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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宜任其泛滥成灾,让噪音弥漫全社会,压倒正声。依靠什么才能做到使
噪音收敛呢?主要恐怕要靠舆论力量,靠明智的价值评断争取社会更多的认
同,这就是通常所说的文化导向的话头。
例如,娱乐性、消遣性的不少玩艺,就有大量庸俗甚至恶俗的趣味腐蚀
着社会,以其通俗和某些感官效果引诱得大批的人发烧。如那些与严肃音乐
艺术无缘的歌星演唱,不像话但又排不进“扫黄”对象之列的半裸女郎和蒙
面大盗之类的劣等文化,耍嘴皮子玩个梦的痞子腔文学等等。你说这些玩艺
有多大害处也说不上,有的还“真他妈的贴近生活”(这是一幅漫画的题目),
能逗乐,可以化严肃为一笑,有那么一点也可以让人间不太寂寞,也能显示
一下文化的多样性或多元化。然而,倘若嫌这些玩艺泛滥得还不够,曲予辩
解,为之鼓吹宣扬,其终极理由则为有这些玩艺至少胜于无声的世界,更以
为采取如此的态度才是“有容乃大”,那就纵使不追究价值判断上的问题,
至少也应说是过犹不及了。
人们从身历的过去厌恶无声的世界或清教徒戒律的世界,这是可以理解
的。但反对性禁锢不等于要大转弯欢迎性放纵;盼望金鼓齐鸣百音并奏不等
于要把世界全让给大声怪叫或吱里哇啦的噪音。舞台上少不得有一二小丑做
点怪相逗乐,但满台小丑,奉小丑为舞台艺术的极致,总非文化之福吧。
又有一说,市场是不以价值判断为转移的,说是白费神。更多的人还认
为市场经济发展下去,新文化、新道德会自然形成,该淘汰该衰竭的会自行
让位或敛迹,一切都会自行平衡,文化也就会自行推向高层次。这种市场经
济万能论其实就是通常所说的商品拜物教的延伸,应该说是不负责任的托
词。果真如此,则文化价值判断就根本无用,发议论者都是吃饱了撑的。这
倒是信奉了黑格尔老人的命题: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于是人只能俯伏在
噪音之前,无能为力,反不如找理由给原已泛滥的低档次文化辩解,努力发
现其如何美妙,犬儒主义地迎合时尚,既显示宽容,又自居新潮,才是计之
最得者也。“劝君莫忧愁”,实行这一妙计的人是有的。
1995 年10 月
懦夫不认错
德国作家魏斯科普夫,在逝世前两年(1953)曾来访过中国,回国后写
过报告文学《广州之行》。他通晓中文,翻译过包括鲁迅的旧体诗在内的中
国古今诗歌,对关心中外文学交流的读者应该不是陌生人。很抱歉,他的著
作我一本也没读过,但是却记住了他的一句话,那是他来华期间答记者问时
提到二次大战的观感说的。他说:“希特勒是个懦夫,一生都没有认过错。”
话虽然留在记忆里了,可是我并不能察觉这句话的真正分量。近些年来,
因事触机,常常想起这句话,愈想愈体会到这句话真是阅透人情,对历史人
物作过认真掂量而发的箴言。希特勒当然是个大恶魔,但不论如何遗臭万年,
他是一个历史人物。在他咤叱风云的那些年,他被认为是一个“伟人”。关
键就在这里。倘是一个普通人,阿猫阿狗之类,身价不值几文,认认错也不
见得会怎么掉价。有些人还迫于形势,不得不认错,比如罪犯,在法庭的威
慑下,不认错也脱不了手。至于泼皮们,则认错还是撒泼的手段之一:老子
就是错了。你们敢把老子怎么样!
然而被人认为伟人或自以为是伟人的,能认错就是一种莫大的勇气。甚
至可说,有没有坦诚认错的勇气,是伟人之是否成为真正的伟人的试金石。
虽然,大人物犯了错误,众目睽睽,想捂也捂不住,一时掩盖住了,迟早也
会露馅。圣人说得好:“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
也,人皆仰之。”但世上似乎懦夫更多些,头埋在沙子里忘记了屁股翘在人
眼里的驼鸟,比敢于撒泼,拍胸承认“老子就是错了,你们敢把老子怎么样”
的泼皮更少点勇气。其实,认不认错,效果都是一个样,谁也不敢把他怎么
样。不过不肯认错,其过“人皆见之”的君子倒多少在众人眼里掉了价,嘴
里虽不说,心里却判定连这点勇气也没有的大人物,从诚实上来说,倒不及
泼皮之磊落可爱了。
大人物之所以终于要学驼鸟,是因为死挣着要维持一贯正确,通体漂亮,
于是脸就拉不下来。通常,赖账的办法,一是巧词辩饰,通常叫做诡辩术。
彼一时也,此一时也。那时如此做不错,此时这般做也对,嘴唇两张皮,咋
说都占理。一是诿过于人,通常叫做找替罪羊,大人物是英明的,下边人错
了。希特勒一生都没有认过错,并非特例,翻翻历史,例子极多。明朝的亡
国皇帝朱由检,临死时还自称“朕非亡国之君”。《明史》上记载着,他上
吊前“御书衣襟曰:“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云云。
责任都推给下面,他自己不过如项羽所说“天亡我也”,一点没有错。
其实不仅大人物,除了小人物无奈只得认错,不错也得认错之外,中人
物,稍有身价的俊杰们也大抵没有勇气认错。最现实的例子是,公开平反了
的冤假错案,总是错定了的吧。可是当年亲手承办了错案的诸公,有几个站
出来拍胸承认“我错了”过?装死不吭的已算上上人物,不少有头有脸的人
物照样死不认账,面子必须死挣,威信必须死保。办法也是老一套:当初如
此没有错,现在这般也对。总之,他本人没有错过。是谁错了呢,说穿了仍
是诿过于人,不过这回不是诿过于下面,倒是一切往上头推了。
魏斯科普夫说得好,懦夫是不认错的。中外古今,概莫能外。
1995 年10 月
恰到好处
艺术的最佳境界可以用四个字界定:恰到好处。表现得恰到好处,就令
人满意,愉悦,有美感。不到位就令人有缺憾,过分了就令人腻烦。宋玉的
《登徒子好色赋》中形容美女,“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
则太白,施朱则太赤”,就是对恰到好处的最形象的解释。
文学的最佳表现是“文质彬彬”,“言之无文”固然“行而不远”,过
分追求词藻华美,写得花花绿绿,辞浮于情,也令人觉得华而不实,有庸脂
俗粉之感。内行人看戏讲究演员的唱段要不瘟不火,瘟了就没有劲,不过瘾;
火了就夸张、虚假。总而言之,就是要求恰到好处。这是和古圣人所说的“过
犹不及”的话头相通的,过了,或不及,就是未到好处。
处世的艺术,人际间的交际艺术,最完善的也是恰到好处。
这就是要掌握分寸,表现得适度。谦逊是一种处世的美德,但如谦逊过
度,就会流于虚伪,令人反感。打个比方,一个作家向人说,他的作品缺点
很多,自己也不满意。旁人是听得进的,相信他是由衷之言;倘若他说,他
是个文盲,写得连小学生也不如,试问听者会是什么滋味?
对人要有礼貌,旧时的处世箴言有“礼多人不怪”之说。可是也须适当,
过多了就近于阿谀奉承,而且古人也有“礼数则烦,烦则不敬”的话头,不
是一味多礼为好。打个比方,如在公交车中碰了人家,诚心道歉,说声“对
不起”,也就够了。倘若絮絮叨叨,频频谢罪,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请您原谅”,“是我错,我下回注意”等等,说个没完,对方就会心烦,旁
人也以为这是个“十三点”。俄国作家契诃夫的小说里,就写过一个小官吏,
在戏院看戏,偶尔打了一个喷嚏,前排坐着的他的长官回头瞥了他一眼,他
就紧张万分,卑辞致歉,呶呶不休,把长官惹烦了。他更加紧张,以后一遇
到这长官就谢罪,以至在路上神情恍惚,终于遇到车祸。故事当然有点夸张,
但这样的小人物在人间却是有的。这类多礼过分的人,就给人以一种颟顸的
印象。
常言道:“话要说到点子上,钱要花在刀口上。”是说讲话花钱都要恰
到好处。有人絮絮滔滔地讲了一卡车话,不如聪明人一句两句说中了要害。
这叫做“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讲话要看场合,看对象,要审时度势。就
说批评人吧,有些人必须反复晓喻,把道理说透;有些人却“响鼓不用重槌”,
点到就行。否则都达不到预期的效果。人们盛夸幽默的妙处,说机智的言谈
可以化解僵局,调和矛盾;但是,过分依仗幽默语言的人一不小心就会陷入
油腔滑调,变成插科打诨的丑角。喜剧大师卓别林在《一个丑角眼中的世界》
中曾说:“你们以为我的每一个镜头,都像神枪手那样一发子弹射中一个靶
心的么?那些引人欢笑的镜头都是拍三次甚至十次。”幽默也得恰到好处。
花钱也是,悭吝鬼是惹人憎厌的;挥金如土,大把大把地撒钱就能讨人
喜欢么?有些大款为了争面子,不该花钱的地方也乱花,旁人不是骂“臭排
场”“充阔佬”,就是视为“冤大头”,效果也不比悭吝鬼好。有钱能花得
恰当,也不是容易事;何况手头不富裕,必须精打细算的人,更要讲究花在
刀口上,要花得恰到好处。
甚至在乘车赶船的时间掌握上,都有个恰到好处的问题。早去了浪费时
间,不胜厌烦地空等;去晚了心急慌忙,提心吊胆,都不妥。要计算精确,
不早不晚,既不必空等,又留有余裕,这才恰到好处。
人生中要做到事事恰到好处,确不容易,要靠生活经验,也要靠临场从
容得体。有些人在拍照时,摄影机尚未调整好位置,就先摆好姿势待拍了,
这叫做浪费表情,也是时机上没有恰到好处。
人生中处处有恰到好处的问题。正如卓别林所说,人不可能做什么事都
像神枪手打靶一样,发发子弹命中靶心,即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但靠人生
经验阅历,从容不迫处人接物,不要矫揉造作,能够达到恰到好处的情况就
会多一些。这也就是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
1995 年11 月
凤阳花鼓
江浙一带旧历过年前后,经常有一批一批的打凤阳花鼓的妇女,到各家
门前来献艺,实是要饭。又打又唱,那唱词是:
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
咚锵咚锵地十分热闹,以至儿时看到的景象到现在仍留有深刻的印象。
久违了。不料今年元旦打开电视机,在上海电视台的《纪录片编辑室》
这个栏目中,又看到了凤阳花鼓。映出的是中美合拍的一部报道中国生活的
纪录片,拍摄大城市上海、中等城市无锡和小城市凤阳的富有中国特色的生
活镜头。用意显然是大中小城市各取典型,可以反映得比较全面。凤阳那部
分里就重点地介绍了凤阳花鼓,有一系列单打和群打的镜头。边打边唱的仍
是本文开头所引的那几句老唱词。
接着,摄制人员采访了一个花鼓老艺人,此人是一位五十八九岁的老妇
人,话筒对着她,由她讲述花鼓的历史和她自身的经历。她说,凤阳花鼓就
是一种出门要饭的技艺。她的奶奶、母亲都是打花鼓出门流浪要饭的。到她
已是第三代,可谓花鼓世家了。解放后已不再做乞儿,生活也改善了。因为
她花鼓技艺高超,被作为一种民间艺术而受到重视。1958 年全国民间艺术会
演,她曾被选送到北京参加表演,还到过中南海,给国家领导人献艺。
1958 年正是“大跃进”的年头,也正是庐山会议召开的一年。那时正闹
所谓“自然灾害”,全国大批人浮肿,饥民遍野,饿殍累累,安徽也是重灾
区之一。不知这位凤阳花鼓的老把式到中南海去表演时,唱的是什么词儿?
要是仍然是唱“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倒有九年荒”的老调子,岂不够得上
是借古讽今或影射么?那么,即使她根正苗红,是三代要饭出身,怕也脱不
了手。
她既然没有出事,想必是唱的新词。对了,那时也正掀起了一阵“革命
浪漫主义”的新民歌运动,什么高山让路、龙王低头之类的豪言壮语满天飞。
在她咚咚锵咚咚锵的鼓声中,配上点这类令人陶醉的美妙词句是能够讨人欢
喜的。但事实是,在那时确也有大批凤阳的饥民,拣起了老行当,唱着老调
子外出要饭。
俱往矣!电视荧屏上的凤阳花鼓勾起了这番胡思乱想,对自己也十分扫
兴。想起了“忆苦思甜”的老章程,我还是把它写了出来。
1996 年元旦之夜
佳人作贼
人确有因一念之差而犯下了终身莫赎的罪过的。某些时候和场合,“一
念之差”常成为对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