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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人强调礼不可废,以示诚意。我完全同意。但是问题是:孔子在此所关心的是“礼”呢,还是他的教育热情?一念之差,可能完全扭曲了孔子的本意。从用语习惯、说话重点、教学主张各方面看来,我赞成郑玄的解释,以束修为年龄之别称。容忍异端“异端”原指与自己立场相异的一端。相异未必相反,但无疑包含相反。于是,有正论,就有反论,至于能否进到合论,则有赖于智慧与胸襟。通常我们容易自视为正统,而把相反的说法定为异端,然后正邪不两立,争执不休。应该如何对待异端呢?孔子的看法如下: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为政》)
反对的意见在两个方面对我有益:一方面是使我知道自己的错误,另一方面是多数人看到的要比一个人看到的更清楚。——笛卡尔这句话并不清楚,譬如,“攻”是批判还是研究?“已”是消灭还是语助词?由于各有二义,组合起来就有四种说法:一、批判异端,祸害就消灭了。二、批判异端,那就是祸害啊!三、研究异端,祸害就消灭了。四、研究异端,那就是祸害啊!
由于“攻”字在《论语》出现四次,其他三次皆做“批判”讲,如“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先进》),“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颜渊》),因此我们最好也采用“批判”之义。前述第三、第四说法可以搁置。
第一部分 第10节:傅佩荣《论语》心得(10)
就第一、第二说法来看,“已”的意思是什么?如果字义难定,不妨分别考虑孔子的行事风格与一般的实际效果。先看第一句:“批判异端,祸害就消灭了。”请问:孔子曾经这样做过吗?孔子批判过时代风气、人性弱点、王侯失职、学生缺点,同时也曾批判自己。对于当时的异端,如隐士、怀疑主义,则未曾批判,反而以宽容之心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卫灵公》)“君子和而不同。”(《子路》)他要求自己“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公然宣称:“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微子》)
再看实际情况。历史上不断有人批判异端,但祸害似乎不曾消灭,反而愈演愈烈,各种宗教战争、主义冲突,造成人类无数灾难。为什么批判异端,却不能消灭祸害呢?因为人人都自视为正统,并视别人为异端。光是分辨立场,就足以使世间不得安宁。
由此观之,似乎只有第二说法是可取的,正所谓“批判异端,那就是祸害啊!”消极方面,不要党同伐异,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你可以禁止别人说话,却不能禁止别人思考。因此,积极方面,要努力宣扬自己的想法,以求共鸣,经由理性的沟通及公开的讨论,试图产生共识。何况,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光说不做或做了无效,就算自称正统又有何益?
结论是:不必批判异端。越批判,祸害越大。孔子不但有宽厚的心胸,更有高明的智慧,此亦例证之一。孔子不说的事
《论语》有“子不语:怪、力、乱、神。”(《述而》)这么一句话,后人遂以“子不语”来描写不合常理、超乎想象的怪诞事迹。在此,首先要指出:孔子不谈这一类的事,并不表示这一类的事不存在或不能发生,而是表示孔子的谨慎态度与理性精神。他曾劝诫子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学而》)对于“怪、力、乱、神”,正应该根据“不知为不知”的原则,闭口不谈。
所谓“怪”,是指怪异现象,这些现象既然发生,就必有使其发生的原因与条件。譬如,古人不明日蚀之理,等到天文知识增加,疑问自消。古代有阴阳家,喜欢在自然界与人世间之间寻找相关联的线索,真相如何,则不得而知。西洋思想有“自然界不跳跃”之说,意即:任何自然现象都在因果关系的网中,即使看似突变,也非无迹可寻。因此,理性昌明、科学进步之后,我们可以见怪不怪,或者找出合理的解释。最怕的是,自己对怪象加上玄妙的臆测,造成庸人自扰。
任何自然现象都在因果关系的网中,即使看似突变,也非无迹可寻。所谓“力”,必须扣紧儒家的理想来看。孟子所谓“以力服人者霸,以德服人者王”正是典型的立场。世人对于强盛的武力,常为外观所惑,甚至津津乐道,却不去追问什么是百姓的真正福祉。儒家“尚德不尚力”,因为德是可大可久的人文理想,力则必有后患。证诸史实,完全无误。
第二部分 第11节:傅佩荣《论语》心得(11)
所谓“乱”,是就当时社会的黑暗面而言。春秋时代,礼坏乐崩,昏上乱相固然不少,乱臣贼子亦到处可见。换作今天的新闻媒体,可能每天都是耸人听闻的惨剧,不仅弄得人心惶惶,并且将使人性的负面情绪受到刺激,以为天下都是不正常的人,自己又何必坚持原则?江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孔子高唱“里仁为美”(《里仁》),维护及稳定社会秩序都来不及,当然绝口不谈“乱”了。
所谓“神”,可以指鬼神,也可以指神秘事迹。孔子不谈,因为那是信仰的领域。他从未怀疑鬼神的存在及意义,否则如何说得出大禹“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泰伯》),并且盛赞不已?信仰需要诚敬之心及实践之志,光靠言谈是不够的。以今日来说,求神拜佛或者烧香算命,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使人疏忽自己的责任,无法活出人的尊严。
总之,孔子是脚踏实地、理性清明的人文主义者。在人的能力所及的范围,绝不逃避责任;在人的能力所不及的范围,则乐天知命,不再徒逞口舌或强为说词。后生可畏
宗教家马丁?路德说过一段与教育有关的轶事,内容大致如下:一位小学老师每天穿着礼服上课,并且上课前,率先向学生鞠躬,行之多年,不免使人纳闷。终于朋友问他原因,他说:“这些孩子将来都会成为社会各方面的领袖,带领我们走向更理想的世界,因此我从内心里对他们表示敬意。”
我国谚语也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这似乎是客观的事实,但是,我们因而就认同“后生可畏”的说法吗?这句话来自《论语》,值得稍作探讨。原文是: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子罕》)这句话有两大关键:一是无法确知后生不如自己;二是“无闻者”不足畏。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首先,像颜渊这么好学的人,连孔子也承认他是“语之而不惰者”,“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子罕》)在知识上每天都在进步,持之以恒自然通晓各种道理。在德行上亦然。孔子一再赞叹:“贤哉回也。”(《雍也》)认为只有颜渊在出处进退的掌握上,可以与自己并驾齐驱。如果颜渊多活几年,孔子就不必担心道统失传了。这样的弟子,是值得“畏”的。然而,三千弟子,也只有颜渊一人合乎此项条件。
其次,到了四、五十岁而“无闻”,就不足畏了。一般人把“无闻”解为“没有声名”,似乎值得商榷。因为孔子对于“声名”有三点看法:第一,声名可以由伪善而得,如“色取仁而行违”(《颜渊》);第二,君子应该心胸宽大,超越声名的诱惑,如:“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学而》)第三,声名应该建立在仁德上,如:“君子去仁,恶乎成名?”(《里仁》)
第二部分 第12节:傅佩荣《论语》心得(12)
由此可见,“无闻者”不足畏,并不是指“没有声名的人”不值得“畏”。在此,“闻”的意思是“朝闻道,夕死可矣”(《里仁》)一句中的“闻”。换言之,一个人到了四、五十岁还不曾明白人生正途,当然是随波逐流、浪费生命了。这样的人,我们何必去畏他呢?
再举一例为证。孔子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季氏》)其中,“圣人之言”正是一般人“闻”的对象。如果我们得闻“圣人之言”,努力照着去做,择善固执,自可成就完美人格。
“畏”字有敬畏、戒惕的意思。人生正途是所有的人共同参与竞赛的大道,怎能毫无所“畏”?但是,首先要认清正途何在,否则如歧路亡羊,虚耗一生。孔子所重者不是声名,而是实践工夫,因为果能如此,则后生可畏矣。关心少年
古代十五岁以下的男孩,称为“童子”。按照孔子的规矩,十五岁以上,可以“行束修”之礼的,才可以入门受教。但是,若有童子求见或求教,孔子并不拒绝。我们可以由此观察他对少年的态度。
有一次,孔子来到互乡。“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甚洁也;不保其往也。’”(《述而》)
互乡风气甚差,不讲道理。一个少年请见,孔子居然接见。学生觉得困惑。孔子说:“我鼓励他上进,不赞成他退步。何必太过计较?别人洁己求进、虚心请益,我们就该肯定他的努力,而不必记住他过去的缺失。”
“门人惑”的理由大概有二:一是互乡民风不良,最好划清界线;二是童子年纪尚轻,未必懂得道理。孔子本着“有教无类”的立场,与人为善,同时对于知道上进的孩子,勉励有加。毕竟孩子心地较为纯真,正所谓“孺子可教也”,我们怎能轻易放弃希望?
教育的目的在于性格的培养。——斯宾塞另一次,《论语》如此记载: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宪问》)
阙党是孔子所居之地。一个少年来向孔子传达信息。有人问:“这个孩子是肯求上进的吗?”孔子说:“我看他坐在大人的位置上,又与长辈并肩而行。这不是肯求上进的表现,而是想走捷径、早些成为大人的心态。”
少年最急切的愿望,是早些成为大人,但是往往只在外表上装模作样,却忽略成人是需要借由教育,遵守礼仪规范,循序渐进,承担社会责任,然后可以立身处世。这个少年的表现令孔子十分失望。但是,孔子不会主动去教导他。在一个人尚未准备虚心学习的时候,至圣先师也将束手无策。
第二部分 第13节:傅佩荣《论语》心得(13)
以上两个例子成为鲜明的对比。就社会背景而言,互乡的蛮横落后,远远比不上阙党的开明教化。但是两个童子的表现却正好相反:互乡童子洁己以进,阙党童子则欲速成。他们选择的目标都是上进,方法却有正误之别。正确的是谦虚学习、按部就班,在行为规范与人格陶冶上,逐渐由成长而趋于成熟。错误的则是自以为明白事理,想以外表行动证明自己可以与大人平起平坐,至于内心的修养与知识的探讨,则受到漠视。
看到两个童子的例证,可知教育工作之意义。出身背景如何并不重要,有心向学才是关键所在。以此而论,每个少年都是充满希望的。师徒如父子
父母赐给子女生命,但是谈到启蒙开悟,指出精神生命的方向,则需要老师帮忙。于是,老师成为一个人精神上或心智上的父母。古代男子受教育机会较多,我们不妨以父子与师生相互比拟。
苏格拉底在雅典,虽有老师之实,却不愿自居老师之名。他自称为“牛蝇”,只想唤醒沉睡中的良驹;对于弟子,则以“接生婆”自喻,助人破除伪知,面对无知,进而自行孕生智慧的胎儿。意思是:除非自己觉悟,否则只能学一点记诵之知。
凡是老师,都希望“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柏拉图正是这样的英才。苏格拉底辞世时,柏拉图说:“老师死了,我们都成了无父的孤儿。”无独有偶,颜渊也是这样的英才,可惜他竟比孔子先死。此事可记者三:
一、颜渊敬爱孔子,一如子之视父。这是孔子深切的感受。孔子在颜渊死后,为了是否厚葬的问题,与其他弟子有些意见出入。这时他提到:“回也视子犹父也。”(《先进》)
二、颜渊实在不愿先孔子而死。孔子周游列国时,由于时局不安,曾在匡被人围困,当时颜渊走失了,隔几天才赶上。孔子看到他,心中宽慰,就说:“我以为你遇害了。”颜渊回答说:“老师还活着,我怎么敢先死呢?”(《先进》)师生情谊跃然纸上,生死之交不过如此。然而,“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颜渊》),颜渊还是在孔子七十岁左右去世。孔子心中之悲痛实在难以想象。他说:“噫!天丧予!天丧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