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人也偷偷送她红糖。她借了钱和东西,都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准备将来一一偿还。孩子生出后的第二年,美蒂在一个晴和的日子抱上她走出镇子,一直往西、往北走去她突然那么想看一眼无边的沙原,看一眼大海。走啊走啊,街道上早没了背铳的人,也没有人阻拦她……
她一直走到了海边。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越是临近大海,沙原越是荒凉可怖,甚至丑陋……仅仅是十几年的时间,这里就全毁了。大潮把脏物和咸水一直推进了几十里,它漫过的地方,仅留下一片铁锈色的水。
就是那一天,她站在无边的荒凉中,想到了父亲,也明白了一个惊人的事实:父亲曾经是一个多么英俊的青年啊,他竟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镇子,从此一生游荡在沙原上这完全是因为无边的绝望和希望缠在了一起……她亲亲孩子,眼望着远天说:“我也要学你姥爷了,学他那样离开镇子,成为沙原野地上的人。我有一天要孩子的爸爸也成为这里的人。”
从那一天开始美蒂就做着搬出镇子的准备。唐童自从忙起金矿的事情,再也没心思把镇子箍成铁桶一般了,石头街上几乎一整天都看不见背铳的人。
可是当美蒂的小茅屋搭建在一片荒地上时,唐童还是知道了。他驾车沿河往前开,剩下的十几里荒地无法通车,他就深一脚浅一脚赶过去。他最后惊诧万分地看到了前边的茅屋,那神情就像第一次得知美蒂怀了孩子一样。他一个人踏着坑坑洼洼乱草葛藤走了半天,大口喘息,鬈毛上全是汗珠和草屑,满脸湿漉漉的。
美蒂不理睬他。
唐童在茅屋四周转了几步,探头看看已经睡熟的孩子,嘲笑说:“我知道你再没脸呆在镇上了。不过这地方年年冬天都要冻死个把人,春天卷起沙来一宿就能把人活埋了。你想在这里会那个野汉子,连孩子的命也搭上?”
美蒂仍旧一声不吭,只忙手里的活儿。
唐童点上一支雪茄,大口吐着烟:“你以为这鬼地方就没主儿了?它有主儿,它是南边那个小村的,我说句话他们就能把你赶走。还有,你在这块地方会那个杂种,我的人照样能逮他当年的案子还没结哩。咱有话在先,只要他一露面,我就把人咔嚓了!嗯,就这么回事,到时候你可别哭……”
唐童一直在荒原茅屋这儿徘徊了许久。离去前,他故意在小屋背阴处撒了泡尿。
美蒂知道这片荒地的管辖权属于一个海边小村,它离这里还有十五公里。小村的头儿当时全力劝阻说:“天哩,你一个女人家拉扯个孩子住这儿?开荒?这太离谱儿了……”美蒂说不出更多的理由,只是求他,一再坚持要在这儿垦地、住人。小村的头儿大惑不解最后,因为这块地方谁也不要,再加上她有一股吓人的拗劲儿,也就同意了。
这儿有最苦的水。这儿甚至种不活一棵玉米。但这里能让眉豆开花、让红薯爬秧。她试过,这里能栽种紫穗槐灌木……她一有时间就疯狂地开地、种灌木,把一片片水洼引开,挖出水道。为了对付可怕的冬天,她到小村里找几个人来帮忙,一遍遍加固茅屋,筑了个大火炕。这里总算不缺烧的东西,这是最让人感到安慰的方面。只要天气晴好一点,她就出门找烧柴,入冬前屋子四周全是堆积的干枝和茅草,它们都是严寒的对手。她准备了各种各样的草药和中成药片,最害怕孩子得病奇怪的是进入茅屋之后,她和小蓓蓓都出奇的健康,连头痛脑热的时候都很少。
多么可怕的寒冬啊,它是躲不过去的。尽管有一堆又一堆的茅草和烧柴,大雪还是把一切都埋起来。春天快些来吧,迟来的春天海边还是冷得吓人。当所有可以烧的东西全用光了,满地的柴草都冻在冰碴里,长长的寒冬还不愿退去。这样的夜晚她最害怕孩子给冻死,她听说只要心窝那儿暖着人就不要紧,睡前就把鞋子、把自己棉衣里掏出的花绒,全捆在了孩子的前胸和后背。
有一个冬夜突然刮起了旋风,风到了午夜加大了数倍,像狼嚎一样。那会儿她和孩子紧紧搂在一起,因为她真的觉得小茅屋在风中眼看就要倒下去了。果然,一会儿茅草揭掉了一大片,窗子啪啦一声塌下,紧接着一根木梁在离身体一尺远的地方砸下来。小蓓蓓吓得啊啊大哭,她赶紧护住孩子,把被子缠上,一头撞出了随时都会倒塌的屋子……这一夜她在颤颤的茅屋旁趴下,用身体挡住寒风,时刻都把孩子护在胸口那儿。还好,天亮风息,小茅屋总算没有全塌,但是掀掉了半边。她抱着孩子拨开一地芜乱,钻进屋子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急急去找那件小蓑衣天哪,它还在那儿,她把它紧紧地贴到了脸上……
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寒冬,一个人大概就不再怕什么了。海的声音在严寒里变得威猛低沉,会让人觉得它随时都能把一切吞噬。不知多少个夜晚,这惟一的避难之所也在害怕地战栗,它像人一样哆嗦不已。这样的冬夜,一切的强盗和魔鬼都冻跑了,整个荒原上只剩下了母女俩。
恶劣天气之后是让人喘息和幻想的时光。美蒂抱着孩子坐在热乎乎的大炕上,想着廖麦,等待春天。
春天来了。春天深入时,一些花儿开了,云雀又飞上高天了。云雀从来不倦。
小蓓蓓仍然穿了臃肿的衣服,这使她在荒地上行动时显得十分笨拙,也格外可爱。“我的小雏儿,来,我把你打扮成一只小刺猬,让你和妈妈小时候一样!”小蓓蓓跑着,在洁净的流沙上打滚儿,像个男孩子一般顽皮。她自己玩的时候,美蒂就揪来金色的长叶儿茅草,专心为孩子结一件蓑衣了。
小蓓蓓无比喜欢这件草衣,一天到晚不再离身。美蒂说:“好孩子这可不行,这会被人叫成刺猬精的孩子啊!”
“我就希(是)小刺猬……”
“小刺猬想爸爸了吧?”
“香(想)爸爸,香妈妈……我就希个小刺猬……”
十三
楼船入海
唐童也供佛了。他建了一个相当讲究的佛堂,并用一条昏暗的长廊连起卧室:一走出这条幽幽的通道就是辉煌的灯火,是金光灿烂的佛像。他一来到佛堂神情立刻收束起来,连心跳都变得沉甸甸的。上完香之后,他一遍遍梳理那头鬈毛,斜着眼瞥一下佛像,开始在小厅里急一阵慢一阵走动,口中不停地絮叨:“上一回咱求您的事儿又泡汤哩!咱的心要是不诚,那人世间还有诚的吗?咱知道有的事儿太麻烦,您也下不了手。可有的事儿原本不难办嘛……”
后来他把父亲唐老驼的像也移到了佛像对面,说为了一起上香方便,实际上是为了让父亲一天到晚与佛在一起,多少为他盯着一点,起码也能在暗中督促一下吧。多次求佛未果,再遇到什么不顺遂即祷告狐仙,有两次竟然应验了!这使他觉得求神拜佛的事儿也要货比三家,起码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于是他把狐仙的塑像也移了进来。
谁知一位通晓阴阳的先生进了他的佛堂,吓得脸都白了,低声谴责道:“这怎么了得?神鬼仙三大界都混了!你是闹玄啊!你这人胆子比什么都大啊!”
唐童很快将老驼的像移走,将狐仙的像另辟一间厅堂供起。他拍打脑瓜:“老童你可真糊涂!求谁不求谁,这都是私底下的事儿啊,哪能跟他们一块儿说呢?”从此他分别祈祷,各取所需:堂而皇之的大事求佛,特殊的疑难求狐,最私密的打算却要与老驼诉说。
他久久端量父亲的塑像,觉得老驼的一双眼睛比生前更加尖利,那绷起的嘴唇透着无比的自信。半夜三更,他仿佛又一次听到了老人在阴间里呼喊:“杀!”
“我听见哩。咱童儿下手从不含糊。金矿发达了,咱又联手洋人盖起了紫烟大垒,如今再打谱盖第二座、第三座。童儿接过这份家业,就得让它往更大里发。咱眼瞅着超过霍老爷最兴旺的时候了,有时也得仿他做点什么那天咱也揪了些青草嚼了嚼,赶紧吐了。不是味儿,那真是兔子吃的东西。咱想亲近个野物,又受不了那股膻气;还有,它们蹬蹄子尥腿龇牙瞪眼的模样,再加上浑身是毛、满嘴胡子扎煞着,也不是容易办的事儿。反正在有些方面,咱还是战不了霍家。我知道您也挂记霍家,生前一直绷着弦,为追查霍家后代可费了不少工夫。就是嘛,霍家打造了一艘楼船,霍老爷装死躺在上面,带着一群俊模俊样的女童跑了!真是凶险狡猾的老财啊,这家伙知道在棘窝镇好景不长,把金银珠宝装上船,把最好看的闺女也装上船,顺风顺水开进大海里去了!这几十年过去,霍家后人还不知繁衍下几船呢!我知道您老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事儿,临死前还几次想驾船入海察访哩!时候不等人啊,这事儿您老硬是没有办成!可这不要紧,还有咱老童儿呢,咱早琢磨着打造一艘楼船了,这一天眼看就不远了,您等着看吧!”
唐童果然找来一些造船的技师,又找来画匠,先画后造,要造一艘又大又美的楼船。“到底多大、什么模样?”这些先后找来的人问他。唐童答:“别的我不管,反正要比霍老爷的大、比他的好。”这可难坏了画匠与技师,他们也不知霍老爷的船究竟有多大多好。几个人商量再三,最后找来一些古代楼船图样,又建议买来一艘中型客货混装船改制,这才勉强开工。
镇上人都围在新搭的河边船场看,一天天过去,眼见得甲板上垒起了金色的楼阁,兴奋无比,啧啧称奇。有个上年纪的人说:“最发达的人家都要打造楼船了。”年轻人问:“为什么?出海游玩?”老人摇头:“游玩不过是遮眼罩儿,其实是去大海里探访仙人,求长生不老的药方。当年的霍老爷就是这样。这种事儿得赶紧做,晚了就来不及了。”听者大为惊异,面面相觑。
一艘华美绝伦的楼船停泊在镇西十余里的河上。一连许多天都有装满了各种物品的车辆在河边上奔驰,卸下的东西都搬到了船上。有人说不得了啦,船上厅堂比地上的还要华美,毛毯铺地,大瓷瓶儿成排,廊上挂了金丝鸟,连屙屎屙尿的茅坑都金光闪闪。十几位最好看的闺女穿上大开衩的旗袍登船,一个个都搽了红胭脂、扎了古时的发髻,人见人晕。船上也有佛堂之类,一天到晚香气缭绕。船上的厨子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他们每天变着花样烧制山珍海味。
传说楼船入海的前几天唐童就住在了船上。他先要在水上晃悠几天、用用茅坑、吃吃饭水,还要端详几遍闺女,待一切中意了才会发令开船呢。船一天不离岸,说明上面的事儿还没有弄好。
镇上人原以为开船不过是三天两日的事情,谁知十来天过去还是没有动静。运载东西的大车早就不来了,剩下的就是往来穿梭的小汽车。由于近岸通道全被手持电棒的保安封锁了,所以一般人都不知道船上船下正在发生些什么。
唐童在这样的时刻最忘不掉的就是珊婆。当然她最后也登船了,还随身带了一个窄脸干儿。她的房间就在唐童船上厅堂的下一层,二者由一个铺了红地毯的阶梯相连。他们一起用餐、一起拜佛,有时还一起洗浴。
他们商量最多的就是这次入海的实情:求仙的事儿。那时珊婆像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沉着脸对唐童说话,有时索性不理睬他。唐童双手拱起说:“师傅受徒儿一拜!”夜里,珊婆把他拉到那间镶有特大浴缸的浴室,放好了水,试试水温,然后一件件为其脱去衣服,用丝瓜瓤儿前前后后搓洗他。她按了按他蜘蛛形的小腹,用手拃拃髋骨,发出声声叹息。“楼船入海前你得天天洗刷,越干净越好;吃素;再就是远离女色,别沾上一点腌臜,连牵牵手儿都不成!这些你得给我一条一条记住……”珊婆说一句盯他一眼。唐童垂着眼皮,任她搓弄,一脸驯服的模样,但还是咕哝着:“真他*的麻烦哪!这规矩也太多了!”“那没有办法,这是出海求仙访药的事儿,再说海神怪罪下来,咱的船可就没有太平了。”唐童闭上了眼,心里有点胆怯。他怕自己戒不住。有一次珊婆为他搓洗,他躲闪一下说:“你不是女色吗?”珊婆摇摇头。
临近开船的几日河边扎起了戏台,连续上演三天大戏。河边人山人海,把上百亩庄稼地都踏得寸草不存。老人们断言:这种盛况大概是上百年来的第一次即便是当年霍老爷的楼船入海,也不过是敲敲锣鼓做做道场,耍耍狮子龙灯而已。而今人们一边看戏,一边看金光闪闪的楼船,看站在舷边的一溜儿旗袍少女。有人议论:时代变了,登船的闺女一准比当年霍老爷的俊美,个子更高、人也更胖。“看看她们吧,有的长了俩酒窝儿,有的长了大馍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