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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这违反规定,我知道,供暖费应该一次交足四个月。可是,我只想交八天的钱。你们能不能破个例,只为我们家供八天的暖气?
男人五十多岁的样子,已经满脸皱纹,包括嘴角。那些话便像是从皱纹里挤出来的,每个字,似乎都饱经了风霜,苍老且浑浊。可是为什么呢?我迷惑不解。是这样的。男人说,我和我爱人下岗在家,还要供儿子念大学,没有多余的钱交供暖费的——其实不交也行,习惯了,也不觉得太冷。今年我们想交八天的钱,从腊月二十九,交到正月初七……
可是,一冬都熬过了,那几天又为什么要供暖呢?因为过年吗?我问。不是不是。男人说,我和我爱人,过年不过年的,都一样。那几天通暖气,是因为我儿子要回来,他在上海念大学……念大三,两年没回家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些啥,打工忙,还是读书忙?不过今年过年,他要回来……写信说了呢,要回来,住七天,还要带着女朋友。他女朋友是上海的,我见过照片,很漂亮的闺女。男人慢吞吞地说着,眉毛却扬起来。
您儿子过年要回来住七天,所以您想开通八天的暖气,是这意思吧?我问。是的是的。男人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他回家住七天,我打算交八天的暖气费。家里太冷,得提前一天升温,否则他刚回来,受不了的。我算过,按一平方米每天一毛钱计算——是这个价钱吧?今年——每平方米每天一毛钱,我家五十八平方米,一天是五块八毛钱,八天,就是四十六块四毛钱……错不了。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摞钱,推给我。我数过的,男人说,您再数数。
我盯着男人的脸。男人讨好地冲着我笑,又怯怯的,那表情极其卑微,为了他的儿子,为了八天的供暖费。当时我极想收下这四十六块四毛钱,非常想,可是我不能,因为不仅我,连供暖公司,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于是我为难地告诉他,我得向上面请示一下,因为没有这个先例,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那谢谢您。男人说,您一定得帮我这个忙,我和我爱人倒没什么,主要是,我不想让儿子知道,这几年冬天,家里一直没通暖气……我起身,走向办公室。我没有再看男人的脸——不敢看。
最终,公司既没有收下男人的钱,也没给男人供八天的暖气。原因很多,简单的,复杂的,技术上的,人手上的,制度上的,等等。总之,因为这许多原因,那个冬天,包括过年,我想,男人的家,应该冷得像个冰窑。
后来我想,其实这样也挺好。当他的儿子领着漂亮的女朋友从上海回来,当他发现整整一个冬天,他的父亲母亲都生活在冰窑似的家里,也许,那以后,他会给自己的父母,比现在,多出几倍的温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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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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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扎多尔诺夫李树冬译
我和妻子生活得很幸福!
我们家有一台非常棒的电视机!据说它的显像管是采用日本技术在芬兰生产的。其实其他的一切零件都是我们国内生产的。因此,第二套节目经常雪花飘飘,而第三套节目根本就收不到。每当有客人来时,我们只看第一套的节目。他们都打心眼儿里羡慕,我们家电视机的色彩就是与国产的不一样!
另外,我们家那辆汽车也给我们带来很高的威望。“莫斯科人”,是我国与法国“雷诺”公司合作生产的。而且据说,我们家这辆是第一批产品。这可很重要!就像专家所指出的,第一批汽车的零件都是法国原装的。可它如今停放在我们单位的集体车库里,到那里去需要乘坐3个小时的电气火车。所以,我们给客人看的只是它的照片,我们告诉客人,它开起来多么舒服,但没告诉他们,它的刹车有多么糟糕。看得出,即使这样,它还是让我们脸上增光不少,于是,客人们看着它唯一的那张照片,十分羡慕。
总而言之,我们家有很多这种值得客人羡慕的东西。譬如澡盆上的自动水龙头,法国的。然而,它是由我们的技术工人给安装的。他骂了很久人家这玩意儿太聪明了。结果,安上以后就显得我们不聪明了。如今,那淋浴头儿会在我们洗澡的时候掉下来,砸到人的头上。所以,当你洗淋浴的时候,最好用一只手托着淋浴头儿。还好,客人是不会洗淋浴的。他们羡慕我们的整个洗澡间。当女人们走进去后,她们通常会说:“要是我们家有个这样的洗澡间,我会从早泡到晚!”她们不知道,我们家的澡盆是不能泡澡的。那镀金的银塞子,据卖给我们的商人说,它来自于沙皇巴维尔一世的私人浴室,可它的直径比水孔要小一半儿。因此,当我们躺在澡盆里的时候,需要用自己的一只手掌把那窟窿眼儿堵上。而我们把那镀金的银塞子当做艺术品来欣赏。
我们家的女儿也让所有的客人无一例外地感动。大家坐到桌前准备进餐的时候,我们把她放到椅子上,她就充满激情地给我们朗诵茨维塔耶娃的两首诗和曼德力·施塔姆的一首诗。所有的客人都非常惊讶,3岁的小孩竟然对诗歌有如此深刻的认识。随后,我们会立刻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带离这个房间,因为,除此之外,她便只会说些从幼儿园学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几乎所有客人都渴望使用我们家的按键式电话,哪怕一次也好。这部电话机有一个记忆键,能记住32个电话号码,还有重复键和来电录音键。可这些键早就被损坏了。
较之电话机,我们家更让客人们羡慕的,还要数那台日本产的短频收音机。说实话,它只有一点让我搞不明白。不知是因为这种玩意儿寿命太短,还是因为我们的电池承受不住,或者是我们住在莫斯科的郊区接收不到那样的短波,反正它只能同时接收到我们的第一套节目和“灯塔”电台的广播,给人感觉总好像有两个人在吵架!
当然,客人们对这些毫不知情。他们往往把吃惊的目光从收音机转向那只有些年头的法国闹钟。其中有一位客人,当弄清楚它的价值后,说,为了这闹钟,他宁愿每天早晨亲自跑到我们家来,把我们叫醒,并且一直到他死。可是,他不知道,因为这只闹钟,我们已经好久没有睡过安稳觉了。它闹得总不是时候,而且它想什么时候闹就什么时候闹。自从那一次妻子听信了它的闹铃,凌晨3点半去上班后,我们就再也不敢用它了。妻子不得不返回家,那时已经5点半了。她躺下想迷糊一会儿,可一睁眼竟然到了11点半。于是,她受到了单位领导的严厉批评。
让客人们最羡慕的,应该是我们的夫妻感情。我们俩总是相敬如宾,温柔礼让!只是他们不知道,已经有许多年,我们都是在客人来之前的半个小时签订“停战协议”。只有当着别人的面我们才接吻。所以,每当我们家有客人时,我们才感觉到生活竟然如此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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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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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莉
儿子很忙,已很长时间没回家了。这次回家也没呆上半天,吃过中饭,外面就有了喇叭声,单位上的车来了。
时令已是深冬,儿子出门时不禁打了个冷战,忽地便记起要给母亲一点钱买件新棉衣。可跑到服装店,才发现他并不知道母亲衣服的尺码。
母亲没有接钱,她说回来一趟就抵得上几百几千。说着,说着,母亲忽然说:“扣子!”扣子?儿子低下头看自己,才知西装胸前的纽扣掉了一粒。母亲老花眼了,怎么就一下看清了儿的胸前掉了纽扣?“你坐下。”母亲搬过一条凳子,塞到儿子身后。儿没坐,要脱下西装,母亲制止了他:脱了会凉了身子,就穿在身上娘给你钉。穿针的时候,母亲的手颤着,一根白色的棉线老是穿不进针孔。她一次次碰弯了或碰叉了线头,又一次次把线头伸进口里润湿,再用手搓拢,最后母亲还是没能将线穿进针孔。儿子便接了线,穿好,再交给母亲,说:“娘,快点,有车等咧!”母亲有了几分歉意,老了,不中用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娘怕给你钉不了几回扣子了。
站着的儿子终于坐下了。母亲仍站着,准确地说,母亲弯了腰,给坐着的儿子开始钉胸前的纽扣。儿子的心里忽然就像有温开水浸过———几十年了,他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母亲。母亲脸侧有了密密的黑斑,头发枯而花白,呼吸声也显微弱。看着看着,儿子眼圈儿红了,温热的眼泪,便落进了娘的后颈。母亲的脖子一缩,问:“儿,咋了?”“没什么,娘。”儿的心里发热,但没有说出来。
西装是黑色的,扣子是白色的,儿子的胸前有了一朵永开不败的白花。
喇叭再响的时候,儿对司机说:“你走,今天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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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吻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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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岸
可能是爹的瞎话说多了,娘总是不相信爹的话。清早,刚睁开眼睛,爹就对娘说,小三子亲了俺。娘根本不相信。孩子长大了,和爹娘有了天大的隔阂,不嫌弃爹娘就不错,还会亲你的老脸?
娘狐疑地问,你又梦见小三子了?老东西,又说瞎话。
爹急赤白脸地说,是真的,不是做梦。谁说瞎话谁是地上爬的。
爹娘疼爱断肠儿。小三子兄弟三人,小三子最小。小时候,小三子经常钻在爹娘的怀里,搂着爹娘的脖子,小鸡叨米似的在爹娘脸上啄。爹娘下田回来,被小三子啄几口,心里甜丝丝的,浑身的疲劳就烟消云散了。小三子长大以后,再也没有亲过二老了。但是,爹娘都没有忘记小三子鲜嫩如花的小嘴啄在脸上那种麻酥酥的感觉。自从小三子离开家乡,娘总做小三子亲她的梦,到底做过多少次,她自己都记不清。爹梦见这样的场面比娘少得多,所以每梦见一次,都稀罕得不得了,一睁开眼睛,就兴致勃勃地讲给娘听。有时候,娘都梦见小三子好几次了,爹还一次没梦见呢,爹就编瞎话给娘听。娘每一次听了都直撇嘴。
娘撇着嘴说,你是少见多怪,俺早被小三子亲腻了。娘满脸不屑的表情,其实,她心里酸酸的。毕竟,老头子梦见小三子亲他的这个晚上,她的梦连小三子的边儿都没挨上。!
爹没好气地说,谁和你比做梦了?俺是说前天进城,小三子亲俺了。
娘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嚷道,真的?你昨天回来的时候,咋不说?
你让俺说了吗?俺一进家门,你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小三子瘦了吗?小三子胖了吗?小三子白了吗?小三子黑了吗?俺嗓子干得冒烟,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你都不能问问俺,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
老东西,你现在不渴不饿又不累,快给俺说说,小三子咋就亲了你
小三子大学毕业以后,没有找到接收单位,在城市流浪。转眼间,秋风吹黄了黄泥湾所有的山头,还没有小三子就业的消息。小三子吃什么?小三子穿什么?小三子住在哪里?这一切,都是拧在爹娘心头的死结,怎么都解不开的沉甸甸的疙瘩。娘织了毛衣毛裤,爹卖了一千斤稻谷。爹背着包袱,揣着钱,进城去看小三子。见到爹的一刹那,小三子欢叫着跑过来,抱了抱爹。
老东西,小三子不是没亲你吗?娘斜了爹一眼。
你能不能别插嘴,让俺把话说完?爹瞪了娘一眼。
爹在城里小三子租赁的房子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小三子送爹回家,临出门的时候,小三子突然抱住爹的脑袋,在爹的腮帮上叭地亲了一口。爹猝不及防,愣了,小三子也楞了。小三子松开爹的脑袋,愣愣地看爹。看着看着,小三子的眼泪流出来了,越流越欢,像家乡门前潺潺的小溪。小三子流着泪,缓缓捧起爹的脸,在左脸上亲了亲,又在右脸上亲了亲。最后,小三子紧紧抱着爹,趴在爹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小三子的泪滴进了俺嘴里,爹咂咂嘴,回味着说,咸津津的。
娘的泪水像门前的小溪汛期来临,哗地流了出来。娘哽咽着,喃喃地念叨,小三子,俺可怜的小三子……
不到半天时间,老朱家的小三子亲他爹老脸的故事就传遍了整个村庄。老朱家一家三口成了村人的笑柄。人们说着笑着,笑歪了嘴,笑痛了肚皮。
自古以来,都是大人和不懂事的孩子互相亲亲,何曾见过黄泥湾哪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亲爹亲娘的?这个小三子,没羞没臊的,肯定是在城市呆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