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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美蒂刚要进入梦乡,窗外的人又醒过来,高一声低一声咕哝起来,有时嗓子憋得又粗又沉,有时像女人一样尖细,还带着声声抽泣。“咱什么样的好人儿没见过,赶大集、出门比武那会儿,有模有样挺着胸脯的大闺女多了。她们也知道咱是谁,使眼角儿勾咱的魂呢。可咱往她们身上把手一搭心就凉了,为甚?想起了你哩!老天爷,我在炕上打着滚儿哀求,说神仙哪你快行行好吧,别让咱中她的魔怔吧!再不你就趁着咱四仰八叉睡着了时,神不知鬼不觉把咱阉了算完。这样下去也不是人遭的罪啊,这样下去会把咱像煎鱼一样活活烙死哩!我想你的小脸儿、长了金色茸茸的小后脊梁、圆溜溜的小肚肚,一夜一夜不能合眼,急得不想活了……我到死也不明白这是咋回事儿,不知道你这么聪明的物件,怎么会让一个狗日的怪种哄住?再说你等他又有什么用?你该知道他今生也别想回到镇子了人一露头儿,咔嚓!”
唐童跺脚、用火铳撞地,咬嘴磨牙的咯咯声让人想起夜游的老鼠。这样折腾了许久,一开口又柔又细:“哦哟小野蹄子小宝物,你要进了咱的门,那可就、可就享了大福了。你能想得出那好事儿那情形?大概没门儿啊!咱让前后街上最好的手儿绣几床大花被,缎子里,绸子面,火炕烧得热乎乎,甜瓜大枣摆一盘,肘子馍馍端一碗,白酒红酒尽你喝。日后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火了一天抽咱仨俩耳刮子咱都不恼!咱两手拄地拿大顶给你看,唱出儿野戏给你听,驮着你串街走巷偷东西。你喜欢什么只管说,今后我爸这头儿就成了假的,你才是真的!咱俩装作听他的话,暗里让你管住二十八杆火铳!你说杀谁就咳嗽一声,你要害了风寒一连声咳,咱就一刀一个不歇手!你要麦子是面,要西瓜剔了籽儿再端上,你要咱哩?咱就刺溜一声往你被窝里钻……你也莫嫌咱使刀弄枪大老粗,咱也能坐了小凳念诗文。听听,‘妻贤夫祸少,处处闻啼鸟’,这中听的词儿大概是李白那哥们儿写的吧?听说李白杜甫这老哥儿俩穷酸,一天到晚就知道从南到北胡窜,一辈子也没享什么大福,没吃过像样的东西,顶多是一壶黄酒、黄瓜拌肴吧……”
美蒂听到这儿忍不住大嚷:“我要出去!我明天就要去大河边上!”
“那有什么不中?我家宝物你说甚便是甚!赶明儿我让人伴你出去溜达,想上大海滩都成!呔,你当了女皇上自己还不知道哩!你不见这么多人一夜一夜为你背铳站岗?这是多大的阵势!你会说:‘啊呸!这是怕咱跑哩!’这话也对不过你想想,咱怎么就不怕别人跑?是舍不下你哩!是实打实地相中了你、非你不娶哩!咱知道你是刺猬精的孩子,刺儿一奓咱就被刺烂乎了。可咱有耐性,知道怎么顺着毛儿捋你,让你舒服得四蹄朝天,吱哇乱叫。咱明白你是一脊梁的钢钉,一肚子的软毛,咱从前面贴紧了再搓揉,你想想到时候又有什么碍处?你那时欢喜还来不及哩,到时候四个小蹄爪把咱搂个铁紧,咱困了想自己倒头歇着还不行哩!这真是一家自有一家难唱的曲儿,恩爱夫妻不到头……”
美蒂为抵挡这声声秽语,只在心里叫着:“棒小伙儿啊,你可知道窗下夜夜来一个妖怪啊!为防他我夜夜不得眠,剪刀握在手……”
唐童在窗外比比画画,贴紧了窗棂:“好物件外面凉飕飕的,你一开窗户我就爬进去了。怎么不吭气儿?入了梦乡?哦哟这大好月亮也舍得睡下?不听咱唱个野戏小曲儿?”他咳一咳,清了清嗓子真的唱起来:
“好妹妹呀你别介慌忙,咱一层一层褪下衣装。先脱下了对襟大青袄,再除去肚兜儿透心凉。青丝腿带解下来,缅裆裤儿长又长。红丝绳吊下个玉麒麟,悠儿悠儿直晃荡……”
美蒂只觉得泪水从两颊滑下。她在心里骂道:“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类,就让一声响雷把你劈了吧……”
“好妹妹呀你别慌忙,小脚倒腾你退南墙。咱身高马大男子汉,脸大口阔有模样。这会儿心里直擂鼓,扎煞着指头棒槌长。此一来本是求婚配,斯斯文文咱非强梁……”
美蒂索性捂上了耳朵。她闭着眼睛,可泪水还在不停地洇渗。一会儿她听到了撕裂窗纸的声音,一睁眼,觉得头嗡一声轰响:正有什么东西顶破了窗纸,一丝一丝伸进来……她咬咬牙,举起手里的剪刀,狠狠刺了下去。
“哎呀妈呀你好狠的心!幸亏咱有个警戒,先使上一根木棍试了试……你差一点废了咱血流满地哩!哎呀你是合天底下最狠的心!我不要了不要了谁愿日谁日去你这个野性不改的妖精……”
唐童的野嚎像土狼中了机关,尖利利的声音很快引来一阵急急的脚步。
无边的苦刑
“你不能住这里了,你得跟我走啦!”妇女头儿揉着额头上两个紫色火罐印痕,一遍遍催促美蒂。“这是俺家老辈传下的房子,凭什么赶我?”妇女头儿身个足有一米七五,粗粗大大,一咧嘴露出满口马牙,让美蒂害怕。她见美蒂抱着膀子不想挪窝儿,就凑过去,冷不防伸手在腿根那儿拧了一下。“哎呀好疼啊,你这个母夜叉!”美蒂叫着往墙根退缩。“随便你骂什么,今后我就算你亲妈,”她再次伸手威吓。美蒂吐一口:“腌臜死人了……”
这样折腾了许久,美蒂知道这儿呆不下去了:门又响了,院里闯进了几个女人,她们也背了火铳。
美蒂想了想,最后答应离开。她动手收拾被褥,女头儿一把拉开她的手:“一块布头也不能带,咱那里什么都有!”
女头儿押着美蒂出门,两个背火铳的被她拦住:“你几个留下拾掇拾掇,锁上门。”
从此美蒂就和母夜叉住在了一起。这里是一处牲口棚,一大间里养了几匹牛马,紧连的两间就住了她俩。母夜叉把最小的一间让美蒂住,自己睡在宽敞的大炕上。间隔的壁子是高粱秸糊了一层泥巴,所以母夜叉睡觉的呼噜声清清楚楚响在美蒂耳边。美蒂白天要给牲口铡草,清除棚里的粪肥,夜里还要两次起来喂牲口。她细细的胳膊按不动铡刀、端不起大铁料斗,母夜叉就露出一口紫色的牙龈笑着,眼睛盯住她微微隆起的胸部。
开始的几夜美蒂怎么也睡不着,除了隔壁可怕的呼噜声,还因为脏臭的被子。她为了不污脏身体,总是和衣而眠。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想拆洗被褥,谁知母夜叉见了立刻大声呵斥:“你敢拆老娘的铺盖!骚野蹄子胆子真大!”因为太疲倦了,后来几夜总算睡着了,又被另一边的母夜叉吵醒:那儿有一个男人瓮声瓮气说话,说了一会儿又呼哧呼哧打起架来,母夜叉正连连求饶呻吟呢:“咱不过了!不过了!哎呀这一场好睡!小骚蹄子听见了更好!”美蒂渐渐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每逢两个人剧烈打架时,棚里的牲口就蹿跳乱叫,这边的母夜叉屏着气,大声叫骂那边的牲口,说:“小骚蹄子就知道死睡!牛马反了鞭你都不管!”美蒂只好去牲口那儿,一走到近前吓得两手掩口:一匹红色大马挣脱了缰绳蹿到了另一边,爬在了一匹白马的身上,两匹马在全力打斗,已经全身汗湿,昂昂大叫。“好马好马,你俩快别打了,求求了……”她这样低声哀求时,两匹马停息了一瞬,后来还是不顾一切地打起来。
美蒂一夜夜出神,想着心事,想着自己的石头小屋她突然担心有一天自己的棒小伙儿会趁黑摸到那儿,他要扑个空呢!一想到这儿心就揪痛起来,下半夜了还是睡不着。隔壁没有呼噜,只有零零星星的咳嗽母夜叉在吸烟,烟味儿从泥壁无数的裂缝透过来。一会儿门给推开了,母夜叉嘴里叼了烟,身上一丝不挂站在那儿。美蒂把脸转到一边。
“小骚蹄子睡觉不脱衣裳,还是嫌老娘的被子脏啊!老娘把新表新里新棉花的大被子给了你,你就这么不识好歹!你这个没良心的骚浪野物,一天没和唐家圆房,一天就得归老娘管辖!除非你一撅腚让人领了去,那就是‘嫁出的女泼出的水’,老娘这边算是松了缰绳!这会儿还不行哩,这会儿还得服服帖帖受我管……”母夜叉把烟蒂一扔,直接用光脚板碾了一下,蹬上了美蒂的炕头。
美蒂呼一下坐起。她鼻子里全是母夜叉的体息,有点像死老鼠的气味。她不敢看那一身横肉,无意中瞥到的一对乳房简直吓得她大气不出:大得出奇,一个长一个短,乳头像弯弯的拇指,而且真的长了指甲。“妈呀,这该不是做梦吧?”她抱住了头,转向屋角。
母夜叉揪开她的手,又扯她的衣服。美蒂害怕极了,待这粗粗的手挨上嘴巴时,就狠狠一下咬住了。“呀呜嚯嚯疼死我了!呜嚯嚯看我打不打死你!”母夜叉一下连一下拧她的腿根,在她连连招架的当儿,又用双膝压过来,大手三两下就扯下了她薄薄的衣衫,还扯下了更小的内衣,“小骚蹄子小小年纪可怜见的,身子像黄鼠狼一样瘦,看这一根根肋条凸着,倒一层层穿了不少!老娘我非扒你个精光不可!”美蒂倾尽全力挣脱、扭动,想不到对方的膝和脚铁砧一样硬、石头一样沉,一双虎口像钳子夹住了她,让她再也无法挪动。只一眨眼她就被脱光了,在母夜叉尖尖的目光下,她用尽全力才能忍住泪水。她护着胸部,母夜叉就啪啪打掉她的手,“我得好好看看小骚蹄子了,看看小畜类是什么身子!”她一手举着桅灯前前后后照,拉开美蒂的双腿、按低她的头,还沾湿了手指捏捏小小的乳房和后背,嘴里“嗯嗯”着,呸呸吐几口,咕哝一句:“不过是个小畜类,浑身的奶毛儿还没褪干净呢,膻气味儿顶鼻子,我操!”
美蒂只待她稍一松手就跳起来。母夜叉卡着腰说:“小骚蹄子畜类种儿,我真想咯嘣咯嘣嚼了咽进肚里,今夜只看在唐家的面子上饶了你。今后你给我再服帖些吧,想尥蹄子,咱就一手拽住你一条腿,啪啦一声撕劈成两半,就像撕一只小青蛙子……”
美蒂吓得瑟瑟发抖。她一点都不怀疑这家伙的力气。她在一跳一跳的灯光下,发现对方灰黄的皮肤下有什么在蠕动,就像纠结了一窝长虫。“妈呀,我掉在了枯井里!我只怕活不到见棒小伙儿的一天了!”她在心底发出声声长号,今夜满心都是绝望。
母夜叉离开时已是凌晨三点。剩下的时间里美蒂痛哭了一场,然后对着黑漆漆的夜色想自己的棒小伙儿,想了一遍又一遍,只想让自己重新高兴起来。
白天,母夜叉让背铳的女人和美蒂一起抬牲口粪。美蒂抬不动,母夜叉就说:“你趴下身子驮吧,刺猬原是四蹄着地的。”说着就要过来按她,一仰头却停住了美蒂也抬头去看,原来棚外站了一个黑脸汉子,那是唐童。
唐童早就来了,没有跨进屋,只站在外面看。
“猫三狗四刺猬也差不离儿,咱就不知她一胎能怀上几个崽儿。上级快找人帮帮忙吧,小骚蹄子小奶儿鼓鼓着像秋桃儿,全身火刺辣辣烫人哩!她在这儿熬着,逼急了咬人下口哩!”
母夜叉说着走过去,朝外面的人举举左手,指着手背上的疤痕让他看。
唐童像没有看见母夜叉一样,只盯着美蒂。
析 梦
美蒂屈指一算,正好在牲口棚里挨过了一年零三个月。这年暮春,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青石小屋,一头扑进去,泪水哗哗流。“我是从盘丝洞放回的人哪,刚从母妖那儿逃开,差点儿没被她嚼嚼吃了。”美蒂仔细端量炕上的被子时,这才发现有人在上面睡过:有男人头发,全是鬈毛!天哪……她咬着牙,发发狠,把它们一股脑儿抱到院子里烧了。
一股烟气飘到半空,很快就引来了背铳的人,他们趴在墙头上看,只不做声。
第二天有人送来了米面和肉,说是唐童给的。第三天又来人告诉:想出门就说一声吧,你身边要跟仨俩警卫哩!美蒂被拘束个半死,听了这话不管不顾推门而去。她一踏上石头街就奔跑起来,几个背铳的紧随身后,嚷着:“啊呀呀大闺女撒丫子了,啊呀呀累得咱呼呼喘!”他们一直跟到大河边,又跟到海滩沙原。她跑一阵走一阵,扳住灌木枝条摩挲,贴在脸上;细细的白沙子让她欢喜不已,直挺挺躺在上面。这样直到太阳落山才慢慢走回镇上。几个跟随的人小声咕哝:“真是野物脾性啊!”
一连好几天,她总在外面游荡,每天累得身疲力竭才回。
她入睡前总是想着棒小伙儿,一句句和他交谈,睡着了还随他在野地里蹿跳、奔跑。一个又一个梦里都有他的影子。她有一次梦见他在田野