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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2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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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饮者,雅饮也。这个「儒」字下得大杀风景,如换一个「雅」字,便有情调得多矣,盖一提起儒,便使人联想起来朱熹先生者流,这种官气僚气,道学理学,交集于一身的动物,就倒尽了胃口。然而这种饮却是第一等上品,书上云:「花间月下,曲水流觞。一盃轻醉,酒入诗肠。」呜呼,月白风清之夜,独坐在寂静的草地之上,俯视小溪,听着淙淙汨汨的水声,再听着四处此起彼落的蛙声,吟吟诗句,想想往事如烟或前程似锦,诚难修之福也。不过有一个最大的前提,那就是,必须生活尚过得去,才有基础。若柏杨先生,偶尔兴起,往往也儒饮一番,可是「嘟」的一声,电铃大作,满脸漆黑的小工来讨煤球钱啦,不给他他不但不鞠躬而退,反而叽叽咕咕骂山门,你想,还儒得起来乎,还雅得起来乎?
   仙饮者,似乎也可归诸雅饮,但「仙」字更高,书上曰:「二三良友,月夕花晨。名姝四座,低唱浅斟。」这里也提到「低唱浅斟」(为了押韵,才「低唱浅斟」,实际上是「浅斟低唱」),可见低低的唱和缓缓的饮,是羽化而登仙的第一要件,如果一大盃一大盃伸着脖子猛灌,便不能有此享受矣。试想知己的男朋友三五人焉,知己的女朋友也三五人焉,不必一定要月夕花晨,就是刮风下雨,甚至台风之夜,只要不是住在低洼地区,而房子又不漏水,则大家聚在一室,各人的名姝坐在各人的身旁,那些名姝,当然漂亮非常,细细的高跟鞋和细细的杨柳腰,粗粗的臀围和粗粗的胸脯,头发乌黑而嘴唇鲜红,面庞白而且俏,耳环左右乱摆,都是参加过中国小姐竞赛的朋友,大家吃着瓜子焉,巧克力焉,苹果焉,胡豆焉(柏杨先生牙齿尚好,最喜欢吃胡豆),或饮着啤酒焉,白干焉,高粱焉,威士忌焉,白兰地焉。不会饮的或道德冲天若柏杨先生者,可饮冰水汽水;且有鸭肫肝、沙拉之类的中西小菜佐之。然后张小姐唱一个〈毛毛雨〉,李小姐唱一个〈爱拉夫油〉,王先生说说他过去惊险的故事,赵先生报告报告他要去美国的准备情形,必要时名姝可拧一下臭男人的手臂,臭男人也可轻拍一下名姝的脸蛋,但也到此为止,发乎情,止乎礼,文文雅雅,缠缠绵绵,噫!真是瑶池醉月,好一派旖旎光景也。
   
   
   凶驴葬
   凶饮者,王八蛋饮也,死囚饮也。君没有见过绑赴刑场,执行枪决的场面乎?无论监斩官和死到临头的朋友,一举一动,一饮一啄,都有一定之规。先是监斩官老爷摆上香案,警卫林立;然后死囚先生腕戴手铐,胫戴脚镣,前呼后拥而来;再然后监斩官告诉他曰:「上诉已经驳回,死刑确定,现在就要动手啦,阁下有无遗言?」死囚听啦,面现阴影,答曰:「我不该一时气愤,捅他一刀子。可是有些人捅别人两刀子,也是命案,只不过判了三年徒刑,我无红包,只好抵命。奉劝年轻朋友,不可学我榜样,好啦,请吧。」接着狱吏摆上一盘馒头,一盘酱肉,一盃高粱酒,该死囚举起盃子,一饮而尽,有些英勇过人的朋友,还喊一句口号曰:「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然后砰的一声,隆重崩殂。呜呼,死囚之饮,不自由之饮也,正如书上所曰:「礼席丰宴,繁文缛节。终日拘挛,唯恐僭越。」柏杨先生平生最怕这种宴会,主人和客人之间,不过萍水相逢,说不认识吧,彷佛认识;说认识吧,筵会散后,见了面连招呼都不会打;盖主人往往是大号或中号官崽,从前皇帝赐宴,就是一个好例子,不信的话,在金銮宝殿上,打破一个盃子试试。
   驴饮,亦王八蛋饮也,反正驴子和王八蛋都是一类东西,盖王八蛋是形容其品,驴子是形容其行。台湾驴子甚少,似乎圆山动物园养有两位,从前还挂着招牌曰:「其鸣声甚为悦耳」,悲夫,真是世界大变,大变世界,驴先生的鸣声都悦起耳来,自无怪大学堂教习都说黄梅调胜过交响乐也。前天我又去动物园一游,该招牌已经不见,是刮风刮走了乎?抑是园老板不好意思,自动拿去了乎?我们不知道。我们知道的是,驴子鸣声,实在难听;而驴子的「饮」相,尤其抱歉加三级。读者先生逛园之时,不妨请园丁打桶水去表演一次,你看该驴先生和驴女士,一头插到桶里,肮脏而猥琐的尾巴,左摇右摇,前后摇,好不奇妙;只听他阁下的喉咙隆隆作响,一会工夫,桶水全干,得意之余,仰脖猛叫,白的牙齿连同红的牙床,在颤动的黑唇中忽隐忽现,可列为动物界十大奇观。故书上曰:「盃不厌大,酒要满斟。持筹呼马,大肆鲸吞。」呜呼,驴饮最容易发生在酒肉朋友之间,一群表面上生死弟兄,或一群自称为铁肩担道义的狐群狗党,被捧着玩的人自以为全属道义之交,经常聚在一起,大吃大喝,猛赌猛嫖,想不驴饮,不可得也。
   然而驴饮和豪饮有别乎?当然有别,就跟良家妇女们和应召女郎有别一样,可能表面上没啥不同,即令有啥不同,不同之处也甚微小。但其本质固有差异,看别人喝酒看得多啦,心里便会有一个分际,这在法庭上谓之「自由心证」,有心的朋友,一观察便可知焉。
   葬饮者,更是王八蛋饮也。葬饮比凶饮程度上略微差劲。凶饮时固然衣冠整齐,正襟危坐;葬饮时也同样衣冠整齐,正襟危坐。不过凶饮如执行枪决,葬饮如下棺入土。名义上虽然是联欢宴席,却弄得好像活埋,动也不能动,晃也不能晃;主人举盃敬酒,客人连忙举盃应之;主人举起筷子曰「请」,客人才敢在盘边上挟一块苍蝇爬过的豆腐,主人不「请」,客人便宁可馋死都不敢夹。主人谦虚曰:「没啥好菜!」客人急忙奉承曰:「菜太奇妙啦。」主人曰:「我没有量,各位随意。」客人为表示赤胆忠心,竟一口喝光。书上曰:「冠袍带履,坐分元黄。让箸举盃,诚恐诚慌。」其实葬饮也可叫「算盘饮」,虽然君子,却是拨一拨,动一动也。
   尸饮者,正宗的王八蛋饮。君没有见过死尸乎?不管他生前是啥大人物,一旦魂归地府,就算是彻底报销,挺尸在床,骂他他不还嘴,揍他也不还手,就是写篇文章作首诗讽他一刺,或幽他一默,他也兴不起文字狱。故书上曰:「倒地谩骂,呕吐成渠。僵卧不醒,人事不知。」这种挺尸的干法是酒品中最低一级。英明一点的朋友,像刚被黑猫爬过,蠕蠕而动,两眼发直,双手乱抖,口流白沫,又打老婆,又打孩子,好像一具毫无理性的死尸。文明一点的朋友,则栽倒地下,不言不语,不哼不哈,如果不去摸他的心口,准以为他中毒倒毙。呜呼,尸饮者,不但是正宗的王八蛋饮,简直是正宗的狗头饮,流氓饮,猪猡饮也。
   无论是哪种饮,中国的饮法有自己的一套,和洋大人的一套迥然不同。中国的杏花村酒店,酒客进去落座,要上三两五两白干,再要上一盘花生之类的佐酒之物,然后安闲举盃,悠然咀嚼,一次只喝一点,一次也只吃一粒,其味无穷,而且啧啧有声。洋大人的酒吧便粗线条多矣,看那黄发碧眼的酒同志,进得店来,要一盃威士忌,或要一盃白兰地,只听咚咚咚咚一阵,一秒钟不到,就盃底朝天,然后付过酒钱,扬长而去,好像中国小孩在街头喝一盃甘蔗水一样。呜呼,不但酒吧如此,就是在洋大人府上,也是同一个调调,朋友光临,先问你喝啥,有一次柏杨先生曰:「来盃冷茶吧!」把主人弄得大吃一惊,盖在美利之坚,除非他是明目张胆的禁酒会会员,很少人喝茶的也。即令年轻的太太小姐,顶多喝点性质缓和的玩艺;一个堂堂皇皇的男子汉,竟不喝酒而喝茶,真能笑得连鼻涕都流出来。
   我想,这固然是中外华洋生活方式不同,但也是体力的强弱问题。君不见洋大人吸雪茄的多,而中国人吸雪茄的少乎?非雪茄不好吸也,乃雪茄全是烟叶裹成,货真价实,没有掺一点减少刺激的作料。邱吉尔先生已经八十四岁矣,吸起雪茄来好像胡子着火。换成中国人,即令是最最伟大的瘾君子,吸不上三口,头也会晕,眼也会花,嗓子更是酸辣干痛,巴不得去跳日月潭。喝酒的情趣大概同一道理,黄帝子孙多半弱不禁风,受不了那种搞法。柏杨先生有一位酒朋友,只喝了半瓶伏特加,便心如火烧,皮肤像用滚水浇过,几个人把他脱光抬到雪地里去冻,幸而不死,但也得了肺炎,躺床五月之久。无怪乎我们所有文献上,都赞扬雅饮,而谴责王八蛋饮,良有以也。
   
   
   酒品
   看报,台湾省议员陈重光先生在饮酒上就露了一手。正当我们谈饮酒谈得头昏脑胀之际,陈先生现身说法,大闹「小苏州」,使人耳目一新,帮了柏杨先生一个大忙,真是感激不尽也。话说一九六三年七月二十二日晚十一时左右,陈重光先生携同他的朋友驾临台中市光复路小苏州酒家,叫了几名美女如云,左拥右抱,猛灌黄汤,思一思,想一想,俺竟是一位议员,好不快活,乃搂得也越吃紧,灌得也越努力。偏偏有两位警察学堂刚毕业的警员,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议员的厉害,呜呼,据说大人物所在之地,都有罡气冲天,大概该年轻警员在学堂里没有读过「罡气测量学」,竟贸贸然跑进了该酒家,查起酒女执照来啦。陈先生一瞧,好家伙,有俺在此,岂容别人猖獗,乃大声喝曰:「你们干啥?」两个傻瓜尚不知大难当头,竟据实以答。陈先生立刻放下脸皮,吼曰:「酒女已经不领执照啦,你们找什么麻烦?」两个傻瓜曰:「你是谁?」何物小丑,有眼不识土豆,当着那么多美女如云砸我的招牌,是可忍孰不可忍,乃刷的一声,像剑侠掏出宝剑一样,陈先生掏出名片,一片在手,声势更振,既蹦又跳曰:「连我都木宰羊,我叫你见识见识。」两个傻瓜一看是省议员老爷,立刻屁尿直流。陈先生的朋友在旁过意不去,乃安慰曰:「你们警察是对的,陈议员喝醉啦。」谁知道不说还好,一说之下,陈先生更是义愤填膺,呼天抢地曰:「我没有醉,我要找他们局长算账。」接着是一连串精彩、香艳、奇情、惊险镜头,一直上演了四十分钟,大获全胜,才算鸣金收兵。两个傻瓜吓得向赶来现场的长官坚决请调,泣曰:「不知道特权份子竟如此可怕也。」
   据说陈先生还要拿出看家本领,在议会提出质询,以便彻底打击该两个傻瓜,而儆效尤。这些事不在我们讨论之列,随他去搞可也。我们讨论的是,像陈先生这种酒品,应归入何类?说他是雅饮乎?曰不像,说他是豪饮乎?曰不像。说他是可怜饮,半掩门饮乎?曰也都不像。真把柏杨先生难住矣,盖陈先生竟把酒的行为拉到议坛上,更拉到政治上,诚五种酒品外一章,乃第一等高手,无怪乎台北市民一听说他们的议员如此猛烈,无不额手称庆。选这种人当议员,真是祖坟上的风水好耳。
   (柏老按:台北市在一九六○年代之初,还是省辖市,归台湾省管,所以有议员进省议会。六○年代稍后,台北市成了中央直辖市。就跟台湾省一般高,议员只进市议会矣。)
   盖酒品精彩,酒德唏哩哗啦的朋友,酒醉之后,容易产生两种现象,一种前已言之,是潜意识出笼,一种是错误的自信。陈先生在平常清醒时期,看起来好像俨然,但心里早已因为自己当选了议员而唱山歌,咦,省议员的苗头真是大哉大哉,连省长见啦都哈腰,警务处长都欠屁股,这种威风,唯恐天下不知。平常尚有节制,一旦酒醉,便爆了出来。有一则故事,现在再说上一遍,从前有两个土豹子合出份子,雇了一辆骡车,到郊外踏青,二人抽签决定,谁坐门口,谁坐门内,结果某甲抽中,坐在门口,某乙只好坐在车厢里发闷。到了郊外,游人如织,美丽的小姐太太,尤其是多,某甲在门口洋洋得意,左顾右盼。某乙空穿了一身漂亮衣服,挤在一隅,心里的别扭,就别提啦,乃问车夫曰:「你这后窗玻璃多少钱一块?」车夫曰:「八十文。」某乙曰:「我赔你八十文。」说毕一脚踢碎,伸出其尊腿,大呼曰:「快来看我的新绿油套裤。」陈重光先生之掏名片,亮招牌,又喊又跳,又打电话又质询,不过是要露他的新绿油套裤也。
   因为饮酒可以使潜意识暴露,所以历史上都是用酒去考察对方的品行和道德,最早的《庄子》九德,其中的一德就是「醉之以酒观其则」,把一个人灌醉,他平常脑筋里胡思乱想的那些玩艺,会全部外泄。酒醉好像一个照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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