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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受伤吗?」
「我似乎要轻一点,」托洛诺夫懊丧说。
「这些家伙似乎很凶,」马多可夫摸一下隐隐作痛的后脑,「你应该找些奴才胚子惹的。」
「那几个中国人家里有一个收音机──能听全世界各国广播的那玩艺,我只不过借听一下,他们竟然拒绝。」
「你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动作?」
「只不过当我出手要拿走的时候,他们更是不肯。」
「你可以说服人们自动自发捐献的。」
「我想问题好像不在那收音机,而在那个小女人,我刚把她推倒在地板上,他们就恶毒的动手了。」
马多可夫撞天屈般的呐喊起来──
「自马克斯创造天地以来,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笨蛋的,既不带枪,又单独一个人,在这么早的早上去乱闯。党和国家的威信,因为你的缘故,已受到无比的损失,我看你还是闭上嘴巴,不然的话,你就要被批评到西伯利亚去了。」
「我正以为我惹的是两个奴才胚啊。」
「我们必须坚定,」马多可夫说,「这几个中国反动派住的地方,你一定十分记得,伟大红军不容受到伤害,等我们去认识清楚,回去拿两个手榴弹投进去。」
「这正是我的意思,使他们正确的了解反人民的后果是什么。」
他们沿着大道找下去。
「军法官同志,」马多可夫压低声音说,「只要远远的指点一下就够了,千万别走得太近,在我们没有准备完成之前,最好不要刺激他们,那些人不敢正面和我们作对,只敢小人似的暗下毒手。」
然而,托洛诺夫却一直没有表示要指点的样子,马多可夫耐心的跟随着,右膝发出很大的痛苦,这是刚才跌得太重了的缘故,这样子一连走了三条街而仍一无所获,马多可夫实在是忍不住了。
「军法官同志,我想你应该是找得到的。」
托洛诺夫呻吟起来,「每家都像,每家都不像。」
「难道一点特征都没有吗?」马多可夫着急说,「你的警觉那里去了,一个共产党员的眼睛,就是火车头上喷出的烟屑,都迷不住的,你连反动派的门户都记不得了。」
「大门上有一盏电灯,窗子全都装着玻璃……这比什么都突出的了,在我们库茨克那个霍克渔村,只有两家装着这些玩艺的,一打听大门上有电灯,又是玻璃窗子的,三岁孩子都知道那是房屋委员家,再不然就是渔民合作社常务干事家,中国这个资本主义腐蚀得烂透了的地方,竟然奢侈到这种地步,家家户户大门上都有电灯,家家户户窗子上都有玻璃,他们炫耀什么?难道他们打算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勾引我们吗?」
「找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随便指定一家,要教那些中国人分担他们同胞暴行的后果。」
「对了,克利加,你真是世界上最最聪明,最最公正的民主进步人士,就凭你这件伟大的发明,我一定请你吃一次中国餐馆。」
「军法官同志,你真是越来越大言不惭了。」
「你以为我像大象一样没有什么脑筋吗?」
「就这么决定,说实在的,自从早上到现在,我还没有下肚过一点硬东西。」
说完了话,马多可夫揉一下肚子,再看看手腕上那可恶的手表──仍然没有声音,他习惯的抬头去看太阳,太阳已爬得很高了。
「好吧,」托洛诺夫说,「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军法官同志,红军弟兄间可是不作兴欺骗人的。」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叫骗人。」
「那么,你恐怕是犯了左倾机会主义幼稚病,必然要失败的,我劝你从梦中醒醒吧,根据伟大的党的成长史,只有政治委员才有资格吃餐馆的,至于我们,没有半个卢布──而我更是穷得只剩下一条命了。」
马多可夫拍了一下口袋,虽然他的手指接触到他刚才从坟场那里抢来的一叠钞票,但他仍故意拍得十分响亮,表示那些不过是事务员同志为了响应卫生运动,新增发的草纸罢了。
「什么也不用──不用钱、不用配给票,你尽管欣赏我的手段吧。」
「又是老一套,教他们自动招待。」
「荣耀归于克利加,」托洛诺夫说,「你真是一个标准的共产党员。」
「我们刚尝过暴动滋味,你大概不想再去碰运气吧。」
「失败为成功之母,克利加,你的勇气和信心呢?不要说几个反动派吓不住我,就是全世界的反动派,我都教他们向人民低头,等你亲眼看到我的表现,包管你惊讶不止呢。」
「我惊讶的是今天的遭遇。」
「你这个虫豸,」托洛诺夫叫道,「我已经教他们自动过一千次了,只不过一次出了毛病,偶然能破坏必然吗?马克斯列宁主义真是灌到狗肚里去了,这一次不但要去中国餐馆,而且要去一家大的中国餐馆。」
果然,他们到了一家大的中国餐馆,两位红军少校为了表示司空见惯那种富丽堂皇起见,就故意摇摆着走进去──摇摆的幅度很大,因之马多可夫几乎把头摇得撞到甬道旁边的圆柱上。然后,他们在靠楼梯口的一张桌子坐下,地板跟天花板一样的闪着光亮,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白布,侍者们穿得整整齐齐,好像要出席党的学习大会,尤其他们的头发,看样子一定都涂着凡士林。一旦发现了侍者们头上的凡士林,马多可夫马上明察秋毫的屏住了气息,因为他还没有见过不是政治委员而敢把应涂到机器上的膏油涂到头发上的。
「军法官同志,」他低声说,「情况似乎不太理想,这餐馆一定是人民高级食堂,专门招待政治委员和保安同志的,我们是走错了,最好的解决办法,还是早一点撤退──早一点悄悄的撤退。」
托洛诺夫抓着自己的头,他被马多可夫提醒了之后,立刻也紧张起来,但因为他具有一种人民法律气质的缘故,所以他有他的见解。
「克利加,不要把脸色弄得那么慌张好不好,装得不在乎一点,别让那些土头土脑的中国人看出我们没有进过餐馆,」托洛诺夫挪到临窗一张餐桌坐下,窗外有一个平台,紧连着一条小巷,「来呀,我们两个轮流向门口张望,为了保持高度警觉,一滴酒都不要吃,只要客观情势发生变化──好比说,政治委员一进门,我们翻窗子就可以迅速的脱离险境了。现在且大方一点,我听克赛说过,外国餐馆都是最讲气派的。」
马多可夫跟着把位置挪到托洛诺夫身旁,托洛诺夫从皮包中掏一张纸片,交给恭恭敬敬走过来的侍者,侍者接到手里,鞠躬退出了,白领口在那没有一点灰尘的脖子上旋转,一种资本家的虚伪清洁,使马多可夫升起由衷的厌恶。
「军法官同志,你给他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好吧,就烂到你肚子里吧。」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克赛用中国字书写我的菜单,一到餐馆就掏出来,可免得比手画脚了。」
「上面有酒吗?」
「当然没有酒。」
「为什么没有酒。」
「餐馆和酒馆不同,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但是,我可以教他们自动自发捐出几瓶酒来。」
「刚才说过,我们不要酒。」托洛诺夫严肃的看着他亲密的战友。
马多可夫只好闭住嘴巴,想起来自从在长春上了火车,就没有酒下过肚,怒火使他不断敲桌子了,幸好只一会工夫,侍者拿来了两盘菜,而且在他们面前,放下两双很精致的黑漆小棒。马多可夫用手摸了一下,发出满足的感慨──「天啊,只有史大林同志才用这么伟大的牙签。」
「你说什么?」
「我正在奇怪,还没有开始吃饭,却把牙签拿出来了。」
「这叫筷子,朋友。」
「什么是筷子?」
「中国人吃饭都是用筷子,翻译官列可逊同志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这两根竹棍是用来吃饭的吗?」马多可夫大笑道,「它明明是史大林同志的牙签。」
「泥鳅,窝瓦河的泥鳅。」
「中国党同志弟兄也用吗?」
「当然。」
「像毛泽东同志,林彪同志?」
「当然。」
「说谎,」马多可夫悲愤叫起来,「军法官同志,你满嘴都是谎,都是无耻的谎。中国共产党一切都是我们传授的,却偏偏在吃饭上例外了。」
「你要保安同志听见你的喊声吗?」
「但这也可能真的,」马多可夫困惑的说,「我忽然想起来昨天那个反人民的小贩,为什么没有拿出刀叉来,而坚持着一定要给我这玩艺了。」
可是筷子的阶级性似乎并不太强,马多可夫拿到手中,就像两条鳝鱼一样,他夹了二十多次盘子里的肉片,都夹不起来。托洛诺夫虽然在理论上对于筷子有丰富的知识,可是在实践上他却无法把握筷子的特性。于是,他首先放下来,而用手指从盘子里捏了块塞到嘴里,连嚼都没有嚼,咕噜的就吞了下去。
「军法官同志,你真是一个又红又专的无产阶级党的斗士。」
马多可夫大声的赞扬着,然后他把手也伸进盘子,最初还觉得有点儿烫,但他只缩回来用嘴吹了一吹,接着就狼吞虎咽起来了。
这样的吃过若干盘之后,侍者端上了两碗雪白的米饭,马多可夫抓了几粒放到口里,觉得并没有什么味道──而且,主要的是,他已经被菜肴塞得很饱了,肚子好像劳动改造营那些得了膨胀病的囚犯一样往外凸,所以,他拒绝再吃下去。而这时候托洛诺夫已从侍者手中接过一盏盛着漱口水的杯子,依照他在理论上所得的指示,大大的吞了一口,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的在口腔中漱了一阵,然后像瀑布般的吐了出来,几乎吐到那雪白的桌布上。
「没有见过世面的家伙,」马多可夫跳起来,「竟然吃得那么多,连多装一杯水的地方都没有了──我必须做一个榜样。」
于是,他举起了另一个杯子,大口的,而且发出声响的,把盃子里的水喝了个罄尽,为了表示伟大的红军并不都是吃起来不要命起见,他还要再喝一杯,可是已经没有了,只有那侍者在一旁露出一种奇异的嘴脸,而这奇异的嘴脸没有维持多久,终于笑得前仰后合,搥胸打跌了。
「笑什么?你这个混蛋,」马多可夫说,「你以为神圣的红军见了好吃的东西,就一定都吃得咽不下别的东西了吗?」
那侍者吃了一惊,连忙把笑声收住,而且端正的站在那里。另外一个侍者用盘子把餐后毛巾送上来,马多可夫敏捷的拿起一条,摺叠了几下,收进自己的口袋。
「这是怎么回事?」托洛诺夫说。
「你脑筋有这种知识吗?」马多可夫得意的说,「诺汉夫告诉过你这是什么场面吗?」
「毛巾当然是擦什么的,还用得着思考吗?」
「亲爱的军法官同志,你必须辨证的看它。这就叫献──在车站上是献花,现在当然是献巾了。明白了吧?快把它装起来,它代表中国人民对我们无上的敬意。」
「你从什么地方知道得这么多?」
「马克斯说过,离开实践,就没有真理,我这是从实践中得到的,如果只靠人指点,他的思想终有一天会发生动摇的。」
「天啊,」托洛诺夫抓到了毛巾后喊,「它是湿的。」
「当然是湿的,现在该我严格的批评你了,在一个庄严的场合中,任何失惊打怪的举动,都不合乎礼貌主义。不过由此一点,我已观察出来足可以使我们安心的倾向了。既然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