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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稼人的苦楚没有完啊,受旱魃的气,受紫烟大垒的气也有人说它们原本就是一家,要不那妖物怎么偏往大垒里钻呢?全村人只要有一点活路,谁撇下一家老少举着镢头出门?要知道这一脚踏出咱村,还不知这辈子能不能回来呢!这叫拼死打旱魃,这不是戴花赶庙会啊,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哪!老天爷啊,保佑乡里乡亲吧,保佑咱‘兔子’吧;狐仙野物,黄狼精刺猬大仙,海里的神灵,你们要知道咱这村里遇了大难,就齐心帮帮大伙儿吧!咱村里都是有良心的人,消灾以后抬着十二个大猪头供奉各路大仙哩!咱祷告了,从大清早起来就拱手上香……”
村里的老婆婆们哭着,站在村头等人,回到家就烧香。老人们弓着的背影让一条条狗都怜惜起来,它们长脸低垂,一声不吠。
这个秋天哪,许久之后会被遗忘吗?这是肯定的。不过那个神秘、肮脏、阴险而又诡秘的大地之魔,作为一个传说却会永存人间。很久很久以后,有人会说:
“我爷爷的爷爷打过旱魃,他是那次打旱魃死的……”
十八
围 困
大雨前,还是太阳明晃晃的上午,美蒂就觉得烦躁不安,在屋里屋外走动,什么都干不下去。她在十点左右洗了个热水澡,故意将水温调得烫人,身上到处红红的,穿上浴衣,头上裹了毛巾走出来,一眼看到廖麦从屋外匆匆进门。“你急火火的,怎么了棒小伙儿?”廖麦瞥她一眼,没有回应,去另一边的屋子端了水杯。他大口饮水,摇着头,一手狠力捶打后背。“大概要变天了,背疼;你该去湖边看看,那些鱼又叫又跳,喊你呢!”说着把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美蒂亲他的额头,他无动于衷。“棒小伙儿,我快烦死了,真想咬你一顿解解气。”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扭他的胸大肌,又在他的上臂咬了一口。廖麦解开她的浴衣,想看看胸窝和腋下有没有斑疹。润润的肌肤一切正常。他说:“走吧,去田里吧,变天前还有不少活儿呢。”
美蒂没有随他出来。她趴在窗户上看他扛着镢头走向湖边,正挥手招呼几个工人。她知道他要疏通一下水道,把泄水栅栏上的烂泥和苔草除去。她不想干活。她只想咬他,想伏在他身上泣哭和絮叨。已经十多天了,他对她几乎没有话说,只在田里苦做,晚上弄一身脏汗就上床,她稍有抱怨,他就搬到车库旁的屋子里独眠。
到了半下午黑云和雷声就清楚地告知大家:一场罕见的大雨也许真的要降下来了。整个山地平原一直干旱,旱了十年,庄稼人叫苦不迭,齐声诅咒旱魃;惟有这个农场不太害怕旱魔,因为这儿有刀把湖,有先进的浇灌系统。廖麦和工人们干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疏通了水道,下午又开始加固工棚,把不太牢固的架子什么的用地锚拴住。后来美蒂也参加了,她穿了工作服,戴了白手套,干得非常起劲儿。廖麦在傍晚闪动的雷电中看着她,觉得她微胖的身体非但不显得笨拙,反而极其灵活、甚至极其优美。
后半夜大雨浇下来,大得让人吃惊。美蒂伏在窗棂上念叨:“妈呀,大概旱魃真的死了,这一下要发大水了……”廖麦穿好衣服坐在床上。他听着雷声,听着护园狗大虎头吠叫,渐渐有点不安。他不记得在大雨中曾经这样难受过。这是一种奇特的感受,又烦又急,真想把身边的什么东西撕扯碎了才好。美蒂撅着臀部在闪电里走动,他就愤愤开骂,是一句吓人的粗话他有些吃惊,自己竟然这样粗鲁不堪。美蒂转脸凝视他,泪水渗了出来。
从半夜到黎明这一段他们都无法入睡。雨未停歇,直到早晨六点到处还是漆黑一团。“麦子,你看南边是怎么回事?”走到凉台上的美蒂喊了一声。廖麦一下蹦到了床下,蹿上凉台,一眼看到了横着扫动的强光:那是警车上的远射灯,肯定车子是陷在泥路上了;那些摇动不停的强烈光柱,就是大功率的手提射灯。各种光柱上下纵横交错摇摆,马上让他想到了去年夏天追捕“兔子”的情景。“我得出去了,出去看看,”廖麦一边抓起衣服一边出门,美蒂提醒他穿上雨衣。
他快到园子尽头才看出,无论是东南西哪个方向都有持灯的人,他们正往前围拢,许多警犬跟上狂吠。显而易见,那些人只想把某个逃窜者逼到这边墙根下。廖麦盯着南面墙下,直到那些人围得越来越近了,都没发现有人翻墙进来。追捕者有的穿了雨衣,有的没有,浑身是黑乎乎的油垢或泥巴,样子极其可怕。他们不愿与廖麦搭话,噌噌越过篱墙,显然谁也无法阻止。
接着是细细的搜捕:从廖麦和美蒂的屋子到车库、工棚,还有树丛和庄稼地。一会儿大叶芋那儿响起了可怕的吆喝,一群手提棍棒和枪的家伙找到了三个身上滴血的人,他们一拥而上扭住了,用脚踢,用棍子横着打去。廖麦听到他们大声质问:“那个家伙呢?说!”三个人都不应声。
又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再没找到什么人,一伙人这才离去,同时将三个人戴了手铐拉走。廖麦每见他们踏倒一棵大叶芋、踩烂一个南瓜,心上都一阵揪疼。可他的阻挡与斥责毫无用处,那些人只顾搜人,根本不理会他。
雨停了。廖麦发现自己一直坐在稀稀的泥水中,身旁就是刀把湖拐弯处的苇丛。他怔了一会儿,突然听到身后有水声,一转身呆住了:一个头顶荷叶、满脸泥巴和血迹的人在向他招手,并轻声呼叫他的名字!他心中立即响起一声:“天哪,真是‘兔子’……”
太阳出来以后,所有工棚里的人都面色惨白走出来。他们被一整夜的大雨、被那场可怕的搜捕吓坏了。大家走到篱墙跟前一看又是大吃一惊:农场被一片白亮的大水围困在当中。
一连三天大水未退。一些持枪人徘徊在农场四周,他们轮换上岗,红灯闪烁的警车停在露出水面的高坡上。每个路口都设了卡子,特别是从农场周边通往小码头的道路,不断有人被截住盘查。所有到外面去的工人、出门运东西的车辆,都被堵在路上问来问去。
开始几天“兔子”和廖麦一起住在车库,后来又搬到了阁楼上。这阁楼就在廖麦和美蒂的主卧室上面,平时只放一些杂物。阁楼沿墙有一长溜活动木板,原是用来装饰暖气管道的,这会儿恰好可以在紧急情况下藏身。两人几乎不再下楼,一有情况美蒂就敲暖气管通知他们。
“反正这儿食物充足,什么都有,你就耐心呆下去,看看那帮王八蛋能在外面守多久!”廖麦说。
“兔子”脸上的划伤刚刚结疤,一只眼睛有些浮肿,左肋疼得厉害。他咬咬牙关:“我心里急啊,不知那些人怎么样呢。我得想法早些出去。”
他在三天时间里把前后情形向廖麦讲了一遍,特别是四乡八村围打旱魃的过程。“我们伤了许多人,起码死了三五个也许更多,这得出去才弄得清。天童的人、他们的帮凶也有死伤,不过不如我们多。没有办法,这一仗憋了很久,早晚要打啊,如果不是因为出了偏差,开春就干起来了……”
“兔子”要烟,廖麦给了他。他一吸就剧烈咳嗽,还是要吸,“妈的,现在村里人没有一点办法,就得死等着让旱魃折腾。天童的紫烟大垒还要盖下去,接着是蓝烟大垒、红烟大垒,唐童干红了眼。大垒的水流到河里、水库里,鱼和庄稼一块儿死。谁敢跟他们讲理,半夜就有蒙脸汉进家揍人。差不多每个村头儿都被天童用钱买通了,还送他们汽车、房子,这一来都成了天童的狗,成了村子的内奸。大伙干什么都得瞒住这些狗,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廖麦点头:“钱的腐蚀力比硫酸厉害十倍,如果钱的力量不够,再加上其他。蓝烟大垒还要往北压过来,压上我这片农场……这群畜生!”
“畜生!在大垒里做工的都是村里的穷人、外地的童工,他们什么劳动保障都没有,工资低到了让人不敢相信的地步,每个月都有人不小心中了毒气,或者自杀!这些死者如果有家属找来了,就付一点点赔偿金;如果是独身一人的外地工,那就偷偷埋了算完。村里人都说:紫烟大垒是咱老百姓的血汗拌水泥、白骨当砖头砌起来的!”
“兔子”讲着,按一下左肋,伸手要一粒止痛药。廖麦摇头:“你药吃得太多了!”可对方的手仍旧伸着。廖麦叹一口气,只好再给一粒。“兔子”说下去:
“村里人开春要起事,已经准备了几个月,全是背着村头的。可谁知村里领头的人当中有个怪人,一见串乡的阴阳先生就着迷。可是有一个老道压根儿就是假的,他是天童的人,在方圆百里干尽了坏事:建道观敛财,暗里探听消息等等。两个领头的就这样给抓走了。这次开春起事就这样完了,他们被那个‘老道’卖了,抓走的人至今下落不明……”
廖麦打断他的话:“那老道你见过?什么模样?”
“中等个儿,大圆脸泛着油光,稀稀拉拉的黄胡须,年纪不到六十……”
“那就对了,那大概不会错的……”
“兔子”扳着廖麦的肩膀:“什么不会错?”
“哦,我在想一个人,”廖麦记起的是三叉岛上的新道观,那个折磨女领班的邪魔,“十有八九是那家伙!”他把与戚金见到的老道从头告诉了一遍,“兔子”说:“肯定是这个人!听说他一直鼓动天童盖新道观,他要去做主持!这家伙手上沾了血,早晚有人和他结算,咱等着瞧吧!”
夜深了,两人根本睡不着,因为要不停地走动,下面的美蒂也无法入睡。她索性上来听他们说话,还去厨房做了一餐丰盛的夜宵。她离去时,“兔子”说:“我从来没遇比嫂子更美的人!老兄,我想不出你多么有福……世上所有的人都该嫉妒你,真的!”
因为“兔子”左肋疼痛加剧,廖麦和美蒂怀疑是骨折。他们合计怎样将他送到医院去,可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墙外的警车仍在穿梭。美蒂在园子里采了跌打草,她记得父亲在世时使用过这种草药。她捣好了药膏,然后为“兔子”敷在伤处,每天更换一次。
美蒂每次为“兔子”换药,他都要冒一身大汗,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个别时候相反,他会像发冷一样牙齿磕碰,浑身打抖。美蒂吁吁喘息:
“你痛得厉害吗?”
“兔子”摇头。
“那怎么了啊?”
“兔子”咬牙不语。美蒂每次挨近时,他都嗅到一股特异的气息,就像野地里发出的青生气,有点像苍耳或野麻的气味。这气味太浓了,以至于让他难以支持。他屏住呼吸说:
“嫂子,不要紧。我好、好多了……”
漫漫长夜,两个人都无法入睡。廖麦直到后半夜了还在喝酒,“兔子”开始为他担心。
“‘兔子’兄弟!我想告诉你……不是我今夜喝多了,你别把我的话当成醉话啊!”廖麦脸色通红,紧攥对方的手。可是“兔子”知道他从深夜十一时开始喝喝停停,现在已是凌晨两点三十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额角的脉管涨起。真让人怜惜!听美蒂说过,每天夜里的这一段常常是廖麦的困难时刻他有时会醒来,被一阵极恶劣的情绪攫住,不能解脱。这时他会彻底绝望,走投无路,并且相信:死亡才是人生最合理最美好的结局……她竭力让他从中摆脱,并一再提醒这是一种病。他时不时脸色苍白、额上冒出虚汗,心里慌慌的,这时必须把脸深埋在美蒂苘麻似的头发里,直到缓过一口气来……在美蒂的帮助下,他会有长达一个月的时间不再犯病。可是这会儿,今夜,廖麦又坐立不安了,他走动,趴在小窗上看,谛听下面美蒂的呼吸。他急急转身对“兔子”说:
“我想告诉你,我老婆,美蒂,她是一个刺猬精的孩子,她不是一般的人!我岳父领她走出林子时,她还一天到晚不离蓑衣呢,直穿到十几岁……”
“兔子”眼睛发直。他盯着廖麦,嘴巴再也合不上。
廖麦低头讲述了岳父良子走出林子前后的情形,以及那个同样穿了蓑衣的女人怎样在林边与之分手……“我一直担心美蒂有一天会走得无影无踪,我们夫妻不会长久……”
“兔子”直着眼抓起酒杯,等对方阻拦时,他已经喝下了一大口,口吃一样问:“真、真的?你在说醉话吧?”
廖麦摇头:“她至今还藏了那件小蓑衣呢,等我找给你看……”
姐妹们
自从“兔子”离去,廖麦夜间就没有下过阁楼。他开始酗酒,这让美蒂无比忧愁。
白天,廖麦除了与工人们一块儿干活,剩下的时间就是和篱墙边的痴士们混在一起了。美蒂一走近,痴士们就嗷嗷叫,朝她做着鬼脸,这反而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