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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曹操、刘备、孙权,相继死了,司马氏父子乘时而起,他算是受了曹刘诸人的薰陶,集厚黑学之大成。能够欺人寡妇孤儿,心肠之黑,与曹操一样。能够受巾帼之辱,脸皮之厚,还更甚於刘备。我读史见司马濉受巾帼这段事,不禁拍案大叫:『天下归司马氏矣』。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天下就不得不统一。这都是事有必至,理有固然。
「诸葛武侯,天下奇才,是三代下第一人,遇着司马濉还没有办法,他下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终不能取得中原尺土寸地,竟至呕血而死,可见王佐之才,也不是厚黑名家的敌手。」
以上是李宗吾先生的《厚黑学》部份原文。接着他更追溯而上,举楚汉争霸的事来证明。盖项羽先生不厚不黑,所以失败。刘邦先生既厚且黑,故能成功。刘邦先生的心肠之黑,是与生俱来,可谓「天纵将圣」:至於脸皮之厚,还需加点学力。他的业师,就是三傑中的张良先生。张良先生的业师,就是那位圯上老人,衣钵真传,彰彰可考。圯上受书一事,老人的种种作用,无非是教张良先生脸皮厚也。张良先生拿来传授刘邦先生,一指点即明。试问不厚不黑的项羽先生,怎能是他的敌手乎?韩信先生能受胯下之辱,可说是脸皮很厚,无奈他心肠不黑,偏偏系念着刘邦先生「解衣推食」之恩,下不得毒手。后来长乐宫内,身首异处,夷及三族,都是咎由自取。范增先生千方百计想教项羽先生杀死刘邦先生,可以说心肠很黑,无奈他脸皮不厚,一受离间,便大怒求去。结果把自己的老命和项羽先生的江山,一齐送掉,活该活该。
李宗吾先生结论曰,他把这些人的故事,反覆研究,才将千古不传的成功秘诀,发现出来。一部二十四史,必须持此观点,才读得通。这种学问,原则上很简单,运用起来却很神妙,小用小效,大用大效。故他以「厚黑教主」自居,努力说法,普渡众生。
且看其「经」
有「学」便有「经」。经,在中国人眼中的地位,万分尊严。李宗吾先生乃奉天承运,发明了《厚黑经》,以阐扬《厚黑学》的奥秘。
《厚黑经》开宗明义曰──
「李宗吾曰:不薄之谓厚,不白之谓黑。厚者天下之厚脸皮,黑者天下之黑心肠。此篇乃古人传授心法,宗吾恐其久而灭也,故举之於书,以授世人。其书始言厚黑,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厚黑,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於面与心。其味无穷,皆实学也,善读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
正文套《中庸》句法,曰──
「天命之谓厚黑,率厚黑之谓道,修厚黑之谓教。厚黑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厚黑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厚,恐惧乎其所不黑。莫险乎薄,莫危乎白,是以君子必厚黑也。喜怒哀乐皆不发谓之厚,发而无顾忌谓之黑。厚者,天下之大本也,黑者,天下之达道也。致厚黑,天地畏焉,鬼神惧焉。
「李宗吾曰:厚黑之道,本诸身,徵诸众人,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李宗吾曰:天生厚黑於予,世人其如予何。
「李宗吾曰:刘备吾不得而见,曹操斯可矣:曹操吾不得而见,得见孙权斯可矣。
「李宗吾曰:如有项羽之才之美,使厚且黑,刘邦不足观也已。
「李宗吾曰:厚黑之人,能得千乘之国,苟不厚黑,箪食豆羹不可得。
「李宗吾曰:有失败之事於此,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厚。其自反而厚矣,而失败犹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黑。其自反而黑矣,而失败犹是也,君子曰:反对我者,是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则与禽兽莫择哉!」
另外是一种变体,在《厚黑经》正文之内,自加说明,例如──
「李宗吾曰:『不曰厚乎,磨而不薄。不曰黑乎,洗而不白。』后来我改为:『不曰厚乎,越磨越厚,不曰黑乎,越洗越黑。』有人问我:『世间那有这种东西?』我说:『手足的茧疤,是越磨越厚,沾了泥土尘埃的煤炭,是越洗越黑。』人的面皮很薄,慢慢的磨练,就渐渐的加厚了。人的心,生来是黑的,遇着讲因果的人,讲理学的人,拿些仁义道德,蒙在上面,才不会黑。假如把他洗去了,黑的本体自然出现。
「有一种天资绝高的人,他自己明白这个道理,就实行奉行,秘不告人。又有一种资质鲁钝的人,已经走入这个途径,自己还不知道。故宗吾曰:行之而着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厚黑者,众矣。」
除了《厚黑学》、《厚黑经》,李宗吾先生还着有《厚黑传习录》问世。共包括三大项目,一曰「求官六字真言」,二曰「做官六字真言」,三曰「办事二妙法」。他严肃的指出,发扬厚黑学有其必要。并举出几个伟大的例证,然后假託一位想求官做的人,向他问业,乃授之以三套法宝。
三套法宝之一为「求官六字真言」。六字者,「空」「贡」「沖」「捧」「恐」「送」是也。
「空」,空明之义。又分为二:一指事务而言,求官的人,必须把一切事放下,不工不商,不农不贾,书也不读,学也不教,一心一意,专门去求。二指时间而言,求官的人,要有耐心,不能着急,今日不生效,明日再来,今年不生效,明年又来,日晃於大人先生眼前,以加强印象。
「贡」,四川方言,其意义和钻营的「钻」字相同。李宗吾先生下定义曰:「有孔必钻,无孔也要钻出一个孔!」呜呼,不钻那里来的官乎?有孔者扩而大之,无孔者也当取出凿子,开一新孔,以便去钻。否则遇坚即馁,一辈子做不了官。
「沖」,「吹牛」是也。沖的工夫,亦有二焉,一为口头,二为文字。口头又分普通场所,及上峰面前两种。文字亦分报章杂志,及说帖条陈两种。至於何者为宜,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捧」,捧场的捧,戏台上曹操出来,那华歆的举动,便是绝好的模范。
「恐」,恐吓是也,如将「捧」字做到十二万分,而仍不收十二万分之效时,则定是少了恐字工夫。盖凡是当轴诸公,都有软处,只要寻着他的要害,轻轻点他一下,他就会惶然大吓,立刻把官儿送来。不过要紧的是,用恐字要有分寸,如用过度,大人先生们老羞成怒,作起对来,不但啥官都当不上,还有杀身之祸。
「送」,乃送礼之谓。有大送小送之别:大送者,黄金美钞一包一包的送。小送者,如春茶火腿,及请馆子之类属之。至於所送的大人先生,也分两类,一类是操用舍之权的人,一类是其人虽未操用舍之权,但却能予我以助力的人。其他平凡之辈,官再大也不要理他。
李宗吾先生曰,只要做到这六个字,包管发生奇效。盖那些大人先生,独居深念之时,自言自语曰:「某人想做官,已经说了好多次(这是空字之效)。他和我有某种关系(这是贡字之效)。其人很有点才气(这是沖字之效)。对於我很顺服(这是捧字之效)。且此人有点坏脾气,如不安置,未必不捣乱(这是恐字之效)。」想到这里,回头看见桌上黑压压的焉,白亮亮的焉,堆了一大堆(这是送字之效)。也就无话可说,发出公文,某缺着某人署理,功德圆满。
又一发明
一介平民,如果想当官的话,自然要靠李宗吾先生的「求官六字真言」,一番努力之后,把官──无论是市长也好,局长也好,部长也好,县长也好,委员也好,主任也好。反正是,既把官弄到了手,则必须懂得保官之道。否则一年半载,垮了下来,岂不前功尽弃乎哉?李宗吾先生有鑑於此,在《厚黑传习录》中,除了发明上述的「求官六字真言」外,还发明了「做官六字真言」,录出於左,以供有志之士参考。
做官六字真言者,「空」「恭」「?」「凶」「聋」「弄」是也。
「空」,此「空」非空闲之空,乃空洞之空。一是文字上之空,遇到批呈词,出文告,一律空空洞洞,其中奥妙,一时难言,多看各机关公文,便可大彻大悟。二是办事上之空,随便办什么事,都活摇活动,东倒也可,西倒也可,有时办得雷厉风行,其实暗中藏有退路,如果见势不佳,就从那条退路悄悄的抽身,溜之乎也,绝不至於把自己挂住。
「恭」,卑躬折节,胁肩谄笑是也。有直接的恭焉,指对上司恭而言。有间接的恭焉,指对上司的亲戚朋友工役恭焉。学问之大,难以形容。
「?」,恭的反面,即对小民或对自己的属下,把面孔?得紧紧的若猴屁股。又分两种,一是,在态度上「?」,看起来好像赫赫大人物,凛凛然不可侵犯。二是,在言谈上,俨然腹有经纶,槃槃大才,实在说来,肚子里的墨汁却硬是不太多也。
──对於「恭」与「?」,李宗吾先生发挥得最淋漓尽致。他曰,「恭」者,是恭饭碗所在地,而不一定恭上司,如果上司不能影响饭碗,恭他干啥?「?」亦如此,凡是不能影响饭碗的人,不妨统统一律「?」之,不一定非?属员或?小民不可,对有些无权的大官,照样可以鬊他。
「凶」,凶狠之谓。只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别人亡身灭家,卖儿贴妇,都不必去管。但有一层应当注意的是,凶字上面,定要蒙一层仁义道德,最好大喊铁肩担道义,大叹人心不古,才能杀人如草不闻声。
「聋」,即耳聋,也就是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对舆论的攻击,民意的指摘,都当作春风吹驴耳,毫不在乎。同时,聋者,还包括「瞎」的意义,对文字上的责备,看见也等於没看见。
「弄」,呜呼,此为主要的一着,即弄钱是也。常言曰,千里来龙,此处结穴。前面的「求官六字真言」中的六个字,和本篇介绍的「做官六字真言」中的前五个字,共十一个字,都是为此一字而设。不为弄钱,谁去费那么大的劲求官做官乎哉?且此处之「弄」,与求官之「送」,互相辉映。有人送,便有人弄,不弄无送,不送亦无弄也。
李宗吾先生《厚黑传习录》三大法宝中的两大法宝:「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已经分别介绍无误,现在再介绍第三大法宝「办事二妙法」,内容更为叫座,非有绝世之资,简直领会不动。
二妙法者,一曰「锯箭」,一曰「补锅」。
锯箭法者,有人中了一箭,请外科医生治疗,医生将箭桿锯下,即索医药费,问他那箭头怎么办乎哉?答曰:「那是内科的事,你去寻内科可也。」李宗吾先生曰:现在(柏老按:非一九六○年代的「现在」,而是一九二○年代的「现在」,理合声明,以免误会。)各机关的大办事家,多半採用这种妙法,例如批呈词:「据呈某事某事,实属不合已极,仰候令饬该县长,查明具报。」「不合已极」四字,是锯箭桿;「该县长」是内科。抑或「仰候转呈上峰核办」,那「上峰」又是内科。再例如有人求我办一件事,「这件事我很赞成,但是,还要同某人商量。」「很赞成」三字,是锯箭桿;「还要」就是内科。──柏杨先生拟增广曰:「开会」亦可列为一「例如」,盖「原则可行」是锯箭桿,「提会讨论」和「技术上尚待研究」是内科也。
补锅法者,煮饭的锅漏啦,请补锅匠来补,补锅匠乘主人不备,用铁鎚往破锅上一敲,於是该锅不但破矣,而且简直要碎。乃宣称曰,该锅破得太厉害,非多补几个钉子不可,价钱自然很大。然后把锅补好,主人锅匠,两大欢喜。郑庄公姬寤生先生纵容他的弟弟姬段先生,使他多行不义,才举兵征讨,就是用的这种补锅妙法。历史上此类事件甚多,例子一辈子都举不完。
李宗吾先生对此二法的总评是:「前清官场中,大体上只用锯箭法。民国以来的官场中,锯箭和补锅互用。」
厚黑学发展到传习录,可谓登峰造极。但到一九四○年代抗战中期,李宗吾先生把传习录内容更加扩大为四编,一曰厚黑史观,二曰厚黑哲理,三曰厚黑学的应用,四曰厚黑学发明史。其立论的形式是,自由自在,想说啥就说啥,口中如何说,笔下如何写,或谈时局,或谈学术,或追述平生琐事,高兴时就写,不高兴时就不写,或长长的写一段,或短短的写几句,不受任何限制。下笔时候,想引用某事件或某典故,偏偏历史上从没有这种事件,或从没有这种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