的红军起誓,我是亲眼看见的,阴谋家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人民的眼睛。」
   
     该寅斯从口袋中摸出一幅还发着香味的女人们用的蒙头纱,小心翼翼的把那残存的半个石膏像和一些碎片包在一起,耸耸肩膀,似乎已经看到了他升级的通报。
   
     「我们走吧!」他对高布科兹笑笑说。
   
     等到马多可夫拖着两条发软的腿跟下去,该寅斯和高布科兹已没有影子了。马多可夫踉踉跄跄绕过仍躺在地上扭成一团的列可逊和塔维斯基,沉重的迈出大门,太阳正照到眼睛上,帽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弄到什么地方了,一股晴天特有冷风吹过,像谁用剃刀剃他的头皮似的,一丝一丝的入骨的痛。而马路也高低不平起来,彷佛走到人民坟场,两腿也变得一长一短了。马多可夫明明看见脚下裂开了一个深谷,大叫着跳了过去,双手和面颊就重重的摔到地上,耳边听得见哗然的大笑,和汽车的紧急煞车声。
   
     马多可夫想爬起来,四肢却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再也支持不住全身的重量,但他却知道他正好跌到大街上,而一群卑鄙阴险的中国人正围绕着他像看屎克螂似的看热闹,从他身边经过的那些可爱的红军同志,有的看了他一眼,有的连一眼都不肯看他,反正结果是一样的,他们都昂然的走过去了,没有人来搀扶他,就像别的同志醉倒大街上,他也没有去搀扶他们一样,可是他仍然十分悲哀的用他那僵硬的舌头喊,「亲爱的同志,无产阶级的弟兄们,扶我起来呀!」他每次都是这么悲哀喊叫的,一直喊到他自己挣扎着爬起来为止。
   
     这一次他实在是爬不起来,觉得脑袋已经崩裂了,脑浆正汹涌的往外流。当然,他的脑袋并没有崩裂,脑浆也并没有往外流。只是在他的前额上,肿起来一个巨大的包而已。不过,他的肌肉正由酒精在内部烧着,而严寒的地面也正冷冻着他的手和胸脯,使他不得不努力爬行,希望爬到附近一个电线杆那里。他爬得十分辛苦,几乎一分钟才能移动一寸,所以如果不是诺汉夫及时的赶到,他真要蠕动到世界末日那天了。
   
     可是,虽然诺汉夫及时赶到,似乎仍无法使马多可夫这位忠实同志挺直脊梁,而他是在半拖半拉之下被架起来的,马多可夫听到有人谈论什么开拔的话,也听到有人在大声的问他,但他一句都不能够回答了。
   
     「到了,到了。」大家齐声喊。
   
     马多可夫被扔到床铺上,立刻响起雷样的鼾声。
   
     诺汉夫无可奈何的坐在一旁,面对着恭恭敬敬站在他面前的三个中国共产党,紧皱着双眉,又挥舞着拳头,发出使那三个中国同志手足失措的骂声。
   
     「翻译官同志,」传达员伸头进来说,「总政委等得非常不耐烦了。」
   
     诺汉夫焦灼的看着马多可夫,而马多可夫正努力的流着他的涎水,涎水从口角流到床沿,再从床沿流到地板上,再加上粗鲁的鼻孔呼声,他躺在那里的神气就像一头参加国家生产比赛而得了奖的猪猡。诺汉夫用力踢他,而鼾声更高,涎水也流得更猛了。最后诺汉夫像中了风一样走到门口,然后用力的跺着地板,使地板发出像是受到了千军万马践踏的响声。紧接着,他把嘴对准了马多可夫的耳朵。
   
     「马多可夫,保安委员处叫你去,快起来呀!」
   
     马多可夫转动了一下,诺汉夫用平常保安同志逮捕行动开始时惯用的声调,冷冷的向他喊──「快起来,克利加?马多可夫,带着你随身用的东西。快呀,你是一头骚狐?还是一头母狗?」
   
     马多可夫像弹簧似的从床铺上陡的跳起来。
   
     「天啊,什么?谁在叫我?」他惶恐的叫。
   
     「定一定神,克利加,清醒一下。」
   
     「我清醒,」马多可夫脸色苍白的望着诺汉夫,「保安同志呢?是保安同志叫我吗?我……」
   
     「快找一顶帽子,我陪你一块去。」
   
     「我!」马多可夫的舌尖随着牙床颤抖,他茫然的看着诺汉夫,然后转过身子,仓皇而瑟缩的整理自己的背包,诺汉夫拉了一下他的肩膀。
   
     「把墙上那顶帽子拿下来,你总不能光着头去见总政委吧。」
   
     「求求你,」马多可夫迟钝的说,「你不用故意提总政委的名字安慰我,克赛,不要把我当作资产阶级,以为花言巧语可以骗住我,我知道到了保安委员处是怎么回事。拜托你告诉维里娜,我是永远不要再见她了,教她明天就登报跟我离婚──其实用不着告诉什么,她的政治警觉会使她一听到消息就登报离婚的……」
   
     世界上最忠实的无产阶级者眼泪从马多可夫眼眶中流下来了,诺汉夫有点歉意,只好把他往外拖动,希望当他看见门外并没有保安同志的森严戒备而恍然大悟。可是马多可夫的大无畏英雄气概连一滴都没有剩下来,他乞求诺汉夫给他两分钟的时间,因为他知道改造营里什么东西是贵重的,什么东西是需要的,他对这再清楚不过。
   
     「克赛,不要鄙视我,请你开恩准许我──一条可怜的脏狗,只停两分钟,我实在是冤枉啊,是谁这么怀恨一条撒马尔罕的脏狗,向组织控告了我呢?想不到这种离奇的冤枉会落到我头上,而我原来以为只会落到别人头上的。我是一个又红又专的忠实同志,啊啊,谁会相信我呢?那些关在劳动改造营的人,也是这样说的呀,天啊……」
   
     马多可夫用他痉挛了的双手捆着小包,第一滴眼泪终于落到小包上。
   
     诺汉夫大笑起来。
   
     「不要笑,克赛,我当初,当初,也是这么笑别人的……」
   
     「你的神经真的像爆竹一样炸开了,」诺汉夫继续他的大笑,「老老实实告诉你,麦粒的事情都没有,只不过总政委叫你马上去司令部。」
   
     「你不要再作弄我了,克赛,做过劳动改造营红卫队的人,最明白共产党。」
   
     门外脚步声响了,马多可夫紧抓住小包,牙缝中嗽着急喘的气息。
   
     「官长同志,应该走了,你们要总政委发脾气吗?」传令员又伸进头,当他看见马多可夫那副面无人色的狼狈模样,大大的吃了一惊。
   
     「走呀!」诺汉夫说,「看看是不是总政委叫你。」
   
     马多可夫在黑暗中彷佛窥见了一点光明,所以他反而更畏怯了。
   
     「克赛,可怜我这个虫豸都不如的畜生吧,一定要老实的告诉我,一点渣滓都不留的告诉我,保安委员处真的没有传讯我去谈话吗?」
   
     「克利加,一千个没有。」
   
     「那么是总政委叫我了。」
   
     「正是如此。」
   
     「可是,我记得总政委还在长春。」
   
     「难道他就不能来渖阳?」
   
     「啊!」马多可夫声音高起来,「你刚才不是说保安委员处叫我吗?」
   
     「完全是空话,我不得不开你一个玩笑。」
   
     「真是玩笑吗?真是你开的玩笑吗?」
   
     「千真万确,如假包换的玩笑。」
   
     「照你这么说来,我平安无事了吗?我清醒着,没有做梦吗?」
   
     「把头往墙上撞撞看。」
   
     传令员在一旁插嘴道,「二位官长同志,我不知道你们在那里捣些什么鬼,我只知道总政委命令我来请马多可夫少校同志,这已是第三次了。假如你们只对斗嘴有兴趣,而对命令没有兴趣的话,我现在就回去报告。」
   
     「真的是总政委叫我?」马多可夫跳到传令员面前,「求求你,再说一遍,你看我是多么混沌可怜啊。」
   
     「我已经讲过一遍,不打算再讲第二遍。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少校同志,我不是你的部下,用不着顺从你的意思说话。」
   
     马多可夫现在听得十分肯定而清楚了,他抓住诺汉夫,凶恶的摇着他。
   
     「原来是你在玩弄我,玩弄一个死无二心的红军同志,和一个愿意为保卫红旗而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民战士。」
   
     「松手。」诺汉夫抱歉的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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