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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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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呼,一条主轨加上两条辅轨,不是三轨是啥?本来是对双轨改革的,结果反而多出来一轨,自然大泄元气。对联考的改革亦然,联考只是恶补的形式能源,而不是实质能源。表面上看:为了联考,后生小子不得不恶补。恶补的目的,也只是为了通过联考。事实上,干掉了联考,恶补仍然恶补。当初实施九年义务教育时,大家努力宣传,说恶补从今绝迹啦。柏杨先生就拍胸脯保证过,纵是延长义务教育到十二年,恶补仍会大放光芒,大概拍胸脯拍的声震屋瓦之故,被封为「反调」,遂吃不了兜着走。如今有人又在联考上打主意,柏杨先生忍不住又要拍胸脯。恶补这样普遍而深入,使我们成了名满全球的恶补大国,它的根不在义务教育,更不在联考,联考只是恶补的一个环节,不是必要条件。四○年代全国举办分区联考,就没有听说过恶补,恶补的根自有所在也。
   在我们还没有发明更好的考试制度之前,联考就是最好的考试制度。千万别把它搞砸啦。
   
恶补的三大病源
   第一是人口膨胀,只要老爷老娘闭着眼睛猛生,恶补问题就无法解决。
   恶补问题,每隔一些时候,都要猛烈的闹上一闹,于是乎大官训词、小官挥笔,倒楣份子乱倒其楣。等到闹过一阵,国泰民安,又恢复原状。大家心理固然有数,却谁也不敢去通这个马蜂窝,一律闭口无言,恭候第二次发作。如此一热一冷,一冷一热,毛病不但如故,而且越来越糟。
   这种发作的情形,跟走马灯一样,周而复始,循环不已。第一幅画是,表面风平浪静,恶补暗流汹涌。第二幅画是,阴沟里翻了船,出了大小纰漏。第三幅画是,大官怒发冲冠,誓言如不能消灭恶补,他就跳井。第四幅画是,小官叽叽喳喳,写办法的写办法,拟草案的拟草案,报纸登消息,记者撰报导。第五幅画是,几个走背运的恶补教习,记过的记过,调差的调差,卷铺盖的卷铺盖──今年(一九七八)更出现鎯铛入狱的镜头。第六幅画是,咦,这时已不是第六幅画,而又转到第一幅画矣,大家精疲力尽,而又束手无策,只好渐渐鸦雀无声。如此这般,团团转兼转团团,转了三十年,结果仍是一盏老走马灯。
   恶补对学生最大伤害,一是身体上的,台湾的后生小娃,几乎百分之九十都是近视眼。小小年纪,鼻梁上二饼在焉。吾友虞和芳女士曾从遥远的德国来信,喟然叹曰:「女孩子一戴眼镜,便千娇百媚一笔勾。」这一点我不完全同意,盖女孩子带上眼镜,反而有一种书卷气和灵秀气。不过眼镜的度数不可太过于惊人,如果凹的像一个洗脸盆,就啥风光都没有啦。夫恶补大国是一种内容,诚于中而形于外,外在的表现则是眼镜大国,举目所及,到处都是眼镜,实是世界奇观。不过深度的近亲,除了破坏仪容外,最大的危险,似乎还可能瞎掉,有几位知名度甚高的朋友,若许世瑛先生焉,钱穆先生焉,都是榜样。不仅眼睛一端,嗟夫,孩子们从十岁恶补起(事实上现在读幼稚园都要考,六岁起都得恶补),要恶补到二十岁,有些还要补到三十岁。一个个面目焦黄,骨瘦如柴,饮食难进,大便难通。于是弯腰驮背,行肉走尸,青春年华,全付恶补。全国青年都被糟蹋到这种田地,而国家的重责大任,将来却要落到他们那些弱不禁风的双肩上,那怎么得了乎哉?柏杨先生常看到一些小小身躯,不过小学堂五六年级,三更半夜,背着世界上最大的书包,低着头,弯着腰,一面咳嗽,一面踽踽而归,连我老人家这副麻木不仁的心肠,都忍不住垂泪。
   另一个对学生最大的伤害,是心灵上的。一个后生小娃,从他能够独立吸收新知识那一天开始,他吸收的几乎不是什么新知识,而只是敲门砖──敲中学堂,大学堂,以及敲美利坚洋学堂门的敲门砖。现行的教育制度,也就是中华民国成立以来,迄未大变的教育制度,柏杨先生名之为「一条鞭」,由小学堂而中学堂,而大学堂而美利坚的洋学堂,每一学堂都有一考,每一考都是一场生死决斗,诚如唱本上说的:「走一山又一山,山山不断。过一水又一水,水水相连。」小学生千修百炼,炼出敲中学堂大门之砖,劈里扑拉,把中学堂之门敲而开之。中学生又千修百炼,炼出敲大学堂大门之砖,劈里扑拉,把大学堂之门敲而开之。大学生再千修百炼,炼出敲美利坚洋学堂大门之砖,劈里扑拉,再把美利坚洋学堂之门敲而开之。猢狲爬竹竿,节节高陞,表面上前途无量,实际上一鞭到底。学生老爷奋斗的目标,不是获得真正知识,也不是获得性灵,更不是获得明辨是非的能力和发展创造性的能力,而只是一心一意企图获得下一个敲门砖,「万般皆下品,唯有砖头高」。
   问题是,一块砖只能敲一个学堂,登堂入室之后,这块敲门砖摆在那里都妨害交通兼有碍观瞻,只好用脚一踢,踢到阴山背后,此生此世,永不相见。千修百炼的结晶,竟弃之如破鞋,大好光阴,白白消磨。如此踢一个又一个,好容易等到踢掉最后一个(如得了马死脱,打狗脱,以后用不着敲啦,年华老去,已开始戴假牙矣),斯时也,脑筋僵硬,新的思想,新的观念,和新的见解,简直越看越不顺眼,连接受都困难,更不要说开世奇葩也。
   恶补的罪恶,擢发难数,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主要的不仅伤害了年轻的一代,也伤害了国家。但罪恶三十年,而仍在走马灯,硬是拿它没办法,是啥子原因乎哉。吾友孟轲先生曰:「挟泰山以超北海,非不为也,是不能也。」我们现在的情形恰恰相似,根绝恶补,非不为也,是不能也。不能的结果是,除了一提起恶补就骂大街外,别无他法。
   现代医学发达,既有各种奇怪之药,又有各种奇怪之仪器。任何奇怪之病,只要查出病源,它就难逃药网──除非你故意捣乱,非害砍杀尔别别苗头不可。恶补亦然,弄到今天仍群医束手,只是没有发掘出病源罢啦,也可能已经发掘出病源而闭口不说。不管怎么吧,我们认为恶补的病源有三个焉,一是人口膨胀,一是科举精神的复活,一是殖民地意识的作祟。正因为病源盘根错节,坚硬的像一个原子炉,所以靠枝枝节节的干,如砸掉联考焉,免掉教习焉,颁布法令规章焉,大官叫焉,小官跳焉,都不过乱锯箭杆。
   人口的膨胀是可怕的,天下道理没有比这更简单,却偏偏有些浆糊罐朋友搅和不开。一个只能容纳十个人的小屋,而五十个人往里挤,结果是啥,还用请张天师摇六爻课哉。即令小屋不断加大,不断增多,可以容纳八十个人,可是往里挤的却膨胀到五万人,结果是啥,似乎也用不着请张天师。不是把小屋挤爆,就是绝对大多数人都被挤到小屋外面。柏杨先生于一九六五年就曾努力嚷嚷,赞成节育,被帽子铺掌柜的搞的头破血流,后来政府把节育定为政策,帽子铺掌柜的才嗒然若丧。不过十年以降,人口仍在飞涨。今年(一九七八)四月十五日的《联合报》上,曾有一段报导,我们用来作为说明:
   台北县后埔国民小学堂现在有一百六十五班,每班六十五人,全学堂学生就有一万零三百人,比台北县所属的「乌来」「坪林」「深坑」三个乡的人口总和还多。该学堂四周都是密集的住宅,校址无法扩张,只好向上发展,在当中留下一块空地,作为可怜的操场。每天升旗时,只能容纳一个年级的学生,其他各年级学生,都站在走廊上发呆。各班的课外活动,都在教室里举行。即令吉星高照,分到操场的一角,也只能踢踢毽子跳跳绳。如果打打棒球,恐怕大棒一挥,身旁就得有小宝贝应声倒地。
   然而,膨胀的情况并不到此为止,报上说,预计今年(一九七八)暑假之后,(柏老按,也就是现在,已九月矣),至少要再增加十五班,那就有一百八十四班,明年(一九七九)就可能到二百班矣。今年一万人,暑假后一万一千余人,明年一万三千余人矣,以致学堂当局不得不准备利用三楼楼顶作为操场。那简直更不堪想像,恐怕总有一天会发生孩子们空中飞人的悲惨节目。
   人口拚命增加,十年前是一年一个高雄市。十年后虽然一年仍是一个高雄市,但此时的高雄市人口,比彼时的高雄市人口,几乎多两倍。到处人挤人,学生老爷更满坑满谷,往只能容纳他们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学堂里,豕突狼奔,既不能靠老爹老娘有钱,又不能靠老爹老娘有势,只有靠硬碰硬的考试。那么,你不教他恶补,你教他干啥。你不教他「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立志时」,你又教他干啥。柏杨先生亲眼看见,中华民国初年学堂考试,二取一已是天大新闻,后来人心不古,了不起也不过偶尔的三取一,而今年却是八取一,九取一矣。呜呼,只要老爹老娘,不自殒灭,闭着眼睛猛生,纵是观世音菩萨下凡,恶补问题,也无法解决。
   
新科举坑道
   ──我们庆幸旧科举已被时间淹没,却悲哀它借尸还魂,又出现了新科举。
   科举制度是一种在坑道里爬山的考试制度。自从八世纪隋王朝发明了这玩艺,经过历代政府的修正再修正,到了十四世纪明王朝,终于被凝固成为一个毫无弹性的模式,是知识份子面前唯一的一条道路。爬到了「秀才」,就有资格当教习,受地方父老重视。爬到了「举人」,就成了乡绅,「乡绅」跟现代流行意义的「绅士」可不一样,乡绅的意义就是地主,就是一方之霸,上勾官府,下踩平民。更进一步是爬到山顶,成了「进士」,那就背着佛爷过河──神透啦,横冲直撞,天下无敌,不管当啥官,都无往不利。
   我们说科举这个坑道是知识份子前面「唯一」的道路,只是强调它的要命性,学问庞大之士千万别举出若干例证抬杠。不过我们也可藉着这些若干例证,说明科举道的身价。吾友赵葵先生,宋王朝大将也,以辉煌的战功,被任命为宰相,政府全体官崽,立刻哗然,认为他不是进士,不具备宰相资格,「宰相须用读书人」,读书人的定义就是从科举坑道爬出来的知识份子,赵葵先生只好一滚了之,这种资格的限制,越往后越趋严格,爬科举坑道就也越成为一种荣耀。人们所熟知的民族英雄左宗棠先生,如果不是他,新疆省那块一百余万方公里的国土,早没有啦。前方战争打的最激烈时,他忽然辞职不干,辞职不干的理由是,他要到北京爬坑道──参加进士考试,把那些中央政府的满汉大官,搞的又急又跳,只好由皇帝老爷下一道特旨,赐他一个进士,他才心满意足。然而这还是小小焉者,连皇帝老爷都羡慕坑道终站进士这个荣衔,唐王朝第十九任皇帝李忱,就自封「进士」,在金銮宝殿的御柱上,亲笔题名曰「进士李忱」。
   科举坑道虽然又窄又狭,黑漆漆兼坎坷坷,但它给知识份子的却是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为了往里面爬,谋求科举功名,一个个原形具现,丑态毕露。这种现象,《儒林外史》描写的最为淋漓尽致。《儒林外史》不是一部通俗的和消遣的书,而是一部需要高级心灵领悟的书。第一位出场的是周进先生,为了没有爬进科举坑道,考取秀才,竟昏倒贡院,醒来后触景生情,伏地大哭,哭了个天昏地暗,日月含悲,一听众人要凑银子为他报名入场,立刻爬到地上磕头,泣曰:「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俺周进变骡变马,也要报答。」科举坑道之劲大矣哉。而这股劲发作最厉害的,还是第二位出场的范进先生,他阁下要到省城考「举人」,向岳父大人胡屠户借钱,被胡屠户一口啐到脸上,骂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癞虾蟆想吃天鹅屁。凡举人老爷,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见城里张府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产,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趁早收了这个心。向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了钱把银子,都教你丢到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可是等到范进先生考取了举人之后,又是一番景观。范进先生正饿着肚子在市场卖鸡,一听他考取了举人,立刻就发了疯──真的发了疯。大家认为请范进先生平生最怕的人揍他一顿,才能开窍,于是想到岳父大人胡屠户,而胡屠户大惊曰:「他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好容易打了一巴掌,范进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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