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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爆炸的新闻,参谋总长皮斯地福将军,另外还有一位皮流斯将军,引咎自责,立即辞职(他们也是两位了不起的人物,换了有些「将军」,宁可窝里烂,都不肯开步走)。而那一位也是可敬的「说的话和他的清白一样真实」的伊斯特哈齐伯爵,一听亨利少校丧了老命,便脚底抹油,丢下妻子儿女,只身逃到伦敦。然而,鸭子虽死,嘴仍是硬的,他仍坚持他之所以卖国,是奉了那个已死的老头沙赫上校生前的命令,为的是要换取更大更重要的情报。
事到如今,屈里弗斯案不得不重新审判,皮里生总理透过一位朋友,劝告马修先生再行上诉,而狄门其律师──该律师本来业务兴旺,可是自从为屈里弗斯先生辩护以来,成了门可罗雀,他再度起而担任屈里弗斯先生的律师。不过,案情仍不能急转直下,乌贼群的力量仍大。盖乌贼人物最大的特征是死不认错,一意孤行,即令亨利少校自杀,伊斯特哈齐伯爵逃亡,都不能抵挡他们反对屈里弗斯先生。所以马修先生上诉之后,又酝酿了漫长的九个月之久,高等上诉法院才开庭审判。但读者先生仍不要高兴的太快,认为这一下屈里弗斯先生总该无罪了吧,那还差的远哩,连上帝都想不到,这一次审判的结果,屈里弗斯先生仍然有罪不误,由此我们可见平反该冤狱的惨烈。
审判在瑞里举行,全法国人都知道屈里弗斯的姓氏,却没有几个见过他的本人。屈里弗斯先生乘斯法克斯号巡洋舰回国,他对他再受审判和全世界都仍记得他这件事,大为吃惊。盖外界发生的种种,他都木宰羊。他那年才三十九岁,可是已满头白发,瘦弱的像一个老头,双眼无神,脸皮跟一幅硝制不良的皮革一样,浑身只剩下一把枯骨,在场的人看到他的样子,无不摇头叹息。
这一次审判的结果,屈里弗斯先生仍然以卖国罪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呜呼,这就教人痛哭,盖墨西尔将军的势力仍大,他那优美的姿态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同时他采取的仍是秘密战术,不让被告了解他到底因何被控,而且他的证词暗示他所说的还只是事实的一部份,其他部份不能外泄,外泄了就不利法国。他说德国皇帝曾命驻法大使提出战争的威胁,在那些使人焦灼的日子中,救国要紧,有时候自然顾不得啥法律啦。(该乌贼的原文非常文艺腔,曰:「对法律条文的顾忌,自然没有在比较缓和的危机中,那么需要和迫切。」)
瑞里军事法庭可能公正,但他们面临的不是屈里弗斯先生卖了国没有的问题,而是将军说谎乎?抑上尉说谎乎的问题?结果当然将军是干屎橛,虽然很臭,却是很硬。而上尉自然非说谎不可。屈里弗斯先生终于不得不再度判罪,真是地位低啦,人格也低啦。
这项无法理解的判决,立刻触怒了全世界,从美国到欧洲,示威群众包围法国使领馆,到处举行大规模的集会,要求抵制野蛮国家。各处同声指斥曰:「受谴责的不是屈里弗斯,而是法兰西共和国。」而国内的反应也在酝酿,皮里生总理乃下令特赦。直到那一天,屈里弗斯先生在可怖的魔鬼岛,已度过了可怖的五年,他于一八九九年九月十九日接受特赦出狱,为了乌贼群的势力仍大,他全家迁往瑞士。
然而,案子仍不能算了结,特赦不等于没有卖国,出狱也不等于没有罪。克里蒙梭先生自始至终都表示反对接受特赦,盖接受特赦无异承认在法国法庭上得不到正义;毕加特先生更加以斥责;只有马修先生没有表示反对,他除了为正义而奋斗,还同时为了他的堂弟,他堂弟的健康日坏,再不能忍受苦监的折磨矣。但他的奋斗并不因他堂弟的出狱而中止,非把屈里弗斯这个姓氏洗刷的清清白白不可。毅力是成功的最主要因素,他和六十年后的日本吉田石松先生一样,不是为了自由,而是为了荣誉,继续不断的,向各方挖掘有关资料。
真是皇天见怜,马修先生不久就结识了一位已经退休了的,曾在瑞里军事法庭上投票赞成判屈里弗斯先生无罪的法官,才获知该法庭审判详情,而且了解墨西尔将军的那一套老把戏──使被告无法看到作为证据的证件。这种黑幕在我们现在当然了如指掌,可是当时却是一项高度机密,有赖该良心的法官透露,和马修先生的揭发。于是,马修先生再度申请重审。
伟大的政府
马修先生请求重审的呈文于一九○四年送到高等上诉法院,这一个请求不但震动了政府,也震动了全国,盖大家面临着的竟是堂堂将军恶毒诬陷一个部下的镜头。于是从呈文送到高等上诉法院那一天起,直到一九○六年七月止,整整两年半时间,法庭传讯了一批又一批的证人,翻阅了又翻阅过去的档案──包括一八九四年第一届军事法庭的档案,一八九八年第二届(瑞里)军事法庭的档案,左拉诽谤法庭的档案,证明伊斯特哈齐伯爵清白法庭的档案。左查右查,上诉法院终于在一九○六年的七月十二日,下令撤销对屈里弗斯先生的判决,正式指出过去有罪的判决是一种错误。同时还宣布曰:因为没有任何文件证明屈里弗斯先生犯过罪,所以根本用不着什么重审。该一判决结束了十二年漫长岁月的冤狱。这场可怖的冤狱平反后,高潮出现于一九○六年的一天下午,读者先生如果不是白痴,或如果不像柏杨先生这么记忆不好的话,一定会记得巴黎那个依可尔广场,十二年前,屈里弗斯先生以卖国贼的身份在该广场受到褫夺军籍的无比羞辱。而十二年后(呜呼,人已老矣),当判决无罪公文到达那一刻,屈里弗斯先生于下午一时半,再度到达该广场,一声号令之下,两队士兵排成长方队形,由一位上尉陪同,全副武装,走到吉兰准将面前停住。号音连响四遍,吉兰将军拔出指挥刀,宣布曰:「我以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的名义和他赋给我的权力,封赠你,屈里弗斯队长,为佩带荣誉勋章的武士。」宣告毕,把指挥刀在屈里弗斯先生的肩膀上拍了三次,接着为屈先生佩上勋章,亲吻屈先生的双颊。
而最后一遍号音响矣,屈里弗斯先生屏息立正,目送军队退出,忽然间有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拥抱他,亲他,吻他,那是他的儿子皮重,屈里弗斯先生这时才滴下他十二年来第一次悲欢交加的眼泪。于是,在他堂哥马修先生陪伴下,坐一辆敞篷马车,离开广场。奇蹟就在这个时候再度出现,估计至少有二十万群众,聚集在街头,向屈里弗斯先生致歉并致敬,高呼「屈里弗斯万岁,正义万岁」。现在是法国人民赎罪的时候矣。
且看看以后的事,作为结尾。
法国政府「为了解除良心上的束缚」,国会一致通过恢复毕加特先生的军籍,提升屈里弗斯先生为少校,还颁给他一座国会的奖章,作为「对于一个曾经忍受无比痛苦的军人的适当补偿」。同时擢升毕加特先生为准将。毕加特准将于一九○八年出任克里蒙梭内阁的陆军部长。而屈里弗斯先生则以后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
至于那位「忠贞而清白」的伊斯特哈齐伯爵,他用了佛里蒙伯爵的化名,在伦敦贫民窟中,度过其「忠贞而清白」的晚年。
天下奇案
日本的吉田石松冤狱,法国的屈里弗斯冤狱,我们介绍已毕,从两个冤狱,可以看出一点,那就是他们冤的过程,冤的程度,和昭雪平反的过程和结果,好像「两曲只应外国有」,在中国固不容易找得出来。一个国家之有冤狱不算羞辱,有冤狱而得不到昭雪,才算羞辱。中国的冤狱多如牛毛,据柏杨先生考察,五千年来,所有的冤狱中,平反的不多,而且得靠政治上的力量。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清王朝末年小白菜女士和杨乃武先生的冤狱焉,市面上有专书介绍,读者先生如果心肠够硬,不妨买一本看看。该案结果是平反了的,但被告胜利的很惨,一直到平反之后,仍黑云密布,鲜血淋淋,小白菜案和屈里弗斯案差不多发生在同一个时间,不过一个在中国,一个在法国。但他们的遭遇却各有千秋,屈里弗斯先生出狱时得到他应得的荣耀,而小白菜杨乃武则经多少年的苦狱和苦刑,已不成人形矣。
要说中国冤狱平反的不多,似乎也不见得,戏台上便有的是奇冤得伸的故事,最教人得意的是《法门寺》,宋巧姣小姐遇到了刘瑾先生,阴差阳错,乱七八糟的捉住了真凶。那一出戏人人都应一看,它暴露出中国官场上的麻劲和浑劲,做坏事是理所当然,做好事则往往是挤出来的。据考古学家说,刘瑾先生一辈子就只做了那么一件「人」事。呜呼,由此可以看出国情,盖中国冤狱的平反,不是靠法律,不是靠证据,而完全是靠权势或运气,这是唯一的华洋不同之点,不知对乎不对乎也。
中国最早的冤狱,直到今天都没有昭雪,也没有一个人敢问一声,打个抱不平的,恐怕是纪元前五世纪鲁大夫少正卯先生之案,少正卯先生是怎么样一个人,我们不知道,我们所知道的全是孔丘先生和他徒子徒孙们的一面之词。孔丘先生一辈子都没有掌过权,后来有一天,官星高照,当了鲁国的宰相(摄相事),上台后第一件事(也是最末一件事),便是逮捕少正卯先生,不经审讯,立即斩首。不要说他们两位还有同事之谊,即令素昧平生,下此毒手,也未免太绝(宰相和大夫差不了太多,不过一个有胡搞之权,一个没有而已)。孔丘先生宣布少正卯先生的罪状是:「心逆而险,行僻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头脑不清的人读了这些,说不定还以为孔丘先生在讲哲学哩,彻头彻尾,一片抽象指摘,不要说没有犯罪的证据,而且连罪名都没有举出来。在屈里弗斯案里,被控的是卖国罪,在小白菜案子里,她丈夫被控的是杀妻灭尸罪,固然都是伪造的,但总算还有一个伪造的证据和罪名。而少正卯先生犯了啥罪?却连个伪造的罪名都没有,就糊糊涂涂断送残生,他妻子儿女的哭声,千载以下,都听得见也。
因为孔丘先生后来威不可当的缘故,历史上对少正卯先生的冤狱,谁都不敢开口。我们看不到少正卯先生的答辩之词,可能孔丘先生和他有点女人红包之类的纠纷,杀之以灭口,否则何必杀的那么急吼吼耶?怪哉,即令孔丘先生对他的指摘是真的,也不过在道德上有欠缺,在做人上有欠缺,在友情上有欠缺,并没有犯了啥法律条文。如果这也算罪大恶极,五句真言的帽子满天飞,我看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活得下去。
我想少先生是天下最倒楣的家伙,不但倒加三级的楣,而且倒血淋淋的楣。吉田石松先生的对手不过是两个无赖,屈里弗斯先生的对手不过是两个将军加一群乌贼,连小白菜女士和杨乃武先生的对手也不过是一批颟顸官崽。呜呼,即令再大的冤狱,如明王朝朱元璋先生的大屠杀,如清王朝的文字狱,对手顶多是皇帝,得罪了皇帝,除了杀头,当然别无他法。不过等到该皇帝死掉,势力消失,后世却有人敢为之昭雪。但是,对手一旦是一个圣人,那就糟了糕啦。屈里弗斯案子,法国人一度面临着一个大的困惑和抉择:「是将军混蛋乎,抑上尉混蛋乎?」结果当然是上尉混蛋。少正卯一案,中国人也面临着同样的一个大的困惑和抉择:「是圣人混蛋乎,抑被圣人杀之的那个家伙混蛋乎?」我想用不着研究,可知答案是啥?当然是那个被圣人杀之的家伙混蛋也。孔丘先生戴到少正卯先生头上的帽子,似乎戴到谁头上都非常合适,便是戴到孔丘先生自己的头上,也天衣无缝。真是有权整人的朋友有福啦,幸亏孔丘先生当鲁国宰相不过三个月,便被一脚踢走,如果当上三年五载,恐怕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矣。
少正卯案是我国最早的冤狱,而周亚夫案则是我国最妙的冤狱,呜呼,世人对岳飞先生倒楣的经过,人人皆知。对周亚夫先生倒楣的经过,似乎知道的人不多,然而,一说出来,便可比较。
周亚夫先生的奇冤虽世人不太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