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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2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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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开了钮子和裤带之后,只一会儿工夫,他就平息了那些虱子引起的痒,接着他乐不可支的看到了一排一排饮食摊子,火光和香味像钩子一样的勾住了他,他把抓痒的手拿出来,飞快的跑了过去。那地方正是东方社会所特有的夜市,各种摊子──面条摊子,米饭摊子,馅饼和稀饭摊子,凡是北方所有的小吃都应有尽有。
   
     马多可夫用他无产阶级的眼睛观察了一遍之后,选择了一个面条摊子坐下。
   
     「来一份……」他叫。
   
     老板显然听不懂俄国语,但俄国军官的光临使他精神紧张,幸好他还有勇气了解马多可夫手势的意义,就立刻端上来一碗,为了表示特别优待,还特别地多加了些咸菜。马多可夫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刀叉,刀叉!」他催促说。
   
     那瘦长而一直满面笑容的小摊老板却只向他呆望了一下,表示他已做完了应做的事。
   
     「经理同志,刀叉呀,你以为我们苏维埃联邦人民像你们中国人那样没有受过教育,用手来抓着吃吗?」
   
     老板吃力的猜想这位俄国顾客的意思,但他实在想不起他还应该做些什么。──在他那资产阶级的腐败思想里,永不会想到吃面条还要用刀叉,他只好一味苦笑着,但他的苦笑不能阻止马多可夫的呐喊,马多可夫在感到受了奚落而生出的愤怒下,猛然跳起来,把案头那把中国式的切菜刀举到老板鼻子上──「刀,刀,比这小一点的刀,你这老瘦皮猴子。」
   
     那老板见他的红军顾客举刀向他跳过来,立刻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一步,被一根横放在脚下的木柴绊了一跤,他用鲤鱼翻身的闪电速度,爬起来就逃。
   
     夜市场像击中了一枪的鸟林一样,以马多可夫为中心,画了一个放射性的圆,摊贩老板和摊贩顾客们,四散着向外狂奔,而紊乱中难免发生的孩子们的啼哭和女人们的喊叫,随着人潮,也散布到四面八方。所以,没有多久,远远就传来了警笛声。马多可夫在听到警笛时才发现逃走一空的广场上只剩下他单独一个人,另外只有那些仍在熊熊燃烧的炉火,和仍冒着热气的饮食了。这使他想起撒马尔罕,那一次他喝醉了酒,曾被人民突击队──那些在工厂专门对付怠工的武装组织,拖到小巷子里,揍了一顿之后,还搜走他身上唯一的一只钢笔……想到这里,他打了一个寒颤,迅速的把仍握在手里的那中国式菜刀扔在地上,迈开了大步──但他立刻又缩回来,因为他看见闻声而来的只不过是一个中国警察,并不是红军巡逻人员或保安人员。
   
     「红军同志,」那个警察向他行了一个礼,然后用俄文搭讪。
   
     「咦,」马多可夫说,「你会俄国话?」
   
     「是这样的,党曾经保送我到莫斯科学习两个年头。」
   
     「你那党当然是共产党了。」
   
     「是的,同志。」
   
     「那么,你一定是人民警察了,要知道共产党处处都是亮出人民招牌的。」
   
     「对了,我是一九三八年入党的,现在担任渖阳人民公安局联谊科科长,红军同志……」
   
     「你应该称呼我少校同志,要知道,我不是靠什么私人关系弄来的少校,而是真正注册有案的少校。」
   
     「少校同志,」人民警察一旦发现他面前是一位少校,脸上的笑容就更加浓厚了,「刚才听说一个小贩得罪你……」
   
     「你说什么?小贩?」
   
     「当然不是小贩,」人民警察急忙更正说,「毫无疑问的,他是一个以剥削人民为职业的小资产阶级,我想他一定……」
   
     「为的只是那刀……」
   
     「少校同志,在我飞奔着赶来现场途中,已经把他逮捕了,再也没有比这更明显,他彻头彻尾的是一个伪装的反动特务,是一株共产主义社会中的大毒草,遇到他以为可以利用的机会,就猖狂的向人民进攻。」
   
     马多可夫呻吟着,人民警察对他的呻吟提高了警觉,而且立刻发现其中所含的辩证意义,所以,他更加重了他的自责和歉意──「少校同志,我们中国人民会严厉处罚那个败类,会拔掉那株毒草的,不过我们仍抱歉没有在这劳工弟兄们经常聚集的地方,加强检举敌人的工作,这是在自信心理上犯的偏差,因为我们太相信我们这一个阶级,以致忘了我们的敌人也可以巧妙的混进来,使你饱受一场虚惊……」
   
     马多可夫结巴说,「我不过只拿刀……」
   
     「少校同志,」人民警察正色说,「全中国人民都感谢你为我们做出这个好榜样,使我们深刻认识子弹只是留在火线上使用的,至于人民已经解放了的地区,当然应该尽量节省,好比对付今天这个猪猡,用刀是最最适当不过的了。」
   
     马多可夫的脑筋这时才福至心灵,他开心的大笑道──「好得很,同志──你这个混蛋。」
   
     人民警察当然不了解这是撒马尔罕最流行的红军得意时的口头禅,所以他身上每一根神经都像弓弦一样拉紧。
   
     「少校同志,」他再正色回答说,「求你明察,东北地区解放的时间太短,每个人的成分,还没有来得及调查,所以才发生这个使全国人民都蒙羞的事件,我想一切都仰仗先进国家先进同志的原谅和指导。」
   
     马多可夫收回了大笑,共产党特有的警觉,使他决定现在必须板起面孔,才能符合全世界工人阶级的利益。
   
     「让我明白的提示你,」他想起了广播,所以能顺口改用广播的声调,而且还能揣摩着学着播音员的姿态,「一个良好的共产党员,一个标准的无产阶级的斗士,不能没有高度的政治鼻子──你以为那家伙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的商人吗?那你就错误到亚速海底去了。你如果深刻的再一观察,剥去他那伪装的善良外衣,你会发现他是一个罪该万死的外国特务。故意在夜市摆饮食摊子,目的在于专门刺探红军的情报。我建议你审讯他的时候,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至于渖阳社会的复杂、肮脏、凌乱,实在坏得难以想像。你曾在莫斯科学习过,一定会知道俄国人是如何的清洁、整齐、高尚、守纪律和胆大心细,像我──虽然党的伟大训练使我目光锐利,但我仍不肯直接处分那个特务,而在举刀的一刹那,手下留情,留着叫你们能审讯出他的黑线同党。」
   
     马多可夫越说声音越大,又因为这段话是这么长,所以说到最后,他简直是在那里嘶喊了,唾沫几次的喷到人民警察脸上,好像他已成了政治委员,正站在台上讲演。人民警察一面抹去脸上的唾沫,一面不断答应着,「是,是。」
   
     「你叫什么名字?」
   
     「王宝鼎,少校同志。」人民警察说。
   
     马多可夫非常高兴,他还想滔滔不绝的再讲点什么,可是一瞬间再也想不起可以应用的广播了,而且,天色已实实在在黑下来,要不是照眼的灯光,早已伸手不见五指。不过,阻止他再讲下去的主要原因,还是他的肚子,他肚子的雷鸣使他只好狠狠的咽了口唾沫。
   
     「好吧,你走你的吧!同志。」
   
     王宝鼎茫然的看着他,没有移动。
   
     马多可夫忽然问道──
   
     「红军第八兵团十三连队驻什么地方?我试试你的脑筋怎么样?」
   
     「在国际马路,少校同志,」王宝鼎兴奋的回答说,「关于红军的事情,我都是亲自办理,从不敢交给低级职员的,你如果路径不太熟悉的话,我可以陪你去。」
   
     「我看你的脑筋有问题了,难道我不会自己去吗?」
   
     「少校同志,我只是怕你找不到。」王宝鼎解释道。
   
     「这么一说,你的脑筋简直是更越发的不对劲了,你应该了解,红军早把资本主义国家的每一个城市,甚至每一个乡村,都调查得比他们自己都清楚,我们在外国作战,就跟在自己厨房里作战一样,这就是红军闻名世界的常胜军,从没有打过败仗的原因之一,不过……」
   
     马多可夫突然想起来他并不知道国际马路。
   
     「……不过,由于你的无产阶级弟兄般的热情,我可以答应你为我领路。」
   
     王宝鼎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无与伦比的舒服,好像他已从马多可夫的脸色中,望见了他就要步步高升的辉煌前途。
   
     「少校同志,我们可以坐人力车。」于是,他提议着。
   
     马多可夫耳朵中似乎恢复了广播,忍不住叫道──「你好像仍不能抛弃封建社会的包袱,为什么叫一个无产阶级的人民,像牛马一样拉着无产阶级的斗士呢!……」
   
     说到这里,马多可夫在心里重重的喊了一声:「糟了!」因为他忽然考虑到他面前的这位黄皮肤的党同志,有没有受过高度的辨证训练,如果受过高度的辨证训练时,他应该这样回答的:
   
     ──「少校同志,我要抗议你的话,因为恰恰相反,无产阶级人民像牛马一样拉无产阶级斗士,不但不会感到是一种痛苦,反而会坚决的要求为红军服务,在这种纯洁与热烈的情绪下,红军是没有权利拒绝的。」
   
     ──这一切都是辨证发展的,如果人民警察这么反应的话,马多可夫就可以很勉强的表示同意,而两条疲倦的腿和一个空虚的肚子,就不至于支持不住他那北极熊一样的身躯了。
   
     不幸,马多可夫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人民警察果然没有受过高度的辨证训练,王宝鼎像窝瓦河的水牛一样,站在那里只一味的露着惭愧恐惧的笑,和后悔失言的笑,实在是他已经手足失措了。
   
     马多可夫不能忍受这种机械唯物论的态度,一个人竟如此机械地相信共产党口中说的那一套,而没有辨证的去探讨他的内心,那脑筋一定比钢铁还僵硬了。马多可夫愤怒的看着王宝鼎,他一定了解我心里在想什么的,可是他为什么不开口呢?毫无疑问的他是一株毒草,故意袒护他那些肮脏不堪,叫人作呕的中国同胞,对了,一定是那万恶的国家民族观念把他弄昏了。于是,马多可夫再度提醒他──「人力车夫,也有很多是剥削人民,剥削人民……」
   
     他的意思很明显的说人力车夫不一定每个人都是无产阶级,所以,坐坐也是天经地义的,可是人民警察果然已经弄昏了,不是被国家民族观念弄昏了,而是被不断变化的形势弄昏了。
   
     「是的,少校同志,他们确实……他们确实……」
   
     「确实什么?」马多可夫满怀希望喊。
   
     「确实的,比地球绕着太阳转还确实的,他们都是剥削人民的,假冒的,伪装的……」
   
     「谁伪装?」马多可夫证实了他对面的人民警察是一个机械唯物论者,就像受了伤的野兽似的吼道,「告诉我,谁伪装?我伪装吗?你这个吃屎的中国爬虫!」
   
     一个辨证唯物论者和一个机械唯物论者是不共戴天的,所以马多可夫立刻打出一拳,人民警察的鼻子也就立刻流出鲜血来了。
   
     「抬起头来,让我再打一下,我要好好的帮助你,使你了解红军的神圣不可侵犯。除非他是一株可怕的毒草,他绝不会侮辱红军不认识路的,更不会诽谤红军只是一个枉有两个长耳朵的驴子……」
   
     「我没有这样说呀……」王宝鼎掩着脸叫。
   
     「你以为靠着你的大嗓门就能掩盖人民的耳目吗?就能一手遮住天上的太阳吗?你以为靠着你一脸做作的可怜相,就能把你说过的话当作没有说过的话吗?人民的眼睛是敏锐的,人民的耳朵也是敏锐的,我要帮助你向人民低头。」
   
     于是,帮助王宝鼎向人民低头的巨拳,像机关枪一样的射了出来,那位人民警察最初是一面躲着,一面声泪俱下的分辩,但他后来不得不拔起两条颤抖的腿逃跑了。马多可夫不会让他继续反动下去的,所以他紧接着尾追。不停的咒骂声随着他,冲过眼前的无人地带,又冲过一层惊恐而快意的人群,一直向闹市奔过去。
   
     人民警察终于发现了救星,他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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