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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住。
是,我结过婚,那段婚姻只维持了三个月,我怎么会忘记告诉小棋?
“看你表情,就知道这件事是真的,你没想过要告诉我?”
我张大嘴,又合拢。
这是最叫我痛心的一件事,我真没打算过与任何人研究讨论,况且我与小棋,根本未到这个阶段。
“志一,为什么欺骗我?”
我颓然,不用解释,确是我的错。
颂棋接着说:“你不问我怎样知道此事?”
我看着她。
“我父亲来探访我,由他告诉我。”
“令尊?”我打一个突。
“是,爸雇人把你调查得一清二楚。”
我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黑衣人。
这时有人走近我们,“王先生,赵宝先生希望与你说几句话。”
我转头,我认得他,这便是昨夜那个穿黑色长大衣的男子,近看,知道他孔武有力。
我静静回答:“对不起,现在不行,我有课。”
他欠欠身,“只需十分钟。”
颂棋在一边催我,“去,向他解释你的苦衷。”
我转过头,“我没有任何难言之隐,我要上课,四十多名学生正等着我。”
我转身离去。
到了演讲厅,我的思绪才缓缓静下。
赵氏家长派人调查及监视我。
男衣人若不是保镖,就是私家侦探。
我叹口气,忽然之间我心灰意冷,齐大非偶。
社会阶级分明:王家怎么看低阮津,此刻赵氏也如此对付王志一。
不过王志一又还好些,王志一并无爱上赵氏千金。
我抬起头,问题不难解决。
四十分钟一课很快过去。
我走出演讲厅,黑衣人又迎上,“王先生,赵先生在车里等你,十分钟。”
我此刻已经心平气和,点点头,黑衣人也明显松口气。
黑色大房车缓缓驶近,我认出是一架名贵的梅柏,黑衣人拉开车门,我轻轻上车。
车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与我父亲差不多年纪,头发太过漆黑光亮,看得出是染色,未白之前,他也是红发,他很客气,斟一杯威士忌加冰给我。
“是志一吧,你好。”
“你好,赵先生。”
他开门见山:“你对我家颂棋好感?”
“我们只是朋友。”
“你太客气,颂棋很喜欢你。”
“所以赵先生你派人掀我底子。”我语气转得生硬。
“我得保护颂棋。”
我问:“她接受你的保护?”
“颂棋从无异议。”
我点点头:“她是个好女儿。”
“志一,你结过一次婚,对方是一个酒吧女。”
“是,这是真的。”
“为什么不对颂棋坦白?”
“还未到那个阶段。”
“你打算瞒她一辈子?”
我轻轻答:“对颂棋,我没有任何打算。”
“志一,你家做什么,你家开洗衣店?”
他的口气叫我反感,赵氏似把洗衣当是一门贱业。
“是,支那人洗衣。”
“志一,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个人很争气,你在大学声誉很好,你战胜出身,这点我都很佩服,但是,你要洁身自爱,不可行差踏错,那次婚姻是个错误,你要向我保证,与该名女子要一刀两断……”
他滔滔不绝讲出他的条件。
我打断他:“你放心,赵先生,我完全知道该怎么做。”
他一怔,“那太好了,你以后不可再犯。”
“赵先生,我明白。”
他拍拍我的肩膀。
我放下酒杯,“还有一件事,赵先生,我不觉得我战胜了出身,我父母深爱我,我有一个愉快童年,我并没有打过什么仗。”
我推开车门下车。
王志一的自尊心受到创伤?也许,不过生活中的荆棘甚多,使我气馁的不是赵先生对我的蔑视态度。
他不必担心他的爱女,我十分羞愧,在这位严父出现之前,我竟欲对感情妥协。
那样做不但对不起小棋,也亏欠自己。
这时小棋迎上来,我朝她点点头。
“志一,我有话说。”
“你先讲。”
“志一,”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我们在一起,曾经有过好时光。”
我一怔,她主动与我分手。
我全身神经放松,细胞复苏,小棋主动要与我分手,我轻轻在草地坐下。
她说:“志一,不要难过,是我器量窄,自问不能原谅你的过去。”
啊。
“我不介意过去,但结过婚又离婚是另外一件事,听说她有一个女儿,不知与你有无血缘,疑点太多,我决定退出。”
我看着她,她是一个读数学的人,只懂解答公式,对于生活,并不老练,这些话必定由她严父教唆。
我点点头,不出声。
“永远是朋友。”她伸手待握。
我握紧她双手,“永远。”
“下学期我将转到安阿巴大学授课。”
我忽然问:“小棋,你听从你爸爸每一句话?”
她忽然一怔,像是没了台词,接着她缓缓答:“是。”
“你觉得他事事为你好,即使你已成年。”
“是。”
她也行使了自主权。
小棋声音有点无奈,“况且,我希望承继他的梅柏大车。”
我微笑,“这不是真的,你并不稀罕。”
她问:“如果这件事没有发生,你猜,我们会否结婚?”
我答:“三年后,五年?我不肯定。”
“感谢你给我那么多温馨时间。”
“别客气。”
据说这是最幸运的事:男人想结果一段感情,正踌躇不知如何开口,女方却比他早一步说:“分手吧。”他目的达到,却又不必伤害任何人,不可扮作流血的样子。
王志一转运了。
我苦笑。
我抬了一箱香槟回家庆祝。
这是我们已经迁出洁如新,我家成为临时仓库,堆满纸箱。
邵容说:“经验告诉我,这些纸箱即时可以丢掉。”
我答:“慈善机构再三声明:不收旧书。”
“你把这些书怎么办?”
“三五本那样混进再造箱里当垃圾收走。”
“真悲哀。”
邵容与老金到北岸定居,我去探访过一次。
簇新小屋,前后花园,他们添了两只赫斯基犬看门口,小家庭规模已经成立。
饭后他们讨论该开一片花店还是糖果店。
我告辞回家时只觉得风劲天凉,能怪我吗,我留不住身边女子,我是个有过去的男人。
这时朋友间流传离婚消息:“巫义与雅志分开已有半年,他们无法相处”,“如今男女各有志向,谁也不会迁就谁,志伟与君礼也分开了。”
“相见易,同住公,明煌说她丈夫不愿帮手,她又不愿独挑担子”,“可是那人是因为她有钱才娶她:房子车子都是现成”,“太叫她难堪了”。
算一算,每段婚姻平抑也维持了三五年。
“古时如何结婚五十周年?”
“有人愿作出彻底牺牲。”
“为什么他要那么笨?”
“各有前因莫羡人,哈哈哈哈哈。”
同事间似乎不止我一人感情失败,这叫我好过些。
一日老金见到我说:“洁如新在髹漆招牌,你去看过没有,小店快要复业。”
我一怔,“我没去过。”
那天下午,我把车子兜过店门。
只见好几个工人在漆招牌,原装木字,只不过用白漆新髹一次,更加光亮,此外,店门油灰剥落的地方也都补好,有人用压力水喉清洗店前人行道。
我喃喃说:“洁如新。”
门前贴着告示:“下月一日重新开幕。”
到时可要来观光?
我在门外凝视良久,忽然一阵轻风吹拂我的面孔,我不禁轻问:是你吗,妈妈,你也看见了。
全家,只有我与妈妈,才会挂住这间小店。
长娟与幼娟一起来探访我。
大姐说:“好几次都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志一,你到底有对象无?”
我摇摇头,“有时我嫌人,有时人嫌我。”
“你脸皮干燥,眼角有纹,志一,你老了。”
“不比你俩更老,男人没有更年期。”
长娟叹气,“你太无知,医学证明男人肯定有更年期。”
母亲辞世后,三姐弟还是首次聚在一起说笑。
“大块头姐夫好吗?”
长娟答:“我很满意,我算是够运,孩子也精乖伶俐,这已是我一辈子。”
我又问:“你呢二姐,你快乐吗?”
幼娟答:“我很好,乌利奥与我十分合拍,暂时不想注册。”
“他们都说洋男似狗一般,两位姐夫似乎例外。”
长娟不服,“华男就不猥琐?你到脱衣舞馆去看看。”
幼娟忽然问:“志一,你仍然怀念阮小姐吧。”
我沉默半晌,“她本姓苏。”
长娟说:“我有一个女友,自十六岁始就想纹身,可是怕慈母震惊,去年,她母亲去世,她即时乘飞机到迈阿密把整个背脊纹上牡丹及飞龙,她一脱下衬衫,那效果振撼,龙纹青色,牡丹艳红,夺目到极点。”
我问:“这故事有什么意思?”
“母亲已经不在,你爱娶谁就是谁。”
我说:“母亲去世前我与她已注册。”
“我以为你们分开是因为妈存偏见。”
“不,因为她离开了我。”
“她还想得到什么?”
“我不知道。”
“可是金钱?”
幼娟笑嘻嘻,“说到钱,我们的支票已经到手,真没想到老店如此升值,每人分到三十万美元。”
长娟说:“别动这笔钱,不出三年,要还给老父,他那几十万准叫那女人吃光光。”
“大姐,也许,人家不是为钱。”
“喂,我也如此憧憬。”
我轻轻说:“可能,她觉得我没有能力,性格懦弱。”
两上姐姐静下来,面面相觑,过一会说:“志一,我们早已换了话题。”
我问:“可要去看洁如新现况?”
长娟摇摇头,“已经不属于王家,不要老回头望。”
她们像是凉血人。
“志一,你这个人多愁善感 ,像个诗人。”
“他读历史读坏了。”
“志一,小伊安会背‘床前明月光’。”
我回答:“把‘抽刀断水水更流,酒入愁肠愁更愁’也一并教他。”幼娟按住我的手问:“你想说什么?”
我摇摇头,“学校打算升我。”
“那你就勉强做些行政吧。”
我说:“对于复杂的人事关系,两位姐姐有何忠告?”
大姐轻轻说:“逢人只说三分话,切莫全交一片心。”
我苦笑,“多谢指教。”
周末一过,她们回家照顾自己生活。
我开始学习行政工作。
这时,历史知识大派用场:一个人最忌做骑墙派,必须立场分明,中立者虽无危险,却也无利益可图。
我于是向温和派靠拢,赌一下运气。
学长对我不错,一有时间便为我介绍女伴,都是学术界专业精英,从芬兰赫尔辛基来的教授都有。
通常吃一顿饭,由我送她们回住所,一声再见,再无下文。
我头发与胡须有欠整洁,衬衫稀皱,都由老金忍不住帮我打理。
同龄男人,老金真是金矿,优点发掘不尽;洗熨煮全在行,而且愿意动手,我,我百无一用,是个书生。
这段日子,都由老金夫妇陪伴我。
一日,他们邀请我到馆子吃素饺,两人都比较沉默,我察觉到了。
我纳罕,“你们闹意见?”
“王志一,”邵容忍不住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笑,“难得糊涂嘛,你以为那么容易做到,可是你俩已经注册?”
老金忍不住问:“你可知道洁如新此时的主人是谁?”
我一愕,“我不知道,我十分好奇,想像是一个小生意人,洗衣店照常营业,据说生意仍然畅旺。”
邵容说:“王志一,小店新主人是阮津。”
什么?谁?
我耳畔嗡一声。
“真没想到她会把小店高价投下,做起老板来,她不知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资金,真正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老金接下去:“记得她出身吗,在你家楼上做黑市三房客,早出晚归,在酒吧打工……”我我打断他:“是谁说的,有什么凭据?”
邵容答:“由她亲口告诉我。”
“你见过她”我瞠目结舌。
邵容说:“阮津一直把我当朋友。”
“她此刻的身份是正式投资移民,她带着一个孩子,住在铺楼上,那日我去看她,她小女儿正淘气地穿着客人的婚纱扮新娘。”
大姐与二姐也玩过这种游戏。
我抬起头,全身有点麻痹。
邵容答:“有,她有提起你。”邵容知道我想问什么。
“她问什么?”
“她说她在地产公司得知洁如新出售,志在必得,由代表出高价投得。”
老金说:“没想到一直与我争价的人是她。”
“她怎么会在短短时间筹得一笔款子?”
老金与邵容窃窃私语。
我再问:“她容貌是否与从前一样?”
“只能用艳丽二字形容,”邵容说:“其实她并没有化浓妆,可是那长发浓眉大眼以及金棕皮肤,比上了色的画还亮丽。”
我低下头。
邵容说:“经过那么多事,她不但没有褪色,反而更加鲜活。”
老金说:“是有这种女子的。”
我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