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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本于人类丰富的同情心,特别提醒该犹太朋友注意,以后你阁下再端客人盘子的时候,务必先看清楚。万一抬头一瞧,该客人竟是希特拉先生,你说,是继续端乎?抑一声不响,回去打包袱迳往集中营报到乎?对啦,我建议统一饭店的中国籍员工,不妨学一句德文「希特拉万岁」,或弄张希特拉先生的玉照,闲来无事,向该犹太朋友喊上两声,或掏出来发发他思古的幽情,似乎也是一种牛黄上清丸,能帮助其头脑清醒也。
由银行说到统一饭店,扯得太远,实在是银行和犹太不可分,每一个干银行的多少都有点犹太气质,对乎?
在我们中国,犹太人虽少,但放高利贷的朋友,却同样普遍,而且因社会的需要,不得不由个人而集体,由零星而整批。到了清王朝,遂有「钱庄」出现。夫钱庄者,大型的犹太,小型的银行也。这种钱庄,一直到一九一○年代,仍声势烜赫;柏杨先生年轻时在奉天作事,便是一直由三和票号,往家给老妻汇钱的,汇钱时,手续简单的要命,只要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放,柜台的小子就立刻笑脸相迎,先请你坐,然后一盃香茶,茶还没喝完,银票已双手送到跟前,这是自己汇的。如果托钱庄汇,他就给你一纸收据。不出三天,家信还没有发哩,老妻已来信说钱早收到啦,不但早收到啦,还早买了裹脚布啦,真是既恶心又窝心也。
不过钱庄离现代企业化,仍有一段距离,因再大的钱庄都是家天下,家天下这玩艺儿好像麻将牌上的清一色,如果对手是一群鸭子屎,而自己手气又顺,可能清一色加双龙抱,赢得一塌糊涂。可是,小民越来懂得越多,清一色就难做矣,再加上手气发背,三十二圈下来,连壶都不开,而仍得意洋洋,照做清一色不误,他不把裤子输掉,也得把袜子输掉。
家天下的钱庄纷纷完蛋后,代之而起的就是洋式的企业化的银行。银行的学问比钱庄大的多啦,大学堂里专门有「银行系」,研究四年都研究不完,还要到研究所再啃书本,才能略窥门径,我们当然不打算去钻这个钢板。而只是感觉到,在我们中国,银行虽取钱庄而代之,这银行焉,那银行焉,还有国营的合作金库焉,风起云涌,花样多端,实际上中国的银行不叫银行,只是当铺而已。
君读过橘子和枳子的故事乎?这故事连三岁顽童都知道,但也因为大家都知道啦,反而忽略它的严重性。据说橘子这玩艺儿,在江南时是橘子,又大又肥,又甜又润。北方佬瞧在心眼里,痒在心头,就弄一批移种到北方,好容易开花结果,正要皆大欢喜,谁晓得长出来的,样子好像橘子,却硬不是橘子,干瘪苦涩,实在难以下咽,只好称之为枳子,以免侮辱橘子的美名。
中国自宋明两个王朝之后,一千年来的斲丧,成了世界上最大的酱缸,不要说橘子啦,啥玩艺酱到里头,都会酱得不成东西,变成枳子还算好的,连原子弹都能变成石块也。呜呼,伊藤博文先生和辜鸿铭先生在英国同学时,所学的都是治世强国之术,伊藤博文先生回到日本,「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七搞八搞,搞出明治维新,小小东夷,竟成为第一等强国。而辜鸿铭先生回到中国,忽咚一声,跌到酱缸里,只好当一名教书匠,度其残生。
很多从国外回来的朋友,看洋大人如彼之强,而中国却偏偏如此之弱,没有一个不义愤填膺,想努力奋斗一番。当初柏杨先生回国之时,也同样想「把头卖给识货的」。可是,折腾的结果,大家都被酱住,有的脑筋酱死啦,就也混水摸鱼;有的脑筋虽没有被酱死,也只好眼睁睁而干着急,偶尔哎哟哎哟,就被帽子铺掌柜的弄出各式各样的帽子,祭在头上,祭得走投无路。
渡江而变
我们说连原子弹都能酱成碎石块,照例必有正人君子摇其尊头曰:「过甚过甚,夸大夸大。」我倒宁愿这是过甚夸大的,但稍微一瞧移植过来的东西,随便那一个,或多或少,似乎都要离开一点它的基本精神。像民主法治吧,当然没人反对,不但没人反对,还有人日夜都在猛嚷要建立制度哩。柏杨先生曾说过,我最怕听人说建立制度,每次听建立制度的嗡嗡之声,就要发疯。盖民主法治的基本精神是「我不例外」,有些头目捶胸打跌,斥责别人不守法,不遵制度,而他自己却不守法,却天天破坏制度;天下有谁是傻瓜,甘愿被如此欺弄乎哉?结果你骗我,我骗你,上下交相骗,而花招百出矣。于是民主法治的基本精神,到了中国,遂被酱成「只我例外」,官崽越大,其例外的范围越广。
这是大焉者,谈起来伤心,不谈也罢。最近不是各方面都要求取消司机记点办法乎?我想任何文明国家,车山车海,记点办法是目前人类智慧发明的最好办法,千万不可取消。不过,任何办法只要在酱缸里一泡,准发生变态。若干时日之前矣,有一次,柏杨先生坐计程车(对啦,明明是计程车,而车篷上却硬是写「出租汽车」,实在想不通),去火车站接一位朋友,那时候台北中正路还未拓宽,两侧设有栏杆,天黑灯暗,不知怎么搞的,撞了一下,于是一位三作牌如获至宝,一跳而出,笑得尊嘴都合不住,向司机招手曰:「好啦好啦,停下停下。」司机稍微犹豫,该牌嘴脸霎时出笼,大喝曰:「你怎么,要造反呀!」这种「如获至宝」的心情便是变态,记点办法再不取消,司机无?类矣。
──说起来台北的中正路,也真奇怪,花了那么多钱,动员了那么多官崽,好容易修好啦,落成到现在,大概只有半年光景,就已破破烂烂。难懂的是,慢车道何以如此之窄?而人行道又何以如此之宽?台湾是亚热带地区,阵雨最多,所以中国式的建筑,都用骑楼来遮盖人行道,这不仅是一种德政,也是一种最高的建筑设计,君看过台北襄阳路土地银行乎?纵是四层楼高,也照样伸展其走廊,这对行人该是如何大的方便耶?可是西崽朋友把洋大人建筑那一套原封不动搬过来,遂成了人行道顶上,空无一物。
台北市中正路有现成的走廊式人行道,不加以利用,却在走廊之外,再铺上露天式人行道,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慢车道被挤得寸步难行,露天人行道而又等于虚设,为啥不把慢车道再为扩大?不把走廊人行道当作主要人行道乎?照样想不通,想不通。
如今露天人行道边坎,几乎烂了一半,钢筋水泥的玩艺,竟跟纸糊的一样,纷纷裂之碎之。有些心术不正,专唱反调的人,说是准又偷了工减了料,我对此说坚决反对,不过它碎啦却是事实,奉劝走路的小民,要特别小心,万一被伸出来的钢条英勇的绊了一跤,把尊牙磕掉,勿谓言之不预也。
既然啥都在变,橘子变成枳子,「我不例外」变成「只我例外」;则银行变成当铺,固不希奇也。呜呼,中国迄今为止,还没有出过银行家,而只出过当铺掌柜的,君去当铺当过东西乎?──对不起,你阁下当然没有去过,岂能如此咒人?不过柏杨先生倒是经常贲临的,那股劲真像被人朝屁股上猛踢一脚。未进当铺之前,先提高警觉,观察附近有没有熟人,等确定了真没有熟人,然后低着尊头,用三级跳的英姿,往当铺里一跳。有一次正要一跳时,一个平常必须在他面前摆谱的朋友冒了出来,热烈的抓住敝手,问曰:「柏老柏老,你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那里去呀?」答曰:「国泰保险公司张经理请我吃晚饭。」他大惊曰:「啊呀,你真了不起,可是天还早哩,才下午一点钟。」我急曰:「教育电台宋台长一定要我现在去录音,对全国青年讲几句话。」他听了之后,不得不肃然而退。这时候我仍有点心神不宁,该家伙万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前去一询,而二位先生竟根本不认识我,岂不自掀底牌乎。于此顺便奉劝年轻小子,攀高枝时千万不可道出真名真姓,以免对证出来,前功尽弃。
然后,进得当铺,等到喘气稍定,双手举起(当铺的柜台都那么高,最是混蛋),嗲声喊曰:「掌柜的。」(喊「老板」也可以);再然后,掌柜的那个跟螳螂一模一样的尊头伸了出来,打量半天,把大衣接过去,左看右看,前看后看,看了个够,再伸出尊头,又打量了个够,此时也,我就努力向他微笑。他曰:「身份证?」赶忙双手递上,他再左看右看,前看后看,又是看了个够,曰:「相片不像。」我曰:「那是十年前的啦。」他喃喃曰:「柏杨,柏杨,有个柏玉璋是你的啥?」我曰:「对不起,我不认识。」他怒曰:「你怎么不认识,都姓柏呀。」我可怜曰:「真的不认识。」他停了一会,又曰:「这身份证是哪里来的?」我急曰:「真是我的,不信的话,我这里有一张稿费通知单。」他接过该单又看了个够,叹曰:「你原来还识字,唉,都是识字害了你。」我赶忙点头,他又叹曰:「这大衣给你十五块钱。」我结巴:「我原来想当三百元的。」他一听我胆敢反调,便不声不响,把大衣连身份证从窗口往外一推,唏哩哗拉,掉到地下。我只好捡起来,向他说了一火车好听的话,怎奈他只埋头看他的武侠小说,我想书中的侠客真应该跳出来照他尊头上砍那么一刀。
他大概被我说的不耐烦,也可能被我的凄惨声调所打动,才曰:「看你的大衣吧,袖子破啦,领子破啦,扣子掉啦,里子化啦,面子烂啦,穿到身上,风一吹都能吹个窟窿。而且看你的情形,准死当无疑,十五块钱买一堆臭布,我还是傻子哩。」其实袖子只破了一点点,扣子只掉了一个,里子领子根本没化,面子还是新的。但他是当铺掌柜的,而我又急着等钱用。呜呼,人穷时连理都没有啦,还说别的哉。
最后他阁下总算开恩,当了五十元,一个人如果一生没有进过当铺,他真是白活。(柏老按:我老人家一九六八年入狱时,台北还有中正路;一九七七年出狱时,台北却没有了中正路。不是它搬了家,而是改成了忠孝东路、忠孝西路啦。)
呆账
当铺和银行的主要分别,在于当铺必须用东西作抵押,而银行则不一定,有时候固然要东西作抵押,有时候没有东西,仅凭信用也是一样。世界上只有中国的银行,完全当铺作风,硬是非抵押品不可。一谈到信用,咦,信用是啥?多少钱一斤?你说你有信用,拿出你的信用瞧瞧?你不是开纱厂乎?你能把棉纱搬到我仓库里,我就借给你钱;你不是开纸厂乎?你能把成纸也搬到我仓库里,我就也借给你钱。假如你不能如法照搬,不要说借钱啦,连屁都借不到。
我们并不反对银行借款要抵押,而只是反对每一笔都要抵押。说到这里,一定有干银行的朋友曰:「我们也有信用贷款呀。」我承认也有信用贷款,但贷到该款的靠山似乎不是「信用」,而是「权势」,不过顶着「信用」的帽子而已。有人说凡是「信用贷款」的,百分之百有其凶恶的后台,甚至他本人就是该凶恶的后台。我想百分之百未免口满,一万人中可能有一个半个是纯靠信用的也。于是又有人说啦,现在银行呆账这么多,已够受的,再不发扬当铺精神,大家风起云涌,纷纷来借,岂不全成了呆账,银行岂不关了大门乎哉?
关于呆账,研究它的文章多如牛毛,有的分析它的原因,有的提出救济防止之道。不过,我真想奉劝那些正人君子,有闲功夫不妨去看蚂蚁上树,不必再纠缠这个永远无法解开的结啦;越纠缠越不清,再纠缠一百年也没有用。旧的呆账谁也要不回来,而以后新的呆账势必一年比一年增多。你阁下如果爱国心重,硬不肯相信,那么敢和我赌一块钱乎?盖呆账债主借钱,并不靠他的信用,而靠他的权势,权势一天不垮,此账就一天清不了也。
这也并不是没有妙法,最简单的一法是:全国最高元首赫然震怒,把呆账交给台湾警备司令部,一律逮而捕之,然后给他一个期限,超过期限不缴,立即执行枪决。你看他还账还得英勇吧。此法当然有点窒碍难行,于是柏杨先生又有一法,那就是,请一批地痞流氓,组织一个讨债公司,把名单开给他,讨到了对半分,由该公司派出干员,找到呆账大王,不问三七二十一,先痛揍一顿再说,你同样也可以看到他还账的英勇场面。否则的话,写再多的文章,开再多的会,把全国的油墨都用光,把开会朋友的舌头都磨掉,啥用都没有。
欠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